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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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嘆了口氣,問楚亭瀾:


「你知道妙風的真實身份,對不對?」


 


趴在樹枝上的我,腦袋裡「嗡」的一聲。


 


12


 


大約兩年前,我在自己如今的臥房床上醒來。


 


腦海裡一片空白。


 


看著床邊那個慈眉善目的老頭,我莫名覺得親切,就問他:


 


「你是我爹嗎?」


 


他愣了一下,然後道:「是啊,閨女,你失憶了?」


 


我迷茫地點了點頭。


 


他又問我:「你還記得些什麼?」


 


我捂著腦袋仔細回憶了好久,也隻想起自己的名字叫「妙風」。


 


他很高興地笑了,道:「對,對,你叫祝妙風,是我的女兒,祝家寨的大小姐。」


 


他告訴我,我發了一場高燒,昏迷多日,記憶因此而受損。


 


對於他的說辭,我從來沒有過任何懷疑。


 


因為我在祝家寨空白地醒來,除了那個孤零零的名字外,所有的東西都是我爹新給我的。


 


就像新生兒不會無緣無故地懷疑自己的父母非親生一樣,我也不曾懷疑過他。


 


直到今天。


 


月光下,楚亭瀾對他默然點頭。


 


我爹如釋重負般嘆了口氣,道:「那可太好了。這姑娘實在可憐,兩年前,帶著一身傷,吊著半口氣,倒在我這山坡上;好不容易活過來了,還失去了所有的記憶。」


 


他最後幾個字還沒說完,楚亭瀾突然一掀衣擺,直朝他跪了下去:


 


「多謝祝伯父仗義援手,救命之恩無以為報,請受亭瀾一拜!」


 


我爹慌忙去扶:「這可使不得啊王爺!我們江湖人嘛,沒有見S不救的道理!小事一樁哈,

小事一樁!不過你要是真想謝我,能不能把金簪還給我?」


 


一邊膝蓋已經離地的楚亭瀾聞言又跪了回去:


 


「不能。」


 


「嚶嚶嚶。」


 


我爹一臉絕望地把他拉起來,問道:


 


「那妙風究竟是誰?」


 


楚亭瀾沉默了一瞬,道:「現在,她是您這祝家寨的大小姐。」


 


我爹稍微怔了下,隨即了然點頭:「我明白了。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盡管提。」


 


「多謝。」


 


對話戛然而止,兩人的身影漸漸走遠。


 


我惱怒地拽下枝頭的果子扔到地上,砸了個稀巴爛。


 


臭老頭,你究竟明白什麼了啊?


 


多追問兩句不行嗎?


 


本人還沒明白呢!


 


13


 


回到床上,

我開始梳理當前所了解到的情況。


 


我的本名就叫「妙風」,姓氏不詳;從楚亭瀾他娘對我的稱呼看,我很可能就沒姓。


 


楚亭瀾表現得非常在意我。


 


但他並不想馬上把我接走。


 


如果我對他而言真的很重要的話,他應該對我直言相告,然後帶我回到往日的生活環境中去,嘗試喚醒我的記憶。


 


而不是讓我留在這裡,他自己也賴著不走。


 


還偷偷摸摸地給我下藥。


 


所以也不是沒有另一種可能——


 


我之所以奄奄一息地跑到祝家寨來,就是遭到了楚亭瀾的追S。


 


如今他在我和我爹面前演戲,試圖達成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我爹那人頭腦簡單,又似乎和成王妃有什麼不清不楚的關系,他會輕信楚亭瀾的說辭,

我真是毫不意外。


 


但我一定不能放松警惕。


 


第二日一早,我就喚來幾個機靈的弟兄,下山偷偷調查楚亭瀾身邊有沒有過與我同名的人。


 


以及,楚小寶的親娘究竟是誰。


 


清晨陽光和煦,我洗漱後漫步走出房門,看到奶娘正帶著楚小寶在草地上玩。


 


一見到我,楚小寶立刻興奮地撲了過來,兩隻泥爪緊緊揪住了我的下裳。


 


我幹脆彎腰,就用下裳給他擦幹淨手,然後把他抱起來,讓奶娘離開。


 


不得不承認,這個小東西眉眼間的確有點像我。


 


難不成,他真的是我的崽兒?


 


那我和楚亭瀾之間……


 


可是,楚亭瀾好像對他不怎麼親,不是很像他親爹的樣子。


 


那,難道,這是我和別人生的崽兒,

被楚亭瀾以他兒子的名義扣在了身邊?


 


我下意識地把小東西抱得近了點。


 


小東西趁機摟住我就又是「吧唧」一口。


 


我摸著他的後腦勺,問:「小寶,你為什麼喊我娘親呢?」


 


他大概還沒到能回答這種問題的年齡,就隻笑著又喊了聲「娘親」。


 


「好吧,無論如何,你認了我,就是咱倆有緣。」我挼著他的臉說道,「以後你就跟著娘親過,你那個爹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看著也不像個好東西,咱們不要他了。」


 


說完,我回贈了他一個親親:「走,咱們去看看姓楚的給咱們做好早飯沒。」


 


剛一轉身,一個筆直的高大人影映入眼簾。


 


得,說人壞話被撞上了。


 


楚亭瀾單手託著早飯,另一隻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笑道:「小姐看我哪裡長得『不像好東西』?


 


要說完全不尷尬是不可能的,我清了清嗓子,便舉步往屋裡走,準備假裝沒看見他。


 


與他擦肩而過時,忽覺手心一熱。


 


我直接愣在了原地。


 


發生了……什麼?


 


耳畔傳來楚亭瀾的低笑:「小寶,你說:娘親,給我換尿布。」


 


自從見面以來隻說過「奶奶」「娘親」「爹爹」「抱抱」四個詞的小崽子,口齒清晰地說:


 


「娘親,給我換尿布。」


 


……


 


我槍呢?


 


14


 


後來還是楚亭瀾把娃抱走去換尿布了。


 


我在外面偷看,發現他的動作極其熟練,過程中還用流利的嬰語和娃進行著秘密的溝通。


 


這讓我連帶他的身份一起懷疑起來了——


 


堂堂攝政王殿下該不會總是親手給娃換尿布吧?


 


我正思索,隻見床上的小東西眼珠一轉,就穩準狠地盯住了我,笑呵呵地叫:「娘親!」


 


楚亭瀾聞聲轉頭,看到我時先是一愣,隨即無奈一笑。


 


我也很無奈。


 


老娘輕功極好,又擅長收斂氣息,盯梢偷窺從來沒有失手過。


 


誰知今天竟然敗給了一個小娃子。


 


我正發愣,忽聽楚亭瀾含笑道:


 


「靜女其姝,俟我於『牆』隅。愛而不見,搔首踟蹰。」


 


我撓了撓耳朵,飛快地溜走了。


 


在山寨裡多了個不速之客的情況下,日子竟也正常……比較正常地過了下去。


 


楚亭瀾幾乎一直跟在我身邊。


 


我提出的一切要求,他都會照做。


 


甚至我沒想到的或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需求,

他也常常會提前替我準備好。


 


不得不說……被人伺候的感覺,還挺好。


 


煩人的是我爹。


 


隻要楚亭瀾一個眼神或一聲咳嗽,他立馬心領神會,開始幫楚亭瀾創造與我獨處的機會。


 


比如這天上午,原本我和我爹正在指導弟兄們操練。


 


楚亭瀾安頓好小東西後剛一過來,我爹就又開始肚子疼了。


 


我盯著我爹的背影笑了一聲,道:「楚亭瀾?」


 


他笑吟吟地從兵器架上挑了把劍:「嗯?」


 


「你是屬巴豆的嗎?」


 


楚亭瀾笑得差點把劍砸在自己腳上。


 


我和他過了幾百招,最終也沒分出勝負,累到一起在地上躺平。


 


臨近正午,濃雲密布,天氣悶熱。


 


我剛抹了一把汗,

楚亭瀾就遞了一塊帕子過來。


 


白色的帕子看似樸素,但我盯著上面的金色繡線看了好久,還是沒舍得用來擦汗。


 


他再次看透了我的心思,含笑拿回帕子,疊了疊,幫我擦去了額頭上的汗珠。


 


帕子疊得厚,所以沒有在我的頭上留下一丁點他皮膚的觸感。


 


真是很規矩的舉止。


 


可我卻反而有點煩躁。


 


「楚亭瀾,」我問,「你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他笑道:「為祝小姐而來。」


 


我快速回道:「那小寶的親娘呢?」


 


他的表情霎時間僵住了。


 


我緊盯住他不放。


 


半晌,他像剛找回神思似的,匆匆站起,道:「不早了,你休息一下,準備吃午飯吧。」


 


我望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爬起來,照常前去偷看他做飯。


 


就在這時,下山調查的兄弟回來了。


 


15


 


他們沒有查到小寶的親娘是誰,但還真在楚亭瀾的身邊人中發現了一個叫「妙風」的女子。


 


「她」是楚亭瀾的一名近身暗衛,大約三四年前隨楚亭瀾下了一趟江南,回來後不久就被楚亭瀾調離,從此不知去向。


 


暗衛……


 


嗯,看我格外擅長的這些功夫,倒確實像一名暗衛。


 


先假設這名暗衛就是我,我就是楚小寶的親娘。


 


看楚小寶的年齡,我應該就是在下江南期間懷上他的;所謂「調離」,應該是去養胎。


 


可是,我又為什麼會在孩子出生後不久,垂S逃進深山呢?


 


被楚亭瀾「去母留子」了?


 


可他如今又為什麼要追過來?


 


莫不是和祝家寨有關?


 


聽完消息,我懷著這重重心事,去偷看楚亭瀾做飯。


 


正出神,竟見楚亭瀾又從懷中掏出了一包之前那樣的藥粉。


 


好啊,我就知道,你最近沒有動作,一定是在等我放下戒備。


 


看我這次抓你現行!


 


我捏緊了拳頭,隻等他打開粉包,就衝進去搶。


 


然而,楚亭瀾盯著手裡的粉包,半晌。


 


忽然揚手,把它扔進了火堆之中。


 


我一驚,正發愣,隻見他又把手伸進了懷中。


 


掏出了一大把粉包。


 


一股腦地,全扔進了火堆之中。


 


火舌躍起,轉瞬就將一切吞噬得一幹二淨。


 


楚亭瀾的真實目的愈發撲朔迷離。


 


就在我即將沉不住氣,想直接把他抓起來審問的時候,他突然說要回趟王府。


 


當然,不是跟我說的。


 


趁我「睡著」,我爹支開守門的弟兄,偷偷放他下了山。


 


我如法炮制了一番,跟著他一路來到攝政王府。


 


他一進門,就有大量不明身份的人湊上來與他交談。


 


我在房檐上偷聽了一會兒,說的都是朝事,應該和我及祝家寨都沒什麼關系。


 


於是我開始在府內四處遊逛。


 


在疑似楚亭瀾臥房的地方,我冒險點燃了一根蠟燭。


 


因為這間臥房實在太特別了——


 


它掛了滿滿一屋子的畫。


 


16


 


燭光輕撫四壁。


 


我呆呆地看著這滿牆的畫像。


 


滿牆,都是我——也或許是一個和我長得很像的女子。


 


我不懂畫,

但印章告訴我,這些畫像都出自一人之手——


 


楚亭瀾。


 


他的臥房裡,到處都是「我」。


 


小寶一見到我就喊「娘親」,似乎也就有了解釋。


 


每幅畫的題跋都很長,我走近去看。


 


每個題跋都以「妙妙愛妻」開頭,以一個「瀾」字落款。


 


門口的那幅似乎是第一幅,上面寫道:「妙妙愛妻:與你分別之後,我有千言萬語,無從吐露,遂寫成短詩數首。本想在此念與你聽,又覺得你應該看不太懂,隻好作罷……」


 


……


 


還不確定畫上這人是不是我,但我已經忍不住先啐了一口。


 


另有一幅:「妙妙愛妻:今日我給小寶換完尿布後,他總算沒再把嗓子哭啞了。

我距離你所描述的『好父親』又近了一小步,你快些回來誇誇我……」


 


原來是楚小寶的娘親讓攝政王殿下親手換尿布的。


 


這些題跋,除了追述兩人的甜蜜往事、記述楚小寶的成長瑣事外,大都在訴說自己的思念和……


 


悔恨。


 


為什麼是悔恨?


 


我一幅一幅地看過去,試圖收集起夾雜在訴說中的故事碎片,拼成一個完整的故事。


 


還沒實現,門突然被撞開。


 


楚亭瀾出現在燭光裡,長劍斜指,劍鋒S氣淋漓。


 


然而,看清我時,他眼神一震,喃喃道:


 


「妙妙?」


 


方才看得太投入,忘了燭火燃太久容易被發現,我正懊惱地想著脫身之法,卻被他這個稱呼轉移了思緒。


 


我冷眼盯著他:「楚亭瀾,你看清楚,我是妙妙嗎?」


 


他慢慢地還劍入鞘。


 


他的目光在旁側的畫像上快速遊走了一圈,又回到我身上。


 


隨即他苦笑了一聲,道:


 


「你可以不是。」


 


什麼意思?


 


沒等我們進一步交談,忽然有個小兵匆忙跑來,稟告楚亭瀾道:


 


「王爺恕罪,屬下失職,老夫人半個時辰前又帶人去打祝家寨了!」


 


我心裡一緊,連忙往外衝。


 


楚亭瀾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道:「別急,我陪你回去。我保證令尊無恙,你信我。」


 


我惱火地瞪著他:「你憑什麼保證?我憑什麼信你?」


 


他把我的手舉起來放在他頸上,笑道:


 


「把命抵押給你,行嗎?」


 


17


 


我和楚亭瀾一起回到了祝家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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