第2章
7
第二天，葬禮一結束，下午我就回了傅家別墅。
傅塵之很守信用。
我的車子剛在院子裡停下，就聽見了，屋內傳來孩子的歡笑聲。
往日S氣沉沉的家，卻在這種情況下，首次有了人氣兒。
五年了，我還沒見過我的孩子。
迫不及待地想看一看他的樣子，本能地想抱抱他，親親他。
可我一進門，就硬生生地停下了腳步。
李思思的女兒李薇薇，跟傅厭你追我趕，玩得開心極了。
傅塵之在沙發上，筆記本放在腿上，正在處理工作。
而李思思，正在開放式廚房那裡做飯。
仿佛一個忙碌的丈夫，百忙之中，也要陪著妻子兒女。
畫面美好，
充滿了人間煙火氣。
這是我曾經幻想過的畫面。
而現在，卻成了一場笑話。
我那少得可憐的情感，終於在這一刻燃燒殆盡。
傅厭看見我，停下了玩鬧的動作。
問傅塵之：「爸爸，家裡來客人了。」
傅塵之抬眸，看向我，唇角勾出一抹嘲弄的笑意。
不等傅塵之開口，李思思的聲音就傳來：「誰來了呀，不是說好了，傅厭生日，由我做飯，我們四個一起過嗎？你怎麼還喊人來呢。」
傅塵之：「我給你找的廚師。」
傅厭衝著廚房笑嘻嘻地說：「媽媽，每年我生日，你都做不好飯菜，今天爸爸特地給你找來了廚師哦。」
媽媽……
他喊李思思媽媽……
我的腳步不受控地後退了兩步。
想著我預定的蛋糕，和預定的餐廳。
我以為今晚，傅厭會過第一個有媽媽的生日。
沒想到，他每年的生日，都沒有媽媽的缺席。
隻是他的媽媽不是我。
我宛如剜心。
怪不得傅塵之會說，隻要傅厭願意跟我走，他就會把傅厭給我。
他哪有那麼好心，對待他討厭的人，他永遠心狠手辣。
即便是，我現如今我剛經歷喪母之痛。
也不影響，他繼續往我心上戳刀子。
他不會把孩子給我，隻要我想要的，他都會摧毀我的希望。
我踉跄地笑出了聲，笑紅了眼。
我像個瘋子。
嚇壞了傅厭和李思思的女兒和我的兒子。
他們都躲到傅塵之的身後，小心地看著我。
我定定地望著傅塵之，很久很久。
轉身離開時，我沒有說一句話。
傅塵之，人生海海，不必再相見。
8
回到南城，天空陰沉。
深夜的墓園，寒氣逼人。
寒風吹動周圍的草木，似蕭瑟的悲鳴。
我望著墓碑上我媽的照片，眼淚終於滂沱而下。
隻是，除了呼嘯的寒風，和冰冷的夜。
無人聽我訴說一句，我沒了媽媽，也沒了孩子。
生我的人我留不住，我生的孩子也抓不住。
我的人生很糟糕。
但是沒關系。
最糟糕也不過如此了，以後我的每一步，都是在變好。
我抬頭，望著漆黑寂寥的墓園。
空蕩蕩的岑寂中，周圍一切泛著詭異的壯闊。
凜冽的風聲宛如鬼魂的嗚咽。
世人多怕鬼，我以前也怕。
但這一刻，我卻希望人間真的有靈魂。
那樣，我媽能夠在無人的角落，再與我相見。
9
準備回家時，我聽到了小狗的哼唧聲。
旁邊的草叢裡，有一隻剛出生不久被人丟棄的小花狗。
我蹲下來看了它半晌。
它眼睛還沒睜開，卻在掙扎著找著媽媽。
可是它再也找不到媽媽了。
我想起我五歲的時候。
符向卓還沒徹底拋棄我媽。
他時常會來看我和我媽。
我以為我們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卻原來不是。
符向卓瞞著我媽在京都偷偷結了婚。
家族聯姻，
滿城皆知，唯獨我媽不知。
豪門世家的眼睛裡容不下沙子。
符向卓的太太杜明月，知道我和我媽的存在時，我已經十歲。
她恨得牙痒痒，出手對付我媽時，狠辣卻也輕飄。
豪門太太，最懂人言可畏。
找人散播流言蜚語，造謠生事。
我媽被人嘲笑咒罵，指指點點，時常情緒低迷，一整天不說一句話。
我在學校裡也深受流言之害，被孤立，被霸凌。
同學不喜歡我，老師不喜歡我，鄰居不喜歡我。
媽媽好像也不喜歡我……
周圍所有人都不喜歡我。
那時的我，頭一次產生了S的念頭。
終於有一天，我站在了河邊，從天亮徘徊到天黑。
有人問我，
站在這幹什麼。
我說：「我在找我的媽媽，我的爸爸，我的朋友……」
「那你找到了嗎？」
我搖搖頭，一頭栽進了水裡。
醒來時，我媽抱著我哭得不能自已。
她一遍遍地親我的額頭。
「沒有人愛你，媽媽愛你。
「全世界都不要你，媽媽要你。
「媽媽對不起你，不要離開我，溪溪……
「我隻有你了。」
好奇怪，明明我的媽媽在我面前。
可那時的我，依舊找不到原本的她。
此時的這隻小狗。
像那時的我一樣。
無人問津，找不到媽媽，也找不到爸爸，找不到任何人。
可最終，
我支離破碎的媽媽，一片片將自己重新拾起。
向我輸出，她那僅有的快要熄滅的光芒。
她將我從黑暗中拯救出來。
讓我感受到被愛，被在乎……
我找到了媽媽，也隻找到了媽媽。
悲痛再次席卷了我的心髒。
靈魂撕扯著要回到過去，可軀體卻無能為力，隻能留在此刻的分秒裡。
教我道理的媽媽，教我學習的媽媽。
因為我爸的哄騙、厭棄，總是抱著我，反復問我愛不愛她的媽媽。
總是對著酣睡的我自言自語，說著說著就泣不成聲的媽媽。
明明已經沉鬱到痛苦不堪，卻仍舊教我心懷善意的媽媽。
過往種種，不會再重現。
記憶也成了灰白的暗色。
此刻，
我真的再也找不到媽媽了。
10
我帶著那隻小狗回了家。
回到家時，天泛起了魚肚白。
我的父親符向卓卻站在門外正等我。
地上還有沒掃淨的祭奠殘渣。
他踩在上面，面上毫無情緒。
好似，S的隻是一個陌生人。
我媽去世，我這所謂的爸，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過。
他隻兌現他當年威脅我嫁給傅塵之時的承諾。
讓我媽好好過完她餘下的日子。
其餘的，他不會多做一分。
「你要跟傅塵之離婚？」
哦，原來是因為這件事，在他心裡，還真是利益勝過一切。
很多年，他都不曾踏足過這裡，不曾來看我媽一眼。
現在，我媽去世後，
他來了，卻不是為她。
當初，如果不是因為他膝下無女，無法跟傅家聯姻。
就算我和我媽都S了，他也不會來看一眼，更別說來接我回符家。
我看向這個所謂的父親，心底發寒。
我淡聲回：「對。」
符向卓：「繼續跟傅家的婚姻，符家百分之十的股份給你。」
我笑了。
他認為錢能買所有東西呢。
幾秒後，我收起笑：「如果你能把你所有的財產，以及符家繼承人的位子給我，我可以考慮。」
符向卓臉上的表情沉了下去：「符溪，過於貪心可不好。」
我：「你不會以為在我這你算什麼人物了吧？如果不是因為我媽，你以為我會當你利益的工具，傅家的狗？
「走開，從今天起，我和你沒什麼關系，
我不需要父親，你這樣的父親更不需要。」
符向卓唇角扯起一抹譏諷。
「你以為你媽多愛你？你以為你很了解她？
「真是愚蠢，你媽要是真那麼愛你，她應該寧願S，都不會讓你跟我回符家，但她偏偏踩著你的委屈，享受了這麼多年的好日子，她隻愛我，她想利用你回到我身邊，可惜，你不爭氣。」
我的情緒忽然暴起：「閉嘴！滾！你有什麼資格評價她？她不愛我，你愛我？！」
我快步進屋，沒再理會符向卓。
隻是我的腳步，還沒有走到門前。
手機就響起新郵件的提示音。
符向卓：「好好看看郵件，你會了解你媽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隻要你不離婚。
「我會把你媽的骨灰和靈牌帶回符家，讓她入符家祠堂。
」
語畢，符向卓上車離開。
11
我沒有看符向卓發給我的郵件。
我很清楚，我媽並不是多麼愛我。
很多時候，我隻是她思念我爸的工具。
她拼命地生下我，拼命地治愈我。
隻是為了讓她和我爸之間的橋梁不斷。
我清楚地記得。
十四歲那年。
符向卓來接我回符家。
我潛意識裡，不想回去。
深夜，睡得極不安穩，起身想出去倒杯水喝時。
卻聽到昏暗的客廳裡。
我媽和我爸的對話。
符向卓：「隻要你說服溪溪跟我回去，你要什麼我都會給你。」
我媽：「我要你跟我在一起呢？」
符向卓：「隻要溪溪跟傅家完成聯姻，
杜家對我沒用了，我會跟杜明月離婚，跟你在一起，到時候我們一家三口，永遠不分開。」
「真的嗎？」
透過狹窄的門縫，我看到我媽眼裡的光亮。
但，很久之後。
我又聽到我媽低聲說：「我愛溪溪，希望你也愛她，不要讓她受委屈。」
那一刻，我的心頭，有酸有澀。
還未理清其中具體的情緒。
眼淚卻先掉了下來。
後來，我媽讓我跟著符向卓回去時，我答應了。
因為我知道，我媽破碎的靈魂，從未被修復過。
我爸不會成為治愈她的良藥，他隻會是她的砒霜。
我想成為她的良藥。
我跟傅塵之談戀愛。
我努力對他好。
我太想完成聯姻這件事。
我想利用傅家的權勢和地位，將杜明月曾加在我和我媽身上的罪，一點點還回去。
可是，傅塵之變了心。
我背後空無一人。
面對龐大的豪門家族，宛如蝼蟻。
我不僅沒有還擊杜明月半分。
還被她進行了新一輪的碾壓。
我真沒用。
我開始厭惡很多東西。
在眾多厭惡的人和事裡，我最厭惡傅塵之。
我們開始彼此互相折磨。
直到，我媽病危。
我才幡然醒悟。
我一事無成。
我媽雖然不是多麼愛我。
但她為了我做了那麼多那麼多。
就算是因為她愛符向卓，就算她把我當懷念的布偶。
可她真真切切地，
努力當個太陽，照亮我的世界。
而我，卻什麼都沒有為她做。
我憑什麼，要求她百分百愛我呢？
我這麼差勁。
12
自那天符溪走後。
傅塵之一直在等她的反擊。
可是一天兩天，一個月過去，符溪杳無音訊。
傅塵之不信，她能這麼輕易地偃旗息鼓。
換作以往，她必定要他掉層皮。
可是又一個月過去了，她還是什麼都沒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