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原來在她眼裡,竟然是這麼看我的。
原來我失敗的婚姻,在她眼裡,竟然也覺得是我活該。
我想不通,就算是我的問題,難道這也能成為她爸爸出軌的理由嗎?
這個世界,到底什麼是對的。
9
那天我倆大吵一架,如果不是醫護人員來查房發現了我們,我恐怕會像以前那樣懲罰她,不顧她的身體狠狠地抽打她。
我抬手剛給了她一耳光,護士就衝過來拉住了我。
「你們在幹什麼啊?她是病人,你怎麼能打她……」
我滿眼失望地看著捂著臉披頭散發的女兒,我不能打她,她就能在我心上戳刀子了嗎?
我頭也沒回地離開了醫院。
這個女兒,我寧願不要。
為了給她個教訓,
我隻是交了錢,連著一周都沒去醫院看她。
我要讓她知道,沒了我,她什麼都不是,就連生存說不定都有問題。
一周後,我再度去了醫院,一進病房卻發現病床空空如也。
嚇得我抓住了旁邊的護士,問葉芷去哪了。
護士一邊翻了翻病歷本,道:
「你說她啊,前兩天被一個男人接出院了,好像是她爸吧。你是……」
她竟然真的跟那個男人走了!
我正醞釀著要怎麼開口聯系前夫,他主動給我打來了電話。
他要來家裡找我,跟我溝通女兒的問題。
沉默了片刻,我允許了。
這事是該說明白,說不定葉芷現在這麼叛逆,背後都是他和那個女人搗的鬼!
要知道,她上高中前,
可都是對我唯命是從的,我說一她不敢說二,怎麼現在就跟變了個人似的呢,還跟我大吵大鬧的……
在前夫來之前,我徹徹底底把家裡打掃了一遍,不知道是為了展示自己一個人也能過得好,還是不想讓他小看了自己。
等待的時候,我有些坐立難安,一邊想著葉芷的事,一邊想著他的事。
這麼多年了,我大概還是沒能徹底放下。
一陣突如其來的敲門聲打斷了我的思緒,我猛地起身,打翻了桌上的空杯子,匆忙撿起,又快速開門。
看到前夫的時候,我有些震驚。
這些年操心葉芷的事,我老了很多,可他好像還是那樣,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愛情滋養人心?
他擠開我,自顧自地走了進來,皺著眉看我。
「蘇佩佩,這麼多年了,
這家還是這樣,你也還是這樣,你就不想改變一下嗎?」
我隨著他的眼神環顧四周,熟悉自在的環境,我為什麼要改變?
「有話說有屁放,你把我女兒拐哪兒去了?我要是再看不到她就報警了,她一直跟著我,離開我她會不習慣的……」
葉成斌看著我,似笑非笑道:
「你真以為她會不習慣沒有你的生活嗎?告訴你,在我那兒養病的這段日子,她說是她這麼多年最幸福的時候,她能自在地睡覺、想吃什麼吃什麼,不用擔心有人打她,不用凌晨就被叫醒,不用穿緊得要S的束身衣,更不用害怕晚上睡覺有一雙手摸她的身子……」
「我把女兒交給你,你就是這樣對她的?早知道當初我就一並帶走她了,你這樣的女人,怎麼配為人妻、為人母?
!」
我越聽越氣,我的教育方式,怎麼能任由他人詬病,他算個什麼東西。
「我怎麼了?要不是你當初背叛我們的感情,女兒會在單親家庭裡長大嗎?我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媽,還得賺錢養家,我就不累嗎?我養她是因為她是我的孩子,跟你沒有半毛錢關系。她是我的,你現在立刻,把她還給我。」
我衝上去抓他的領子,被他一把躲開:
「蘇佩佩,別瘋了,葉子要是想回來,她自己會回來的。她都要上大學的人了,還能不知道自己想幹嗎?你知道嗎,就是你這樣『無微不至』地照顧,她已經得病了!焦慮症、抑鬱症、PTSD……葉子以前多好一個小孩,這下你滿意了吧?」
他看到我陽臺上洗完晾起來的束身衣,發狠似的揪下來,三兩下就撕爛了。
他大聲怒斥我:
「這就是你的愛,
這就是你對她好的方式!」
亂七八糟的束身衣被扔在我頭上,背後的鋼扣還「梆」地一下抽在了我的腦門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但遠沒有我心口的疼更痛。
我無法想象,我的孩子怎麼能變成這個樣子,難道這麼多年都是我做錯了嗎?
我真的……錯了嗎?
10
葉成斌沒再跟我廢話,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樣子,他冷冷道:
「我來就是通知你一聲,她現在住在我家,她報了外地的大學,離你很遠。至於哪個學校、哪個專業就不用你操心了,我們也沒想告訴你,惠琴會對她好的,她現在是我們的孩子,她上學的費用也都由我們出。葉子的意思是,她要跟你斷絕關系。」
「蘇佩佩,你好自為之吧,沒有我們的時候,希望你也反省反省自己。
」
……
他沒有絲毫留戀地轉身離開了我的家,帶著我視若珍寶的女兒,一起離開了我。
我哭著跌跌撞撞地想追他,想揪著他的褲腳問他,這是女兒的想法嗎?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對我?我明明是為了她好啊!
我在保護她,這也有錯嗎?
可葉成斌根本不給我接近他的機會,猛地一關門,將我關在了防盜門內。
我沒來得及剎車,「砰」地一頭撞在了門上。
不知是頭上的疼還是心裡的疼,我「嗷」一嗓子哭了出來。
看著家裡剩下的葉芷的東西,一樁一件都在告訴我,她不要我這個媽了,她徹底放棄了我——一如當初葉成斌離開我那樣。
時隔十五年,我的女兒也離開了我。
我坐在地板上,
哭得昏天黑地,不知天地為何物。
我昏睡了三天三夜才醒,不知是「睡覺」還是「昏迷」,總之這幾天我都沒有什麼記憶,渾渾噩噩竟過到了九月份。
我給葉芷和葉成斌打電話,傳來的隻是忙音;給熟識的家長打電話,她們也一概不接;給老師打電話,得到的隻是「我們也不知道學生目前的具體情況」……
接著,我被踢出了葉芷高中的家長群,也被踢出了家委會。
顯然,我在家長圈子裡已經是臭名昭著了。
因為我大鬧了孩子的畢業聚會,而且還潑了另一個男孩,更重要的是害得自己的孩子主動自S被車撞。
老師們對我也沒有好臉色。
我去教務處打探女兒報考的大學,屢屢受挫。
他們口口聲聲說,這是孩子的隱私,
如果她想告訴我的話,她自然會告訴我的。
我怒了:
「我是她媽,我想知道自己孩子考哪兒去還有錯嗎?你們這樣攔我,我是要報警的!」
教務處的男老師推了推眼鏡,掏出一些文件——告家長通知書、文理科選科表、百日誓師家長籤字……
這些籤字上,每一個名字都是「葉成斌」,沒有我一個名字。
「你是葉芷的家長嗎?那為什麼,這些重要文件上沒有一個你的名字呢?」
我目瞪口呆。
這些東西,我一個也沒見過!
原來葉芷不知道什麼時候,早就跟葉成斌聯系了,他們背著我做出了一個又一個重大決策……
我說呢,為什麼在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她就選了文科,
為什麼我賭氣不給她錢的時候,她也能照樣活下去。
原來,她早就不靠我而活了。
她沒離開我,隻是因為擔心我一個人不行。
現在,我連她最後的自尊都撕碎了,她自然也就不用再顧及我了。
失望攢夠了,也是會有報應的。
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或許直到女兒畢業我也無法知道她到底在哪個城市、哪個學校、什麼專業、過得好不好,抑或……會不會想起我這個媽。
我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離開學校的一瞬間,我明白,女兒或許再也不會跟我聯系了。
我會永遠失去她。
11
很多年後,我依舊不知道女兒的聯系方式和家庭住址,她和葉成斌都換了手機號碼,也或許早就離開了我的城市。
我年近六十,開始按部就班地工作、攢錢……
雖然我做錯了事,但錢是幹淨的,哪怕她不認我,我攢起來的錢也能給她用。
掰掰手指頭,她應該也已經三十多歲了,這個年紀的她結婚了嗎?有孩子了嗎?有自己的家庭了嗎?
她也會像我一樣對她的孩子嗎?
或許為母則剛,她就會明白我的苦心了呢?
我這麼想著,自欺欺人著。
我顫抖著手掏出女兒當時留下的日記本,摸了摸被我砸爛的鎖,痴痴地笑出了聲。
接著,在後面寫下屬於我自己的東西。
【今天是女兒離開的第 1 天,我相信她隻是一時的衝動,在那個男人家有什麼好的?有後媽就有後爸,總有一天她會明白的,這個世界上,隻有我才是真正對她好的人!
】
……
【今天是女兒離開的第 365 天,一年了,她愣是沒給我一句信兒,我不知道她的學校,不知道她住哪兒,不知道她現在過得怎麼樣。葉子、葉成斌,你倆真狠心啊。】
……
六點半,我準時喊她起床。
「(身」……
【葉子,是媽媽錯了,是媽媽對不起你。如果能重來,我一定不會用緊身衣束縛你,用雙層內褲表達我的擔憂。如果下輩子還有緣分當母女的話,我會好好對你,我們過得會像每一對正常母女那樣,幸福快樂。】
我好像病了,時而清醒時而糊塗地生活。
清醒的時候會在日記上寫下對女兒的懺悔,糊塗的時候就在上面勾勾畫畫,時間長了,
有些東西我自己都看不明白了。
因為年紀大,再加上神志不清、總出錯,領班將我開除了。
我手握一個月兩千的退休工資,倒是也能活,隻不過能留給女兒的東西就更少了。
後來病情好像更厲害了,在家都能摔倒昏迷,意外發現的鄰居把我送進了醫院。
半睡半醒間,仿佛聽到醫生們說我長了腦瘤……
如果一旦決定治病的話,可能需要一大筆錢,我之前攢的那些遠遠不夠。
他們要聯系我的家人,聯系我的女兒。
我拒絕了他們的要求。
一個午夜,在大家都熟睡的時候,在我的護工離開以後,我懷揣著女兒的日記本,坐電梯走上了頂樓。
身形栽下去的一瞬間,我突然清醒了,但眨眼,我釋然了。
「咚」的一聲,
一個生命又逝去了。
身上溢出的鮮血染紅了一切,好像也染紅了日記本上的那句「葉子,對不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