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5
實話實說，我也有一瞬間會為自己一時衝動和他撕破臉而懊惱。
我覺得身為成年人應該用更加平和的解決方式去處理。
像這種小孩才會互扯頭花的節目至少不應該在職場中上演。
這樣不僅顯得他很幼稚，且同樣顯得我像他一樣幼稚。
我前腳剛回到工位，後腳就收到了同事給我發來的消息。
我們三個人和主管之前拉了一個小群。
有有姐在群裡說：【謝謝小常，有被爽到。】
【老板被氣了個半S，現在還硬著頭皮給自己找場子呢。】
主管跟著發了一個熊貓頭的表情包。
有有姐又問道：
【不過小常，你真的不擔心他把你開了嗎？
【你馬上就要畢業了，實習期不夠怎麼辦？
【萬一他連實習證明都不給你開……】
她沒說完那個描述了最糟糕的結果的後半句。
我隻說：【不怕。】
我一點都不虛。
我在工作上並沒有過錯。
我就算是實習生，也是籤了勞動合同的。
公司要想解除和我的勞動合同，就必須要明確界定錄用條件，以及證明我不符合這些錄用條件。
據我所知，公司所有的規章制度上可沒有一條說「不許不願意被領導為難的」。
他要是證明不了，那就算他單方面解除勞動合同。
我要是申請勞動仲裁，到時候他要賠給我的，就是雙倍的經濟補償金。
何況我還是還沒畢業的大學生。
大學生的情報網可是比他想象得更加恐怖。
我們系有人專門還做了一份 Excel，列舉了踩雷的黑心公司。
等他的公司也上了榜，就會痛失一大批「便宜好用」的大學生市場。
再按照他不鏽鋼公雞的性格和糟糕透頂的管理方式，估計喜提倒閉也可以提上日程了。
他們開完會從會議室出來的時候，已經沒幾分鍾就要下班了。
我們公司和許多公司一樣，都奉行「臨下班就開會」的企業文化。
開會也沒什麼好說的，要講的五六分鍾就能講完，剩下的時間都是老板在畫大餅。
他剛剛被我氣了個半S，自然沒什麼心思繼續自己的畫餅大業。
直到所有人都從會議室出來了，卻始終沒見老板的影子。
回到工位的有有姐衝著我擠眉弄眼，
她說：
「今天我也早下班一次。
「一會兒咱們一起吃飯唄。」
於是我們決定相約樓下的麻辣燙。
有有姐比我早來兩個月，她負責前端線上節流的部分。
因為工作，我和她打交道的時間會更多一點。
她人很好，平時也會照顧我。
她也早就對老板頗有怨言，但是無奈這份工作對她來說很重要。
她之前因為生寶寶被前公司找理由辭退了。
現在寶寶還沒半歲，不僅離不開人需要照顧，奶粉紙尿褲又是一筆開銷，還有房貸要還。
我所在的三線小城市，新媒體方向的工作並不好找。
零零碎碎就那麼幾家，工資還低到可憐。
寶媽找工作不容易，何況之前還有一年的空窗期。
迫於各種壓力，
她漸漸被我們老板磨沒了脾氣。
飯吃到一半的時候，她用筷子夾著碗裡的青菜天人交戰。
我忙著幹飯，沒注意到她欲言又止的為難情緒。
等我吃完了碗裡最後的一根粉條時，她才突然開口說：
「小常，你別怪我們不幫著你。
「我和你協武哥都是，我們年紀都不小了，都有家要養。
「我們沒有像你這樣的勇氣去表達自己的想法和意見。」
她臉上有些自責和愧疚，斟酌了好半天，才小聲說了一句：「抱歉啊。」
她這副樣子，好像真的看到了不久的將來我被炒魷魚時的場景。
實話說，我並沒有怪過他們。
先前老板為難我時，他們也有幫我講話。
他們並沒有慫恿我去當出頭鳥，反而處處關照我，我心裡很感動。
他們又不像我，一個大學還沒畢業，是沒有家庭、沒有車貸和房貸的「三無產品」。
我笑道：「有有姐，我從來沒有這樣想。」
「我很謝謝你們一直以來對我的照顧。」
她愣了一下，臉上緊繃的神色終於放松。
和她分別之後，我才剛進家門，老板竟然主動給我打來了電話。
電話接起來，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
「我今天不是有意為難你。
「公司一方面是在考驗你的抗壓能力，另一方面是想激勵你繼續拼一把。
「很多時候不要太急著去解釋什麼，多想想事情背後深層次的東西。」
我也想到他狗嘴裡吐不出來什麼象Y。
倒也為難他低頭主動聯系我，還順便給自己找了一個像樣的臺階。
見我不說話，
他清了清嗓子，大發慈悲地說道：
「但是咱們公司一向很注重培養人才。
「公司現在決定你實習期的工資下個月按照正式員工的待遇，百分百發放。」
6
不鏽鋼公雞又掉渣了。
我的第一反應是他又別出心裁想到另一種新的白嫖手段。
接著他就開始給我畫大餅，說著什麼好好幹，未來還會給你漲工資之類的話。
我聽了，但沒完全聽進去。
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他今天剛和我撕破臉，我把他懟得一個屁也放不出來。
他現在反而不開了我，還要給我漲工資。
而且聽他的語氣，他甚至還有點開心。
我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甚至還有點懷疑他這是什麼獨特的 PDST。
我敷衍地說了幾句拍馬屁的話就掛斷了電話。
繼續留在公司也好，省得我為了實習證明的事情再發愁。
反正滿打滿算也隻用再待一個半月了，日子一到我就拍屁股走人，到時候誰還認得誰？
我剛掛斷電話，接著我就收到了有有姐在群裡轉發的公司視頻，還專門艾特了我。
原來是我之前發在公司視頻號的視頻重新推流火了。
小程序爆單，主管估計晚上要加班了。
難怪我老板的心情會那麼好。
看來我老板也不是傻子，沒為了點一時之氣就開了我。
我現在底薪漲了，提成也高了。
沒人會和錢過不去。
錢能讓人原諒一切，包括他，也包括我。
自那之後，我和老板誰都沒再提那天在會議室發生的事情。
他賺了錢，每天笑得花枝招展，
大張旗鼓地在朋友圈裡炫耀。
他對我們幾個員工的態度也稍稍收斂。
甚至還大發慈悲給我們安排了桶裝的純淨水，改善我們在辦公室的生存條件。
從前我們都是自己燒水喝，現在看到了桶裝的純淨水，又要差點沒忍住感動得掉眼淚。
有有姐還專門買了一個大杯子，下班前還會接滿一杯帶回去。
趁著老板心情好，有有姐和協武哥輪番轟炸地拍馬屁，提議老板再招點人進來。
這樣不僅能提高效率事半功倍，還能讓我們幾個嗎嘍喘口氣。
畢竟沒有 backup，我們這幾個員工都不能隨意休假。
於是老板大手一揮，第二天人事就招到了人。
那個女生在會議室面試的時候，我和有有姐還在小聲蛐蛐她長得漂亮。
新來的女生叫王鈺涵。
看起來是那種毫無攻擊力的長相。
我們都以為她要被分去現在活最緊的前端。
結果卻沒想到她被分來和我一組。
老板還指名道姓讓我帶她。
可她的歲數比我還要大個兩三歲，怎麼著都應該是她帶我，不是我帶她吧？
她試崗第一天，我簡單帶她了解了一下後，讓她做 Excel 把昨天的數據統計一下。
她對著電腦自己鼓搗了一陣，然後轉過頭一臉茫然地問我：「Excel 怎麼做？」
我還以為她沒聽懂要統計什麼數據，我正忙著做公眾號，頭也沒抬地回復她：
「就是那兩個設備上。
「通過好友的數量，下單的產品類型，就照著我發給你的那個填進去就好了……」
她打斷了我說的話，
理直氣壯：「不是，你和我幹巴巴講這些我又聽不懂，我才第一天上班，你就不能過來帶著我做嗎？」
「我之前又不是做這個的，我哪知道該怎麼做。」
我蒙了。
老板是讓我帶她，又不是讓我做她爹媽。
她現在這副命令式的口氣是在指揮誰？
我剛剛已經照著昨天的表，和她講得很清楚了，還給她示範了兩三次。
這根本不需要什麼技術，就是簡單地錄入，最後算個百分比而已。
她的態度算不上好，但是本著文明敬業誠信友善的精神，我還是耐著性子又給她示範了一遍。
就差沒把飯嚼碎了喂她嘴裡了。
我說：「就按照這樣一步一步來就好。」
她說她知道了，結果沒過兩分鍾，轉頭又告訴我不行，她不會。
這樣下去別說是提高效率了。
原本我一上午就能幹個七七八八的活，現在因為教她我連三分之一都沒做完。
我給她示範的時候，她連看都懶得看，我教完她，她說個 ok 就沒了下文。
結果讓她自己來，馬上就告訴我這裡不會那裡不對。
我發現她不僅不知道單元格，毫不誇張地說，她連復制粘貼都不會。
她比我還要不耐煩，嘴裡振振有詞：「我都和你說了，之前又不是做這個的！」
「我不會你就應該教我啊，哪有人天生就會的？」
我沒忍住笑了，我說：
「確實沒有人天生就會。
「但是你既然在學，就麻煩你拿出點學習的態度來。
「我可不欠著你的。」
我沒想到她才來第一天，我就和她嗆了起來。
可我說完這句後，
她卻沒了下文。
這場馬上燃起來的大戰戛然而止。
我也沒打算繼續再為難她，轉過頭繼續寫公眾號的腳本。
可剛打了一個字，餘光中就瞥見她衝著我直翻白眼，嘴裡還嘀咕著：「不知道在牛什麼，不就是個實習生？」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正正好是我能聽清楚的程度。
我對著她龇起八顆大牙，點頭如搗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