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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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離婚吧。」


 


沈園園坐在柴火灶邊做飯,丈夫周易安對她說。


 


她點頭同意了。


 


沈園園在兜裡揉了一下,掏出一個皺巴巴的信封,順手扔進了火堆裡。


 


「這是什麼信?」


 


周易安問。


 


沈園園瞥了一眼炭燒的灰燼,


 


「廢紙。」


 


周易安繼續剛才的話題,


 


「你偷拿魏清的胸衣,這件事她不和你計較是她大度,沒有去公安局揭發你。」


 


周易安的語氣很嚴肅,


 


「但是你怎麼變成這樣了,竟然學會偷東西?」


 


沈園園微笑,


 


「你想讓我怎麼辦?」


 


周易安很平靜,


 


「她說被人摸過的內衣,她不要了。你應該賠償,並且向她道歉。」


 


昨天,

在省城讀大學的丈夫周易安,帶了他的同學魏清回家。


 


魏清說,她想看看文學系的大才子周易安的家鄉。


 


當晚,周易安剛走進臥室,魏清大哭起來,因為她的內衣不見了。


 


她說,自己親眼看見是沈園園偷偷翻她的包,拿了她的碎花文胸,還在身上套穿了一下。


 


魏清還埋怨周易安,替沈園園不平,


 


「易安,你不能對你妻子這樣,她連內衣都沒有見過麼?」


 


沈園園回憶起內衣事件。


 


「你那是什麼表情?我讓你道歉,錯了麼?」


 


周易安聲音發冷。


 


「沒錯,你是對的。」


 


沈園園臉上再笑,心裡就像啃了黃連。


 


自己和周易安結婚四年,他一直在省城上學。


 


在外人眼中,周易安是全縣第一個大學生,

自己真是撿到了寶。


 


沒人知道,自己為了守著這個小家,一連放棄了好幾年滬市的回城名額。


 


前些天,周易安來信,說他回來有點事和自己說。


 


回來那天,他身邊站著一個嬌滴滴的女同學。


 


沈園園累了,她真的要走了。


 


「我同意離婚了,你還有事麼?沒事我就進屋了。」


 


周易安在廚房裡掃一圈,


 


「你上街買菜,做一頓飯菜。魏清水土不服,記得要清淡一點的。」


 


「好,」


 


沈園園答應的很痛快,反正馬上就要走了,一頓飯兩頓飯的事情,她不想計較。


 


她提上買菜的竹籃,回去拿錢。


 


沈園園剛要走出小院,周易安攔住了她,


 


「園園。你去買隻雞給魏清煲雞湯。」


 


肉票……


 


八十年代,

一切都是按需供應,肉是極其珍貴的。


 


想買肉隻有錢不行,還需要一張相應的肉票。


 


沈園園隻能返回房間,從鐵皮盒子裡取出一張肉票。這還是生產大隊的喬隊長送給自己的,她說自己瘦的不像話,應該補補。


 


她舍不得,想留到周易安回來,給他做一頓紅燒肉。


 


給他一個驚喜。


 


沒想到,周易安一聲不響的回來,給自己了一個大「驚喜」。


 


「今天時間晚了,不一定能買到。」


 


她給周易安打預防針。


 


周易安大概也清楚這個情況,他皺眉,


 


「什麼時候去能買到?」


 


「早起排隊。」


 


周易安下了命了,


 


「你把人家內衣弄髒了,本來就該道歉。你明天早起排隊去買,正好向她道歉了。


 


道歉?


 


她的內衣掉在地上,自己幫她撿起來,也要道歉麼?


 


見沈園園沒有第一時間答應,周易安不高興了,


 


「你不願意?」


 


早起,凌晨五點就要起來。


 


沈園園並不是起不來去排隊,隻是她凌晨六點要去大隊上工割麥子,她擔心來不及上工。


 


但這些話,她咽了回去。


 


自己馬上就要走了,沒必要解釋。


 


「好。」


 


她點頭後緊接著問了一句,


 


「你的離婚證明開好了麼?」


 


周易安一怔,眼底有些詫異。


 


這女人竟然問自己這個問題?這是在試探自己和她離婚的決心。


 


她果然怕了。


 


「我回來的急,」


 


話音未落,他聲音冷冰冰起來,

「過幾天我回學校去開。」他反問沈園園,「你的離婚證明,要抓緊時間去開。」


 


「好。」


 


沈園園轉身回屋。


 


2


 


沈園園預料的沒錯。


 


她在門市部找了一圈,別說肉了,就連雞蛋也沒了。


 


回家的路上,她隻能在街邊買了點小菜回來。


 


周易安看見一籃子的綠色,臉色很差,


 


「你太過分了。魏清遠道而來,你就拿青菜葉子招待她?」


 


沈園園站好最後一班崗,


 


「時間真的太晚了,門市部的肉和蛋都賣光了。」


 


周易安來到後院,看向雞窩,


 


「這裡的蛋呢?都讓你一個人吃光了?」


 


「……」


 


喬隊長給了自己珍貴的肉票,

自己就不能用雞蛋回報她麼。自從拿了肉票,沈園園隻要發現雞下蛋了,就會煮好了帶給喬隊長。


 


「不用解釋了!」


 


周易安失望的擺了一下手,


 


「你這種小肚雞腸的性格,我怎麼和你繼續過下去?我累了。」


 


說什麼沒有買到,還不是吃醋了不想買。


 


說到底就是不想跟他離婚罷了。


 


日漸黃昏,沈園園也累了。


 


她回到房間,打開衣櫃。


 


那封信,被她壓在了被褥下面。


 


遠在滬市的媽媽寫信給她,信中說,戶口已經能解決了,問她什麼時候能回家。


 


她給媽媽的回信,其實也寫好了。


 


隻不過,剛剛扔進了火堆裡。


 


信裡,她說她現在已經結婚了。


 


滬市對她來說,隻能是遙遠的故鄉。


 


「媽媽,我們馬上就能見面了。」


 


沈園園撫摸了一下媽媽的信。


 


門外,響起了周易安的催促聲,


 


「沈園園,你不做飯了麼?


 


你是等著誰做?


 


魏清身子弱,水土不服。你就不能體諒一下她麼?她不能挨餓的!」


 


沈園園連續上工十幾天,遇見下雨的日子,她就是餓S,也要趁著大雨來臨前把麥子割了。


 


自己能挨餓,


 


別人就不能。


 


「好,這就來。」


 


沈園園又看了一眼信封,心情平靜下來。


 


門外,傳來魏清的聲音,理性自持,


 


「易安,你怎麼能對你妻子大呼小叫?也太大男子主義了。她雖然是個農村婦女,但是女人也有女人的尊嚴。」


 


沈園園擦過兩人,

走進廚房。


 


魏清的聲音又傳了進來,


 


「你應該向你的妻子道歉。首先,你應該給她買一件內衣。」


 


沈園園坐在小板凳上,劃亮火柴,開始生火。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這還是結婚時,周家媽媽給自己做的衣服,一穿四年,已經洗破了。


 


臨走前,還是去百貨買兩件衣服吧,穿著新衣服回家,媽媽才不會太傷心。


 


「她和你不一樣。」


 


周易安嘆氣,


 


「每天田間灶頭的瞎忙活。對了,我會賠償你衣服的費用,還要麻煩你自己去商場買一件。」


 


火光在沈園園臉上晃動。


 


在下鄉前,沈園園在滬市的生活很好。


 


她也有胸衣,也有花裙子。每天睡前,媽媽還會給她擦香香。


 


她不是生來就在田間灶頭轉悠的女人。


 


突然,廚房的簾子哗的響了。


 


周易安板起臉來,


 


「你做飯的速度快一點,別把魏清餓著了。對了,一會兒吃飯的時候,你要為昨天的事情向魏清道歉!」


 


磨磨蹭蹭,又開始耍小性子了。


 


魏清遠道而來,自己當然要盡地主之誼。


 


她這麼對待魏清,讓自己的臉往哪放?


 


灶臺邊。


 


委屈,不甘。


 


兩重情緒壓在沈園園心中,她要炸了。


 


「我沒有偷她的內衣,周易安。我不認為我應該道歉。」


 


沈園園咬字清晰。


 


這些字周易安每一個都明白,可是組合在一處時,他懵逼了。


 


沈園園這是中邪了,竟然忤逆自己的意思?


 


她就這麼看不慣魏清?


 


這麼大的醋勁兒,

他還是第一次看見。


 


「你是什麼意思?」


 


沈園園重復了一遍。


 


陡然間,周易安不可思議地的盯著她,


 


「沈園園,你現在是撒謊成性!」他很不滿意,「魏清能誣陷你麼?她是什麼人,她能誣陷你?」


 


屋外,魏清嘆了一口氣,


 


「易安,昨天確實是我魯莽了,我沒照顧到嫂子的心情。」


 


沈園園扯掉圍裙,


 


「晚飯你自己解決,我累了要休息。」


 


周易安掃了一眼廚房,他幾年沒幹過粗活,完全不知道從哪裡下手。


 


這哪裡是累了?


 


她這是嫉妒魏清,開始拿自己撒氣。


 


「沈園園,你不要太過分了。」


 


沈園園仰天吐了一口氣。


 


四年了,眼前這個男人從沒有履行過丈夫的責任。


 


他讀書四年,成了五指不沾陽春水的城裡人。


 


而她這個真正的城裡人,成了周易安眼裡的「田間地頭瞎忙活」。


 


「周易安,你還會劈柴麼?」


 


沈園園冷然一笑,把圍裙塞到周易安的手中,「廚房裡可是沒有柴火了,想吃飯,自己動手去辦吧……」


 


院子裡,響起了腳步聲。


 


沈園園往外看了一眼,魏清攏起披散的頭發,走向柴垛。她拿起斧子,突然尖叫了一聲。


 


「哎呀!」


 


周易安就像失了魂,衝出門外。


 


兩人擠在一處,沈易安捧起魏清的手,


 


「天啊,你流血了!」


 


周易安聲音劈叉了。


 


院子裡,魏清哭的很傷心,不斷的勸周易安別擔心,去衛生所打一針破傷風就好了。


 


打針?


 


沈園園想看看,什麼程度的傷口能打針。


 


自己也傷了,需要打針麼?


 


她放下火鉗,起身走到魏清身邊。


 


魏清的手心,扎進去了一小塊木屑,有點發紅。就像雪中綻放的小紅梅。


 


「你怎麼回事?斧子有問題你不知道處理一下麼?!」


 


周易安擰眉,質問沈園園。


 


魏清抽泣著,


 


「以安,別怪嫂子。我沒做過什麼重活,手上的皮是薄了一些,都是我的問題。」


 


「走,我帶你去打針!」


 


他拉著魏清的袖口,把她帶出院子。


 


院子裡,隻剩下沈園園一個人,她扯了一下自己的袖口,裡面的傷口隱隱作痛。


 


前天上工時,她的鐮刀不小心蹭到了手臂,劃掉一大塊皮。


 


我需要打針麼?


 


她呢喃了一聲。


 


第二天,沈園園起了個大早。


 


她剛洗漱完畢,周易安醒了,


 


「你今天的態度還不錯,知道早起排隊去買雞。」


 


果然,她很害怕和自己離婚。


 


今天這麼早起來,無非就是想彌補昨天的過錯。


 


周易安滿意的笑了笑。


 


沈園園愣了一下。


 


她覺得周易安誤會了。


 


自己不僅不會去排隊買雞,自己更是要去做一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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