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機場那天，我接到親媽的電話：
「露露啊，我和你爸去雲南拉新業務了，信號不好，先掛了哈，你——」
飢腸轆轆的我看著錢包裡一疊凍結的銀行卡，幾乎要哭出來。
一轉頭就看到了霍城。
再見了親愛的媽媽，今天我就要遠航。
——但這艘船開到了衡水中學，是我沒有想到的。
環顧了一圈，牆上還貼著「必勝」的口號，書桌上是高考倒計時，枕頭下面壓著霍派送我的文曲星護身符。
金絲雀爆改做題家。
霍城隻把我當小孩兒，再作再鬧，隻要丟給老師就行了。
他對我的期許也是。
好好學習，
考一個好大學，哥哥獎勵一個大紅包。
霍派還說什麼告狀，他根本不在乎。
我憤憤地將枕頭丟到了床腳。
「你拿它撒什麼氣。」
霍城端著熱水進來，他遞給我，指節分明。
我伸手直接連手帶杯子一起握住。
「雲露。」
霍城無奈地喊：「先吃藥。」
我大約是燒得有些迷糊了，看他有點重影兒。
就不放手。
霍城另一隻手攤平，退燒藥擱在手心。
我伸舌頭去舔，感覺霍城的手抖了一下，但沒躲開。
握著霍城的手喝水，將藥片吞了下去。
我抬眼看，霍城的眼神望向了窗外，手還在我手裡，像是縱容一個生病鬧事的孩子。
真沒意思。
撒開手，
我把被子蒙在頭上。
「我睡一覺就好了，你走吧。」
過了很久，藥效大約是起了，我迷迷糊糊很熱，從被子裡鑽出來，感覺床前坐著個人影。
他垂著頭，在我手背上輕輕碰了一下。
可是太困了，我睜不開眼睛，昏昏沉沉地睡去。
7
再醒來已經是晚上了，窗外黑漆漆的，月亮掛在樹梢。
董淼淼和霍派坐在桌子前小聲聊天，見我睜開眼睛，倆人一塊兒圍上來。
「我看看，好像不燒了，量下體溫。」
我有些感動，董淼淼可是連每兩周的休息日都不回家的人，肯為了我浪費一個晚上的自習，留在這裡陪我。
真姐妹，下季新出的限量版包包，高低得給她搶一個。
體溫槍「嘀」的一聲。
36.
8°。
「啊，降下來了。」董淼淼的神情有些遺憾。
我：「？」
遺憾是幾個意思？
「霍叔叔說了，按照你的小時數折算，給我免費請家庭教師。你知道他請的是誰嗎？上屆物理競賽金獎得主薛啟！那可是江亦白的偶像，可厲害了！」
薛啟？好像就是霍城給我推薦的那位家庭教師，原來他這麼厲害啊。
江亦白的物理已經很厲害了，還是他的偶像。
董淼淼一臉心痛地又朝我開了一槍。
「36.7。怎麼就降下來了呢，我才照顧了你兩個小時。」
我白了她一眼。
「我都看到了，你在和霍派聊天，算哪門子照顧。」
得，限量版包包是別想要了。
抱著你的物理家教過吧。
派總笑嘻嘻地遞過來飯盒：
「哪能呢，
主要是來照顧你的，喏，特意去食堂打的排骨飯，為了它，我們連數學課後的答疑都沒聽，等你好了，可得給我補上。」
「好好好，給你補。」左右補的都是我的小金庫，霍派現在就是我的搖錢樹。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霍城的微信。
【公司有急事，喊了霍派和你朋友來，有事電話。】
我抿了抿唇。
他後來還一直留在寢室嗎？什麼時候走的？
董淼淼在一旁感慨：
「不過派總啊，剛剛那個真的是你叔叔？也太年輕了吧，看著也就是個大學生的年紀，比你帥多了。」
那當然，我一邊叉著排骨飯一邊想。
霍城就是最好看的，眉眼，骨相，鼻子，每一處都是。
派總炸了毛：
「什麼叫比我帥多了！我多大他多大？
他研究生都讀完了，老男人一個！」
兩個人又拌起嘴來。
吵得我腦仁疼。
「我沒事了，你們都回去吧，也很晚了。」
我擺擺手，趕他們倆走。
「那你不舒服了千萬記得喊我們啊。」
我點點頭。
倆人走到門口，我沒忍住，喊住了派總。
「霍派——你，你等一下。」
霍派停下來，不明所以：
「還有啥事兒，小嬸嬸。
「你看我叔這麼忙都特意跑來照顧你，估計你這小嬸嬸的地位沒跑了。」
沒理會他的調侃。
我話在嘴邊，繞來繞去，還是眼睛一閉問了出口：
「你剛親我手了嗎？」
8
霍派這幾天都躲著我走。
好幾次我想找機會解釋一下，還沒等我開口，他就主動離我十萬八千裡。
連課都不找我補了。
好不容易逮著一次。
「露姐，放過我吧，我還不想被小叔打斷腿！
「您喜歡我哪兒，您說說，我改！」
我壓了壓升起來的高血壓。
「霍派，我不喜歡你，瞎說什麼呢。」
派總跳了起來：
「不喜歡你讓我親你手啊！」
聲音太大，周邊默書的人投放過來一個警告的眼神。
我摁了摁眉心。
「不是，我沒讓你親……我是問你有沒有……算了。」
頭疼。
我就說不可能是霍派。
那天一定是腦子被燒壞了，
才會突發奇想地問問是不是他。
畢竟，在寢室裡出現過的男生，除了霍派……
就隻有霍城了。
我不敢想，那個垂下頭的影子，是霍城。
「露姐。」霍派還在碎碎念。
「你要是實在想找人霍霍呢，要不還是去找江亦白吧，他成績好，小叔不能把他怎麼樣，別可著我薅啊。」
說起江亦白，他的確崇拜那個物理競賽的薛老師。
有一次我倆都解不出來的題，我下自習後問了薛老師，江亦白得知答案的來源後，激動得一整節課頻頻回頭，恨不得給我磕一個。
既然如此，那再遇到不會的題目，我優先去找薛老師。
解題過程無償分享給江亦白。
作為回報，他替我解決霍派的物理化學問題。
「派總腦子挺好使的，
隻要肯用功，一定追得上。」
江亦白盯著我手裡薛啟的微信，不帶靈魂地誇獎霍派。
我懂。
這話術，和我小時候調皮搗蛋，我爸媽的下屬還得違心誇我的時候一模一樣。
跨了個年，時間突然就變得飛快。
一月一度的考試變成了數著倒計時的全市摸底。
就連霍派都收起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開始認真做起了題。
其實我知道，霍家早就給他安排好了出國的路。
隻是霍派太叛逆了，才讓霍城管教了幾天。
霍城才懶得自己管教，一手就把他丟進了衡水中學。
順道再給我安排點兒事兒，送點零花錢。
大約是在一個人人都廢寢忘食的環境裡，不努力總覺得好像對不起誰，霍派頂著倆熊貓眼，憤憤地說高考後一定要把所有卷子都撕成碎紙屑。
董淼淼伸手報名，要和他一起撕。
擔心我在學校休息不好，霍城在學校附近買了一間公寓。
但我婉拒了。
紛亂的心緒並不適合備考，我想安安靜靜地先完成高考，再去想和霍城的事。
黑板上的倒計時不等人。
百日誓師那天，江亦白站在廣播臺上，向來說話溫溫和和的他，大聲吼著，脖子都紅了。
霸佔年級第一這個位子，他比我們壓力大多了。
「江亦白，加油啊。」派總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
江亦白紅著眼睛狠狠點頭。
董淼淼的的筆劃破了卷面，我握住了她的手。
「堅持住。」
9
高考前一天，我親愛的媽媽給我打了一個電話，聽筒那邊興高採烈：
「露露，
爸爸媽媽談Ṱû₅成啦，新項目非常成功！」
我拆開了一袋速溶咖啡，想了想又丟掉了。
「恭喜呀，媽媽。」
希望今日以後，都是好消息。
兩天眨眼而過。
霍城站在考場外等我，考完最後一門，霍派尖叫著衝出了考場。
「小叔！小叔我考完了！」
周圍一圈人都去看他，沒人笑話，幾個男孩子跟著他一起尖叫，家長們發出會心一笑。
霍城一眼都沒看他。
他捧著一束向日葵，在日光下開得正好。
「我考完了。」
「嗯，恭喜。」
天邊飛過一排白鴿。
我心上突然湧上一陣澎湃而又歸於平靜的感覺。
這就結束了啊。
曾經倒計時一天一天的日子，
就這樣過去了。
是青春啊。
是再也不會回來的日子。
我突然上前一步，踮腳，隔著一簇簇盛開的向日葵，抱住了霍城。
感覺到他身體一僵，卻沒把我推開。
「霍城，我考完了。」
「嗯。」
「霍城，我考完啦！」
「我聽到了。」
10
我和霍城表白過。
在高二結束的那個夏天。
霍城是 A 大畢業的，我的夢中院校也是 A 大。
「露露，別有太大壓力，大不了我和你爸送你出去讀。」
我搖了搖頭。
國內的院校很好，如果能憑自己的成績考進去，我沒必要非得出去鍍個金。
我想在 A 大和霍城相見，在那裡和他表白。
但沒想到，霍城提前畢業了。
霍家內鬥，他直博沒讀完，轉碩拿了證就回了公司。
曾經大家以為要走學術路線的霍城雷厲風行，以最快的時間拿下了公司的控制權。
贏得了霍老爺子的贊賞。
他贏了，成為霍家下一位繼承人。
可我那天哭了。
還沒等到我去 A 大，他怎麼就畢業了呢？
財閥之間的姻親錯綜復雜，霍城可能很快就會被安排一門親事，我也許……沒有機會和他說出那句我喜歡他了。
於是那天我喝了兩瓶啤酒壯膽，翻了霍家的牆。
如果不是正好遇到了散步的霍城，可能要被當作盜賊抓走。
「怎麼有……兩個霍城啊？恭喜啊，
恭喜你贏得了下一任繼承人……我就知道你可以……」
我扯著他的衣擺，站得搖搖晃晃。
「你喝多了，我打電話喊你媽媽來。」他扶著我，磕磕絆絆，生怕我摔著。
「不要！」
「聽話。」
我拉著他的手耍賴，不讓他拿手機。
「我聽霍派說，你們今天有學校的野營，你怎麼沒——」
「唔——」
我踮腳親了親他的臉。
醉醺醺的。
霍城身上有橙子味兒，真好聞。
我湊上去嗅了嗅，吻了一下他的耳朵。
「霍城……我喜歡你……」
強撐著說完這句，
我就斷片了。
很丟人。
但我確實就這兩瓶啤酒的量。
我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等醒過來，已經在自己的大床上了。
我親愛的媽咪正在一邊數落。
「怎麼這麼大個人了，出去玩還能把自己喝醉，現在知道自己的量了，以後不許喝酒了聽見沒有……」
「媽。」
我打斷她，試探著問：「我昨天……怎麼回來的？」
我媽白了我一眼。
「多虧了霍派，給你送回來。」
霍派？
我衝出去給他打電話。
「我小叔說在你家門口撿到你的，想起來咱倆是同學，就託付給我了。嘿，哥們是不是夠義氣，和你爸媽說的都是野營喝酒，
說吧，到底為啥喝這麼多，是不是失戀了啊雲露……」
我打斷他：
「霍城，還說什麼了？」
「說什麼？」
「嗯，他還說什麼了嗎，讓你告訴我的。」
「哦哦，他說讓你好好學習，考個好大學……」
11
我考上好大學了。
A 大。
真的挺聽話的。
我扯了扯唇角，臺上幾位學長在介紹自己所在的社團。
沒太認真聽。
暑假兩個月，霍城都在國外談生意。
上一次見他還是高考完的那天。
報志願的時候我給他發了微信，問他報哪所學校好。
霍城還是冷冷淡淡的：
【你自己的想法最重要。
】
我和江亦白吐槽。
江大直男說：「也沒錯啊，當然是你的想法最重要，雲露你都考七百多分了，不能當個戀愛腦吧！」
和你們這些男生真的沒話說。
江亦白和我報了 A 大同一個專業。
現在正在我身旁奮筆疾書。
「不是吧大哥，都高考完了還這麼卷。」
社團信息都要記下來。
「你不懂，凡事都要認認真真。」
行吧，我趴在江亦白旁邊睡覺。
還是懷念我原本的同桌，嘰嘰喳喳的，比大直男好玩多了。
董淼淼去了南方，她說一直想去看看江南水鄉。
霍派高考完沒幾天就出國了，帶著從我這裡賺的零花錢。
臨走前哭哭啼啼：
「這是我這輩子賺得最有意義的錢！
雲露你真是太好了，自費掏腰包鼓勵我學習！」
我沒敢告訴他，羊毛出在羊身上，這是你霍家自己的錢。
突然我聽到江亦白小聲驚呼：「诶！」
緊接著他推我胳膊。
「雲露，醒醒雲露。」
怎麼了這是。
我剛想罵他大驚小怪，就聽到臺上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
「大家好，我是今年入學的博士，霍城。」
12
霍城回來這一天是我十八歲生日。
他沒穿西裝，一件簡單的白 T，身高腿長,像我第一次見他那樣。
身後的幾個男生發出一聲哀號。
「不是吧，競爭對手太強大了,這屆的女生咱還有戲嗎！」
霍城是大學生創業的贊助人，順道讀在職博士。
簡單介紹完自己,
鼓勵大家嘗試創業項目後,他走下來。
沒回到嘉賓席，徑直走到了我身邊。
江亦白心領神會,迅速往旁邊空了一個位置。
「多謝。」
「好說好說，薛哥的微信能不能也推我一個，雲露她不給我。」
霍城低低地笑了一聲。
「我聽她的。」
……
下一位宣講開始了,我不好意思講小話，拿出手機給霍城發信息。
【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天晚上落地。】他回得很快。
【抱歉,有些緊急的工作要處理，沒趕上你入學。】
臺上的學姐風趣幽默，臺下不時地響起掌聲。
我有一搭沒一搭地和霍城聊天。
【什麼工作這麼著急？
】
霍城拿著手機敲敲打打了好久。ṱŭ⁶
【今年年底在巴黎的一個項目,關於時裝周和環保主題,公司高層很重視,是今年的核心項目。】
我問他的事,他向來回答得很認真。
【那怎麼有空來讀博？】
他說：【已經搞定了。】
那為什麼偏偏今年回來讀博？
我把文字敲在對話框裡,糾結了一下,還是發了出去。
微信對面顯示正在輸入中。
但老半天,都沒收到回復。
我疑惑地抬頭去看他。
恰好趕上學姐宣講完,臺下掌聲如雷鳴。
一片喧囂裡，霍城突然湊近了我的耳朵——
「因為要和你一起上學。」
頓了頓，他繼續說，有些委屈。
「是你說過的。」
13
我想起來了。
高二那年的夏天,我扯著霍城的袖子不肯走，耍賴撒潑。
問他怎麼突然就不讀博了。
「再等一年嗚嗚，我就可以和你一起上學了。」
想談校園戀愛,和霍城談。
明明算得正好,霍城突然就畢業了。
委屈,委屈得要S。
他背我回家,在家門口打電話喊霍派來。
蹲下來給我講道理。
「我比你年紀大，送你進去,可能叔叔阿姨會介意，等等讓霍派送你。」
我和霍派從小打架，狗咬狗，我媽就是相信我會出家當尼姑,也不相信我和霍派會有啥。
月光下,霍城摸了摸我的頭。
「那你要好好學習,去個好點的學校，我去你的大學讀博。」
我央求著他拉勾,驕縱地說：
「我成績可好了！」
他點頭。
「我知道。」
我得寸進尺。
「那你等我成年,成年了我要當你女朋友！」
「好。」
……
這話怎麼讓霍派一傳就不對味了啊！
我耳尖發燙。
像坐在雲端高高的棉花糖上。
霍城在書桌下拉我的手，將一條手鏈戴過來。
他低聲問，像等待了很久很久。
「露露十八歲了，說話還算話嗎？」
我沒說話,隻是反手，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這是我收到的，最喜歡的生日禮物。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