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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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安靜的夜晚,輪胎的聲音劃過地面,我都會下意識地掀開窗簾,卻隻看到空蕩蕩的世界。


 


而後才意識到,他那樣的人,不會為誰失去理智。


偶然落入凡塵的五年,已經是破了例外。


 


他的人生,得到得太多,失去的都無足輕重。


 


輕輕拿起,散漫放下,才是對的。


 


將兩份合同原封不動地鎖進櫃子,我仍舊沒有聯系他。


 


12


 


我一早知道我來美國的時間不會長,但我沒想到這麼快。


 


方既明一再確認:「是時候了,現在是最好的時機,國內有人聯系我們,而且最重要的是準入許可批了,下次不知道還要等多久。」


 


我點了點頭:「那就回國吧。」


 


方既明的公司注冊地和選址都在上海,我們落地在虹橋。


 


本身就有產品基礎,

再加上大資金的注入,公司的一切事項都進展很快。


 


速度推進越快,需要的人手越多。


 


我幾乎忙得腳不沾地,除了技術上的事,招人也需要把關。


 


方既明這時告訴我,那位投資人要會面。


 


「他點名要見你,奇怪。」


 


我早該想到,半年前方既明頻繁提起的投資人,脾氣性格好得出奇,對於公司所有事項都沒過問過一句。


 


我撥了撥筆帽,欲言又止:「我可以不去嗎?」


 


方既明咬咬牙:「如果是其他人,我還能替你擋一擋,可這位,不行。」


 


我沒有設想過會在什麼樣的情境下,再遇見周靳言。


 


就像他的朋友說的,如果不是有意為之的機遇,我和他之間永遠都是旋轉門的兩端,一輩子不會有交集的機會。


 


「小苒,這就是周先生。


 


「周先生,這是公司負責技術的江苒,一年前也是她的加入,我們的速度才會這麼快。」


 


眼前的周靳言和從前一點都不像,仿佛那身剪裁合體的西裝將他和過往切斷了。


 


仍然是隨意的,散漫的,但完全不同了。


 


如今他的散漫和隨意,處處帶著疏離感,讓人不容易靠近。


 


隻是眼神還是一樣強勢而直白,我伸出手,露出得體的笑容:「初次見面,周先生,我是江苒。」


 


周靳言仍然雙手插兜,並不接話,隻是眸光銳利地將我上下打量。


 


他毫不掩飾:「方先生,我和她說幾句話,麻煩。」


 


方既明張了張嘴,默默退了出去。


 


他拉開門時對上了兩雙眼睛,高昱明打發他走。


 


另一雙眼睛好奇地發問:「這怎麼個事兒?」


 


高昱明言簡意赅:「言兒不是被限制出國了,

想了個招把人弄回國了。」


 


「有戲?」


 


「哪能呢,就月華姨那關,這姑娘扒幾層皮都過不了。」


 


「以前她是沒把這姑娘放心上,覺得無關緊要,現在可放話了,不結婚都成,但不能隨便結婚。」


 


13


 


周靳言朝我伸手,毫無芥蒂,似乎我隻是像往常一樣出去旅遊了一趟。


 


「消氣沒?能不能和好?」


 


我皺著眉,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這件事,是我錯了,我跟你道歉。」他習慣性地捏了捏我的手指,我眼睛緩緩向下,掃過他的十個手指。


 


其實最初時,有許多話想問,比如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是五年。


 


可後來一想,很多話問了也沒有意義。


 


「周靳言,我想我們早就分開了。


 


「我早放了你自由,

你不用苦惱如何裝下去,也不用苦惱怎麼合理地消失。」


 


雖然我早已分不清,你偽裝和真心的界限在哪裡。


 


「我沒有同意過你的決定……」


 


「不需要你的同意,就像當年我也沒有同意過你用那樣的方式進入我的生活!」


 


時間會淡化傷痛,可需要的時間很長很長。


 


起碼,短短一年的時間,我日日難以入眠的一年,並不足以淡化傷痕。


 


「你不要再來找我,算我求你。」我一步步往後退,「我們之間,到這裡最體面。」


 


「如果我——」他一步步逼近,指腹溫和地拭去我眼角的淚水,「偏要強求呢?」


 


我沒有想過這樣的假設,所以我慌亂地思考可能的對策。


 


他卻突然無聲地笑了,

抬手蓋住我緊張亂轉的眼睛:「別怕,我不會那樣對你。


 


「隻是江苒,你還欠我一個願望,隻要你願意。


 


「我就答應你,我們之間……」


 


他到底說不出,任何恩斷義絕的話。


 


早該料到有這一步,隻是一拖再拖,想要尋找破局之法。


 


14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我沒再見過周靳言。


 


可欠他願望這件事,卻像一根無形的線,始終拉扯著兩端。


 


他遲遲不來,我遲遲不兌,就好像隻要牽扯著,就還能有結果。


 


在等待的時間裡,我和陳佳妮見過一面。


 


意外的是,她離婚了。


 


「想不到吧?」她坐在我對面,神色淡淡,「我也想不到,我從來不懷疑他愛我,隻是他愛我,也不妨礙他愛別人。


 


「所有人都勸我,這種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大權握在手中才最要緊。


 


「外面的那些,不過是男人消遣的東西,這個圈子裡哪個男人沒有一兩個。


 


「但我陳佳妮不行啊,我忍不下的,我眼裡容不下一點沙。」


 


她說自己分走了一半的財產,往後餘生都是瀟灑。


 


可是在那樣的圈子裡,沒有真切地愛過,又怎麼會容不下一點砂礫呢?


 


後來時間又過了很久,久到人間溢滿秋色,我接到了周靳言的信息。


 


我想起那些年,每次給他過生日時,他幾乎不會許願。


 


他隻會將蛋糕推到我面前,讓我許願,那時我通常會很大聲地念出一個願望。


 


比如:那就祝周靳言和江苒永遠永遠在一起,永遠不分離。


 


他從來是無欲無求的,這世上沒有他需要向上求取的願望。


 


所以我猜不出,他要我實現的是什麼。


 


直到,我再次走進那間出租屋。


 


一動未動的格局布置,就連陽光灑下的斜角都是一樣的位置。


 


桌上擺著幾道菜,廚房傳來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


 


我下意識走過去,無數次的肌肉記憶牽動著我,倚靠在門框上,看向廚房裡的人。


 


他沒有回頭,就像從前一樣,頭也不回地說:「還有一個菜,馬上就能吃飯了。」


 


周靳言的廚藝其實並不好,隻是比起我來說,好歹可以入口。


 


我一道菜一道菜地夾過去,他不動筷,隻是看著我吃。


 


就像那些年裡,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一天,卻因為離別有了末日的意味。


 


「你從前就會做飯嗎?」我問出了一個困擾許久的問題。


 


「不會。

」他搖搖頭,「剛開始都是趙姨……就是從小帶我的保姆教的,那天我回去跟她說要學做飯,她嚇得摸我額頭。」


 


「其實你做的飯,一點都不好吃。」


 


「可你每次都吃得很開心。」


 


房間漸漸暗了下去,誰也沒去開燈,我們坐在沙發地毯的一角。


 


「我該走了。」我說。


 


「苒苒,這些年,我不是全然沒有真心。」


 


我蹲下身子,伸出手指一寸寸描摹他的眉眼:「那我們會結婚嗎?」


 


不會的,所以你隻是啞然,而給不出承諾。


 


「可是,如果我問周靳言,他一定會大聲地說願意。」我笑著看他,眼淚一滴滴落下,「他那麼愛我,他一定會願意跟我結婚,然後白頭到老。


 


「你比誰都知道,結局是既定的,隻是過程不同。


 


「我有時候希望,這世上真的有一個周靳言。」


 


他將我摟進懷裡,一個仿佛要將彼此融進骨血的擁抱。


 


一步錯,步步錯,有些人原本就不該相識、相知、相戀。


 


可你非要打破壁壘,衝到筋疲力盡,最後頭破血流。


 


他放開我,輕輕拍了拍我的頭:「給你的東西,你留著。


 


「這樣以後,找的男朋友身家稍差些也不會跟著他受苦,但他不能仗著你有錢,好吃懶做,不求上進。


 


「在一起之前,好歹打聽打聽他家裡情況,問問工資收入,打聽不到的,你託人給我說一聲,不要什麼都不問,一頭扎進去。」


 


很快,陳佳妮噼裡啪啦發了一堆的信息過來。


 


「(「」15


 


我知道他在看著我,但我沒有回頭,背對著他,一步步往前走去。


 


手機響起,我接了起來。


 


「從前我拿棍子在後面打,你都不肯分手,你多稀罕啊,現在說分就分了,是不是他欺負你了?」


 


「沒有,他沒有欺負我,隻是不合適了。」


 


「是因為錢的事?媽想過了,沒錢就沒錢吧,你真以為媽天天嘮叨這些是因為嫌貧愛富?我就是怕你跟著他吃苦。」


 


「媽,分手後不怎麼聯系,我也找不到他了。」


 


「怎麼會呢……」


 


怎麼不會呢,有些人隻是路過,隻是因為分量太重太沉。


 


卻成了人生篇章裡,最濃墨重彩的一筆,注定經年難忘。


 


16


 


周靳言不是S纏爛打的人,有些人留不住,放手更體面些。


 


然而,失去是一個過程,會在日積月累中洞穿思緒。


 


盡管他沒有任潮湿的情緒,肆意蔓延。


 


隻是那天,很湊巧地,趙姨突然高興地問他:「你那個小姑娘還吃棗泥酥餅不?今兒院子的棗落了,我撿了一點,做出來肯定新鮮。」


 


他停住了腳步,失去的遺憾如潮水湧來,心口一點點地漫上細密的疼痛。


 


「沒有了。


 


「趙姨,再也沒有一個愛吃棗泥酥餅的小姑娘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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