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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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回城的政策下來後,我遞給許嵐一份離婚同意書。


 


許嵐看都沒看就籤了字,吩咐我給陳笠明做一頓海鮮大餐。


 


我對海鮮過敏,剛要拒絕,許嵐不耐煩道:“許願券!”


 


我嗯了一聲轉身離開。


 


許願券是我和許嵐結婚時送她的禮物,身為知青的我捉襟見肘,給不了許嵐昂貴的新婚禮物,


 


於是我制作了整整一百張許願券,許嵐可以用許願券命令我做一百件我厭惡的事情。


 


可許嵐舍不得讓我為難,


 


結婚三年,許願券沒有用過一張。


 


直到陳卓然下鄉,短短三個月,許願券隻剩下最後三張。


 


我摸向見底的許願盒,將倒數第三張許願券撕得粉碎。


 


等最後兩張許願券用完,我再也不會因為許嵐而為難。


 


1


 


“今天是笠明的生日,他說想嘗嘗海鮮。你老家不是沿海的嗎,你給他做頓海鮮大餐讓他高興高興。”


 


見我想拒絕,許嵐不耐煩道:“許願券!”


 


我愣了下,我對海鮮過敏,許嵐不會不知道,可是她還是選擇性遺忘,用了許願券逼迫我,隻為了能讓陳笠明高興。


 


我說了聲好,將離婚同意書放到她的桌上。


 


許嵐抱怨道:“想讓你幫點忙還真是越來越難了,還好我有一百張許願券。林修遠,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斤斤計較了?”


 


許願券是我和許嵐結婚時送她的禮物,足足有一百張。


 


那時的我還是下鄉沒多久的知青,許嵐是當地的村幹部,對我一見鍾情展開火熱的追求。


 


我身在異地,孤苦無依,在許嵐的關心照顧下很快心動,結婚時我給不了許嵐什麼像樣的新婚禮物,於是我制作了整整一百張許願券,許嵐可以用許願券命令我做一百件我厭惡的事情。


 


許嵐舍不得讓我為難,發誓說永遠不會有動用許願券逼迫我的那天,而我也對她百依百順,結婚三年,許願券沒有消耗過一張。


 


可是直到陳卓然下鄉,許嵐就變了,從不會勉強我的許嵐為了陳卓然一次又一次得動用許願券,短短三個月,許願券隻剩下最後兩張。


 


“對了,這紙是什麼?”


 


許嵐隨口問了句,正當她翻過紙張,想要仔細看看的時候,知青帶隊幹部趙隊長匆匆走了進來。


 


“許主任,陳笠明同志下田的時候把腳扭了,情緒不對哭鬧著想見你——”


 


趙隊長的話還沒說完,

許嵐唰地就站了起來,面上的焦急壓都壓不住。


 


我攔住她,提醒道:“等等,你還沒籤字。”


 


許嵐有些不悅,匆匆在落款處籤上了大名。


 


她訓斥道:“林修遠,我很忙!以後不要總是拿一些亂七八糟的事來打擾我。我一個知青辦的副主任,不可能總是隻圍著你一個人轉!”


 


沒想到我忐忑了那麼久的離婚同意書,許嵐因為陳笠明看也沒看就籤下了字。


 


我盯著許嵐匆忙離開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變成一個黑點,才閉上了酸澀的眼睛。


 


我擦去了眼淚,小心翼翼地將那張離婚同意書折好,放在胸襟的口袋裡。


 


上面的政策下來了,允許部分知青回城,聽到這個消息,許多同志都高興壞了,我也忍不住紅了眼睛。


 


這是我下鄉的第五個年頭,

我與家人也分別了五年。


 


許村地方偏僻,我和家人甚至好幾個月才能通上一封書信,我想家想得都要瘋了。


 


我在鄉下和許嵐結了婚,按照規定我不能返程,況且我也舍不得我的妻子。


 


可現在隨著許願券一張一張被撕碎,那份不舍也慢慢散了。


 


我將心口的離婚協議書摸了又摸,我也是時候該回家了。


 


2


 


今天有知青要上縣城辦事,許嵐拜託他們幫忙帶了海鮮,我提著一袋子蝦和蟹往家裡走,才剛到家,我的手上就泛起了紅疹,痒得不行。


 


我回屋子去翻醫藥箱,正巧碰見許嵐。


 


許嵐看見了我手背上的紅疹,問道:“你手上這是怎麼了?”


 


“沒怎麼,”我淡淡道,“一點小擦傷。


 


許嵐也是隨口一問,根本沒想細究,她奪過我手裡的醫藥箱,道:“既然沒什麼大事你就快去做飯吧,笠明的腳還等著藥呢,這藥我先用吧。”


 


許嵐像是生怕聽到我的拒絕,一溜煙就跑到了門邊。


 


突然她停在門邊看我,欲言又止。


 


是呀,換做平常,我一定傷心欲絕,糾纏許嵐問我到底是我重要還是陳笠明重要,而現在,我隻是平靜地看著她走遠。


 


我以為她是想起來關心我的過敏,於是又耐心地等著她說下去。


 


許嵐神色多了幾分寵溺,道:“笠明不愛吃蒜,你做菜時候注意點。”


 


說完,她出門進了院子,找出藥在陳笠明身前單膝跪下。陳笠明卷起褲腿露出一截泛青腳腕,紅著臉看著許嵐為他揉搓傷口。


 


許嵐甚至小心翼翼地往他腳腕處吹氣,仿佛捧著什麼易碎的珍寶。


 


多麼柔情蜜意的一副畫面。


 


我垂下眼,竭力忽略手上的瘙痒,找了副手套就進了廚房。


 


海鮮處理的步驟很繁瑣,即使我帶著手套,也免不了加重過敏,可是我還是努力做出了一頓海鮮大餐,全當償還下鄉這些年許嵐對我的照顧。


 


當我準備將手中最後一大碗海鮮粥端上桌時,我聽見了飯桌上的議論。


 


陳笠明笑著問:“許姐,今天我生日,你讓林同志為我做飯,他會不會不高興呀?”


 


飯桌上有人附和。“是呀,到時候林同志一個不高興,跟你鬧脾氣咋辦?”


 


許嵐不在意道:“他哪敢跟我鬧脾氣,他一個知青,住我的房子用我的糧票,

哪來的底氣還敢跟我鬧別扭?”


 


“埃,上面的知青返城政策可都出來了,好多知青可都搶著回城,到時候你把林同志氣回城了,可有得你後悔。”


 


許嵐輕嗤一聲,“他跟我結了婚,怎麼可能還回得了城?而且他愛我愛得S去活來的,放心,他舍不得我,走不了的。”


 


這時有人眼尖看見了我,急忙招呼我:“呀,林同志來了,快坐快坐,真是辛苦你了!”


 


有人給我騰出了許嵐身邊的位置,我剛要坐下,許嵐捂住了鼻子,“林修遠,你身上腥S了,我都要被燻吐了,你不知道我有潔癖嗎,你離我遠點兒!”


 


飯桌上的人紛紛用怪異的眼光看向我,我剛想坐下的動作僵住了,尷尬地不知所措。


 


陳笠明卻突然笑嘻嘻地叫了聲“許姐”,打破了一片寂靜,動作親昵地將手上吃蝦沾上的紅油刮在了許嵐臉上。


 


剛才還說自己有潔癖的許嵐恍若未覺,笑罵陳笠明幼稚,又掏出帕子為陳笠明細致地擦去手上的紅油。


 


陳笠明眼含挑釁,道:“林同志,桌子就這麼大,你坐哪裡都會燻著大家的,不如你端著碗回廚房吃吧。”


 


3


 


陳笠明分明是想羞辱我。


 


我正想反駁,視線卻忽然凝滯在他的衣服上。


 


我衝上前一把揪住陳笠明的衣領,“這身衣服怎麼會在你身上?!!”


 


陳笠明身上穿的是我媽為我親手縫制出來的衣裳,一針一線裡飽含對我新婚的祝福,那是我的新婚禮服!


 


平日裡我根本舍不得穿,隻有想家想到落淚了才拿出來看看,摩挲著那件衣服,就好像能感受到遠隔萬裡的親人的體溫。


 


可如今我百般珍惜的衣服卻穿在陳笠明的身上,還濺滿了油點。


 


許嵐拍掉我的手,“不就是一件衣服嗎?你平常又不穿,收著也是浪費,我做主就送給笠明了,他下鄉了這麼久,衣裳幹活都磨破了。”


 


我雙眼通紅,“你明知道這件衣服對我不一樣!”


 


許嵐一時語塞,“今天笠明生日,穿一下算了唄,你別鬧得太難看了。”


 


見我不語,許嵐咬牙道:“許願券,我用許願券行了吧!”


 


我閉了閉眼,壓下心中翻湧情緒,這是最後的兩張許願券了,

我對自己說。


 


等最後一張許願券用完,我再也不欠許嵐了。


 


我深深地看了眼那件衣服,我就要回家親眼見到我的父母了,一件新婚禮服,就當丟了從前那個瞎了眼的自己。


 


許嵐見我不舍,還以為我是因為愛她才舍不得這件新婚禮服,語氣柔軟下來,“修遠,明天我就找人換幾張布票,為你做一件更好看的衣裳,好嗎?”


 


我心情平復下來,拒絕道:“不用了,你自己攢著花吧。”


 


許嵐張張嘴還想說些什麼,我已經不願再聽。


 


我轉身回了房間,從床頭櫃裡拿出一個盒子,從裡面取出兩張許願券,撕成碎片。


 


曾經裝載著我對愛情的憧憬與希望的許願禮盒,如今裡面隻躺著最後一張許願券。


 


我想到曾經那個天真的自己,

竟真的對許嵐許諾的天長地久信以為真,選擇和她結婚,而許嵐卻一次又一次得用許願券將我一顆心粉碎。


 


我又想到遠在天邊的父母,不知不覺淚流滿面。


 


不知道過了多久,知青辦的何主任站在了我的身旁,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擦去了眼淚,問:“何主任,我的返城申請怎麼樣了?”


 


何主任為難道;“小林,你的情況跟其他知青不一樣……”


 


我從胸襟口袋裡掏出那份離婚申請書,遞給了何主任。


 


何主任看見離婚同意書愣了,神色復雜起來:“小林,你真的想好了?”


 


我鄭重地點點頭。


 


何主任嘆了口氣,“是我對不住你的父母,

看錯了人,沒想到許嵐會因為陳笠明跟你鬧成這樣。”


 


何主任是我父母的朋友,也是我和許嵐的介紹人,見我和許嵐如今這樣,他也心懷愧疚。


 


我安慰道,“何主任,這跟你沒關系。”


 


何主任終於下定了決心:“小林,你的申請我做主通過了,等明早結果一公示,你就回家吧,替我向你父母問聲好。”


 


“什麼申請,誰回家啊?”


 


許嵐的聲音傳來,我和何主任回頭,不知道她什麼時候走進了屋子,還聽到了我和何主任的話。


 


4


 


我不想現在就跟許嵐鬧開,道:“沒什麼,何主任跟我說知青回城的事呢。”


 


許嵐突然緊張起來,“修遠,

你該不會想回城吧?”


 


我隨口搪塞了幾句,送走了何主任。


許嵐放下心笑了起來,“也是,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況且我還有幾十張許願券呢,如果你敢回家,我就用許願券,這可是答應過我的!”


 


我定定地看向她,沒有幾十張許願券了,許嵐,最後一張許願券,你真的能留到我回家的時候再用嗎?


 


許嵐突然伸手探我的額頭,問:“修遠,你臉怎麼這麼紅,你發燒了?


 


許嵐嘆了口氣,“你呀,總是不會照顧自己,你看你發燒了都不知道,還不快點躺下休息會,我給你倒點熱水。”


 


她扶著我躺下,又給我蓋被子,倒熱水,找藥,又安慰道:“修遠,你要是想家,我過幾天跟組織提出申請,我幫忙請幾天假回家看看,

好不好?”


 


許嵐又像回到了從前一般對我無微不至,手中熱水匍匐的熱汽模糊了我的視線,眼前的景象如夢一般不真切。


 


“來,體溫計讓我看看,我一會兒騎自行車載你去衛生所打針。”


 


此刻,屋外突然有人敲門,“許主任,陳同志突然上吐下瀉的,你快去看看吧。”


 


許嵐拿著體溫計正在眯眼細看,她的手突然一抖,將體溫計放下了。


 


手中的熱水已經冷了,霧氣散開,露出了現在真正的許嵐。


 


許嵐絞寫手,欲蓋彌彰:“修遠,你再量一次吧……興許沒什麼大事,我先出門看看笠明,一會我就載你去衛生所!”


 


我叫住許嵐,剛想說些什麼,

許嵐急忙解釋,“修遠,你頭疼腦熱的習慣了,但是笠明才來沒多久,我放心不下……”


 


我打斷道:“沒事的,許嵐。你先去送陳同志去衛生所吧,要是你趕不回來,能讓我用一張許願券嗎?”


 


許嵐看著我憔悴的神色,面上多了幾分愧疚,“你放心,我一會兒就趕回來接你,一定不會用上許願券的!”


 


許嵐頭也不回地走了,我摸起桌上的體溫計,上面顯示的度數是39.1。


 


我笑了,笑許嵐的自欺欺人。


 


我自己找出藥吃了,在藥效的作用下睡去,醒來已經是黑夜了,整整一個下午,許嵐都沒有回來接我。


 


我心下了然,並沒有太難過。我打開許願盒,裡面躺著最後一張許願券。


 


那是一張用我們結婚照做的許願券。


 


紅底照片上的男女笑得很甜,背面許願券的字樣是我一筆一劃希冀寫下,正當我要拿起這最後一張許願券撕碎時,許嵐趕回來了。


 


許嵐和我四目相對,一愣,問:“這麼晚了你還沒睡?”


 


話一出口,許嵐的神色僵硬起來,似乎是想起來許諾接我去衛生所的事。


 


許嵐不自然地問道:“修遠,你的病怎麼樣了,還發燒嗎?我送你去衛生所吧。”


 


“我已經退燒了,不用麻煩你了。”


 


許嵐松了口氣,“退燒了我也放心了,修遠,你要是哪裡不舒服,千萬要跟我說,不要一個人扛著。”


 


許嵐這話說得好聽,我忍不住嘲諷一笑。


 


許嵐還以為哄好了我,看到我手上的東西,問:“修遠,你手上拿著的是許願券嗎?”


 


“對,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準備撕掉。”


 


許嵐趁機道:“拿出來了就撕了吧,省得你再費功夫收回去。笠明今天上吐下瀉,人虛弱著呢,明天肯定不能下地了。”


 


“他這個月工分沒達到大隊標準,你正好燒也退了,明天就替他下地吧。”


 


“我知道,你肯定要說許願券嘛,撕就撕了,反正我還有很多張。”


 


我拿著那張許願券,很想告訴她,這是最後一張了,但是最終也隻是沉默笑笑,當著她的面,把最後這張用結婚照做的許願券撕開。


 


照片上親密無間的兩個人像裂成兩半,

又慢慢碎成無法復原的碎紙片。


 


5


 


許嵐看著我的動作,不知為何面上帶了點惶然,“修遠,你這是怎麼了?你要是實在不願意,就……”


 


“沒事,你不是用了許願券嗎,我不會生氣的,你還有什麼事嗎,快去忙你的吧。”


 


見我表情和平日裡的一樣,許嵐很快又放下心來。


 


“行,其實我回家是拿想煮碗紅糖雞蛋給笠明送去,他平日吃得太差了——”


 


我打斷許嵐,“沒關系,不用解釋的。”


 


我好脾氣地笑笑,甚至親自去翻找出了紅糖和雞蛋遞給許嵐,又把許嵐推到廚房,“快煮吧,陳同志還在等著你呢。


 


許嵐睜大眼,試圖在我臉上找出一絲一毫的掩飾,可是無果,也就不再注意我,煮好之後提著保溫桶走了。


 


許嵐走後,我又拿出了幾個雞蛋敲開了隔壁的門。


 


我將雞蛋塞在他手裡,請他幫陳笠明做工,隔壁收下雞蛋,喜滋滋地答應了。


 


我回了屋子,開始著手收拾我的行李。


 


其實我的行李並沒有太多,就帶走了幾身衣服和一支鋼筆。


 


其餘的東西我都送給了無法返城的知青,他們眼裡全是淚水,有羨慕,也有不舍。


 


這天晚上,我睡了一個很安穩的覺,夢裡是我心心念念的家鄉,還有曾經的親朋好友。


 


第二天一早,我將離婚同意書放在桌上,背上包袱離開了這個家。


 


這天一早,許嵐從衛生所回家,路過告示牌,那裡熙熙攘攘,圍滿了人。


 


許嵐有些好奇,叫住了一名知青:“夏同志,大伙兒都圍在那裡幹嘛呢?”


 


“是許主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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