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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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帝似是未料到我的要求會這般簡單,他的視線落在我左手的斷指上,凝睇片刻 方沉聲道:「好。」


 


回到天宮,拿著從天帝賞賜的肉芝,我匆匆趕往遣雲宮。


 


雲繆跟在我身後,「我以為你趨名好利的性子,定然會牢牢抓著天後的位子不


 


放,好叫少綦永生矮你一頭,不得正名。」


 


我點點頭,「確實有這麼個想法。」


 


「那為何沒有這麼做?」


 


「怕她殺不成我,便一怒之下殺了我的寵物。」


 


眼見我將肉芝一分為二,一半喂於小白服下,一半揉碎敷在小白的斷腿上,雲繆 慣來淡漠清高的表情一僵,顯得有些不可思議,「你費盡心思討來靈藥,卻是為 了救治這個畜生.…


 


那肉芝果真是個奇物,

不過是眨眼的工夫,小白的後腿竟然真的長了出來。


 


我還未及驚喜,雲繆一把攥住我的左手,陰沉著臉道:「你自己的手呢?就不顧 了嗎?」


 


我倒不知他竟然這麼關心我,費了些力氣才將手抽出來,不甚在意地道:「一根 手指罷了,怎比得上一條腿。」


 


小白被少綦打出的傷還未好,身子尚且不能動彈,它竭力抬起頭看我,黝黑的眼 睛濕漉漉的,似是有些複雜。


 


九、


 


小白的傷養好了,雲繆與我帶著它一同出門遛彎。


 


途徑暮夜池,我駐足觀望,這片池塘同我的蓮沼很像,是以我頗為喜愛來此。


 


雲繆道:「你可知此地,是天帝與少綦的定情之所。」


 


「哦?」我摸了摸荷葉,倒還未聽說過此事,那莫不是得立個碑紀念紀念。


 


「所以他才選了池中所生的你,塑作少基的模樣。」雲繆垂眸瞧了瞧我,淡淡


道 :「可傀儡終歸隻是傀儡,你怎及得她萬一。」


 


傀儡。


 


這詞用得極好。


 


小白蹦蹦跳跳地跑過池塘,足上的淤泥用了他一身。


 


雲繆低頭望向自己的一身白衣,面上青青紅紅。


 


我清咳一聲,替小白向他道了個無甚誠意的歉。


 


雲繆問我,是不是在幸災樂禍。


 


我擺擺手轉身欲走,卻被他捉住了手,


 


也罷,他歷來就是個小心眼的。


 


我解下腰間的系帶,扯開外衫無奈妥協道,我將衣裳脫給他穿就是,也省得他堂 堂上神卻身著髒衣四處行走,叫旁人瞧去墜了他雲繆的名頭。


 


雲繆瞳仁驟縮,攔我的手,

「菡苕!」


 


拉扯間,我不慎一腳踩在他足上,汙了他的白靴,


 


他果真愈發惱怒,攥著我的手不肯放。


 


遠遠的,一個低沉的聲音道:「你們在做什麼?」


 


我抬頭,看見了天帝。


 


許是我與雲繆的模樣太過狼狽,亦許是他今日本就心情不佳,天帝眉心微擰,沉 沉地將我們望著。


 


雲繆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尋常玩笑罷了,讓天帝見怪了。」


 


我整了整衣衫,向他行了一禮。


 


「我倒不知,雲繆神君與菡蓄何時竟這般熟絡了。」


 


他二人你來我往,寒暄了好一會兒,我聽得走神,不知不覺竟隨他們行至了紫金 闕。


 


紫金闕是如今少綦的寢宮,席間酒宴正酣,她坐在上位,手邊斟著一杯桃花釀。

 原今日,是她的誕辰。


我尚有些愣神,雲繆已拉著我在後方隨意尋了個位子坐下。


 


天帝不再管我和他,一箱箱的珍奇異寶抬上來,那其中有少綦曾穿過的寶甲、使 過的兵器,亦有和璧隋珠、吉光片羽,還有一幅畫。


 


那畫卷展開的時候,眾仙俱吸了口氣,驚歎不已。


 


天帝眸色沉暗。


 


他未識得那畫。


 


那畫是他為我作的。


 


那時才澆過一場春雨,桃花在枝頭開的嬌嫩,我在樹下瞧那井邊的綠蛙,心想若 將它炒成一盤菜,放上幾個辣子,該是極好下酒。


 


我在這廂思索晚飯,他在那廂卻作了一幅畫像。


 


末了,他將畫像贈予我,我欣賞一陣,問他這畫中女子嬌俏得很,可是他的相好。


 


他望著我的眼睛,

說畫中的女子是我。


 


而今眾仙稱讚著畫上的少綦風度嫻雅,楚楚可人,我亦不覺有錯。


 


這副面容,本就是她的。


 


雲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平靜地道:「還不及我這衣服上的泥點自成一派。」


 


我聽著好笑,與他碰了碰杯,仰頭將酒一飲而盡。


 


他嗤道:「喝那麼急做什麼,還怕有人和你搶不成。」


 


說著,往我碗裏夾了一筷子菜。 十、


傳聞少綦的尾指,是千年前天帝赴不周山巔除災獸禍鬥時,少綦為護他斷在了禍 鬥口中。


 


此後天帝每每見之,心中的愧疚與憐愛便加重一分。


 


少基斷下的那截尾指,至今被珍藏在他的識海之中。


 


而我被他執刀生生割下的,卻不知丟棄在了何處。


 


雲繆將那段過往告訴我的時候,

我便回了這麼一句。


 


他問我,可否是心有不甘。


 


倒也並非什麼心有不甘。


 


隻是我從前那般喜歡他,他這樣對我,我總歸有些神傷。


 


小白的腿傷好了,性子也活潑不少,遣雲宮太小,它待不住,我不願總是拘著 它,也就由它去了。


 


我等了三日也不見它回來,心頭略有些擔心,便出了遣雲宮尋它。


 


我在雲海霞光間看見了天帝。


 


他負手立在雲端,遙遙望著天際,眉宇間有一股難辨的情緒,竟透著幾分落寞。


 


他所望的方向,正是我的遣雲宮。


 


可不待我自作多情,少綦便從雲海那頭走了過來。


 


她身著流彩雲紋煙羅裙,倩影窈窕,比絢爛的霞光更為清麗奪目。


 


我方知天帝面上的不是什麼落寞,

而是對於心上人失而復得的恍惚和懷念。


 


小白在我腳下輕輕叫了一聲。


 


我不再看那二人,彎腰抱起它轉身離開。


 


十 一


 


我與小白出門遛彎,偶遇了雲繆和他的火麒麟。


 


小白後腿隱隱發顫,面上卻矜持淡定得很,毫不露怯。


 


我見它如此懂事,心中十分欣慰。


 


不愧是我兒子。


 


暮夜池畔,司夜仙君問雲繆傾心何種女子。


 


司夜素來如此八卦。


 


果真,雲繆淡淡回道:「司夜仙君不做月老,卻是屈才了。」


 


他的火麒麟走下橋頭,舔了舔我的手。


 


我又聽到雲繆的聲音,「自然是少綦那樣勇猛果敢的女戰神。」


 


當年少基戀慕者無數,上至天界下至妖魔兩界,皆是各方霸主,

否則天帝也不會


苦戀不得。


 


雲繆從前那般討厭我,亦是怪我冒用了他心愛女子的容貌,偏偏我又是軟弱


 


無為的性子,辱沒了她。


 


我了然。


 


火麒麟又親昵地舔了舔我手心,癢兮兮的。


 


過去這神獸待我如同它的主人一般高傲冷淡,愛答不理,今日卻這般熱情,叫我


有些受寵若驚。


 


小白在我腳下瑟瑟發抖。


 


我知它害怕,便抽回手,退後半步與火麒麟保持距離。


 


遠遠的,雲繆看了我一眼,眸間挾著些莫名的情緒。


 


十二、


 


半夜,我被一團毛茸茸的東西鬧醒。


 


我原以為是小白,故而閉著眼一把摟進懷裏,想讓它安靜些。


 


片刻後,我察覺出些不對勁。


 


小白的腦袋沒有這麼大一顆。


 


我起身揭開夜明珠上的布。


 


借著熒熒光輝,我對上了火麒麟紅色的獸瞳。


 


小白趴在地上擺出攻擊的姿勢,警告性地低嗚了一聲。


 


我松了口氣。


 


大抵是趁雲繆不注意,偷跑出來的。


 


我將它趕到地上,弄了個墊子給它睡覺,預備收留它一夜,明早再把它給送回去。


 


安撫好小白,我又漸漸睡去。


 


隔日,火麒麟不知何時又跳到了我床上,還將爪子放在了我的..


 


好在我心胸比較開闊,沒跟它一隻寵物計較。


 


我備好早飯,心血來潮喂了個包子給火麒麟,這廝垂著大腦袋乖乖從我手心吃了。


 


小白對它的敵意還很大,喉間不住發出低低的怒吼,背上的毛都炸開了。


 


我轉身安慰它。


 


大約是有些吃醋還是怎麼的,

小白生氣地別過臉,四條小短腿跑得飛快。


 


走之前還碰翻了我手中的茶杯,將茶水潑了我一身。


 


我歎了口氣,起身找了身衣裙換上。


 


一轉頭,卻發現火麒麟不見了。


 


十三、


 


雲繆帶來了一壇女兒紅,說是凡間頂有名氣的酒。


 


他那裏好東西還真不少。


 


我飲下半盞,酒液淌下肚,醇香甘甜。


 


槐花樹下,我與他對飲幾蠱,酒意微醺之際,他狀似無意,問起我背上的雲紋是 什麼意思。


 


哦,那是我族中人的印記,我族世代由蓮沼靈氣所化,無形無質,如水霧一般, 故而是雲紋狀。


 


我解釋到一半,突然覺得奇怪,「你怎麼知道我背上有雲紋?」


 


雲繆不動聲色,替我將杯子斟滿,

「這女兒紅在凡間有個典故。若家中生的是女 兒,就釀酒埋藏,待女兒出嫁,就掘酒請客。」


 


我聽著聽著覺得不對味,問他是不是想來替火麒麟提親,我是不可能把小白嫁給 它的。


 


雲繆手一抖,壺中的酒灑出幾滴,他抬眸望著我,像是有些無奈。


 


一道白影從我面前晃過,小白又被氣跑了。


 


我喝多了,眼中天地顛倒,子夜非夜,星辰不是星辰。


 


雲繆與我並排躺在地上,枕著胳膊,眯眼遙望著這九重天的無上風光。


 


我突然懷念我的家鄉,懷念那萬年不變的光景。


 


從前隻覺那裏的日子寡淡無味,可此刻卻這樣渴望回到過去。


 


雲繆輕輕握住我的手,「會有那一天的。」


 


他說,他會帶我回去。


 


我知這是酒後胡話,

當不得真,不過還是很感動。


 


十 一


 


天界立後大典那日,我正在喝我釀的酒。


 


這是我從家鄉帶出來的唯—一樣東西。


 


我已許久不曾嘗過這酒,我怕我嗅到酒香,便會憶起與那人在秘境中度過的時 光,憶起那時會心一笑的默契,憶起他口中所說的情投意合,兩情相悅。


往日種種,他已全然拋到腦後,再無掛念,若隻有我一人孤孤單單地睹酒思人, 多少顯得有些可憐。


 


可今日不同。


 


整個天庭,大抵隻有我這般清閒。


 


我瞧見九霄雲殿上方漫開的紫光,和回蕩在天際的祥樂鳳鳴。


 


雲繆來了,告訴我少綦如願以償,成了天後。


 


我想,如願以償的是天帝。


 


我原以為,

我會就此被他們遺忘,此後安安穩穩待在我的遣雲殿,過上喝喝茶喂 喂小白的逍遙日子。


 


可天命終究是不願放過我。


 


少綦在冊封大典前長睡不醒,老君說她識海破碎,皆因體內缺少了一靈,若不能 及時尋回,恐是會元神潰散,再無醒轉之時。


 


約莫是瞧見天帝面色太過駭人,老君話鋒一轉,「好在那一靈此刻便在天界,不 難尋找。」


 


天帝沉聲道:「在天界何處?」


 


老君將目光轉向我,「便是在菡蓄仙子識海之中,隻消從仙子那處取出,重新歸 入上神體內即可。」


 


他歎了口氣,「隻是那靈在千萬年間已與仙子融為一體,若是強行取出,怕是要


引得識海混沌,傷及仙根,此生修道無望。」 我足下虛軟,踉蹌地退了幾步。


天帝朝我看來,面色極是冷漠。


 


老君雖然哀憫,卻也覺得並無不對。


 


無人問我是否甘願。


 


也無人在乎我是否甘願。


 


天帝向我伸出手,「菡蓄。」


 


千年前少綦機緣巧合之下進入我族秘境,那時她算出了自己的劫數,故留下一靈 在尚是嬰孩的我體內,為他日埋下一線生機。


 


她死後,天帝尋著那一縷少綦的氣息追到秘境,之後隕情丹發作,失了記憶,倒 在我的小屋外。


 


一切的一切,都是冥冥之中註定的。


 


天帝低低道,似是規勸一般,「菡苕,天道輪回,拿了旁人的東西,自然是要歸 還的。」


 


可我不明白。


 


她自作主張將那一靈留在我體內溫養,千萬年間與我生出聯繫,如今又要將我的 識海撕碎,

斬斷我的仙根,以成全她的安然。


 


我不懂,這算什麼天道輪回。


 


老君道:「若是能救得天後,也是功德一件。」


 


我說:「她是死是活,與我有何幹系。」


 


眾仙似是未料到我會反駁,一時俱有些驚異。


 


天帝望著我,眼中似有失望。


 


他抬起手,我識得那雙手,便是它執著ヒ首生生截去了我的尾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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