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事兒是子驍做得不對，我替他向你道個歉，但是詩晴啊，現在人命要緊。」
她流下渾濁的淚水，哽咽著哀求：「你總不能真的眼睜睜看著子驍去S吧？」
我看向窗外，透過縫隙可以看到外頭白茫茫一片。
冰雹過後就是凍雨。
這場凍雨會持續整整三天。
整座城市都會被套上一層水晶外殼。
雨下得太大，肉眼望去根本看不清什麼。
我也想確認下陳子驍和趙貞貞的情況，於是打開手機。
網絡信號也變差了。
電話打過去一直都是佔線，直到傍晚才終於有人接通。
「已經開展救援了，我把陳子驍的車牌號報上去了。」
得了我的話，
李修梅終於松了一口氣。
「那就好，那就好。」
她蹣跚著去廚房給她和陳天祺弄吃的了。
我則回到房間，刷著新聞了解更多的信息。
上輩子這時候的我根本抽不出時間來。
我忙著和陳子驍冷戰，忙著為陳天祺更親近趙貞貞而傷心。
一直聯系不上趙貞貞，陳子驍又沒膽子頂著冰雹和凍雨出門尋找。
隻能無能狂怒，將氣發泄到我身上。
「如果貞貞真的出了什麼事，就是你害的。」
「你背負了一條人命，宋詩晴，你真的有良心嗎？」
我覺得很荒謬：「這是天災！」
「我隻是阻止我的丈夫在除夕夜拋下他的妻兒去找前妻，我有什麼錯？」
「更何況要不是我及時制止你，你出門正好能撞上那場冰雹！
」
「趙貞貞的事與我無關，但是我是真真切切救了你，陳子驍。」
陳子驍聽不進去。
他和他媽以及陳天祺都固執的認為，是我害得趙貞貞不能及時和他們團聚，是我害得趙貞貞生S未卜。
我在這個家裡被孤立了。
他們不斷在我耳邊譴責我的「過錯」，將電視上那些血肉模糊的慘狀擺在我眼前。
說如果趙貞貞真的S了，那我就是S人兇手。
我壓抑又痛苦，甚至開始懷疑自己，趙貞貞是不是真的被我害S了？
結果七天後趙貞貞找上門來了。
她沒S，隻是房子被冰雹砸壞，沒法兒住，隻能來求助陳子驍。
陳家三口人喜不自勝。
又對我說，要不是我，趙貞貞根本不會吃這幾天的苦。
他們圍著趙貞貞噓寒問暖，
將我使喚得團團轉。
那一個月我心力交瘁。
但現在。
我隻要一想到陳子驍和趙貞貞很大可能已經S在除夕夜的冰雹中。
抑或沒S卻受了重傷在冰天雪地裡艱難求生。
我就像大夏天喝了瓶冰可樂那樣舒爽無比。
李秀梅惦記著她生S未卜的兒子，沒底氣和我吵鬧。
陳天祺意識到我不再像從前那樣好說話後，也很少湊到我跟前來。
但我依舊能捕捉到他們藏著深深惡意的眼神。
「等你爸爸回來，就讓他和那個賤女人離婚！」
「嗯！離婚！她不給我做飯不給我洗澡，根本不配做我媽媽！」
一老一小躲在衛生間，怨氣滿滿。
仍舊覺得外頭的暴雪終有一日會停，世界會恢復正常。
到時候我將會被掃地出門。
我沒理會他們，自從搶到了安全區的名額後，我就一直在做準備。
李秀梅別提多高興了，就盼著我走後這套房子就徹底屬於她兒子孫子。
她甚至主動幫我收拾東西。
直到暴雪過後又下起凍雨。
一夜之間，小區八樓以下都被封凍。
斷電斷水斷糧。
李秀梅病倒了。
小區裡幸存的人們開始向著安全區進發。
她終於慌張起來。
4
「詩晴啊，你帶上媽一起吧，媽和你一起去那個什麼安全區。」
李秀梅連夜收拾好了行李，緊緊拽住即將出門的我。
「媽不留在這裡等子驍了，媽帶著天天和你一起走，好不好？」
我看著她大包小包，那雙蒼老渾濁的眼睛裡滿是對未知的恐慌和對生的希望，
笑了。
「媽，不是你說你要在家等陳子驍的嗎？」
「我就是覺得……」
李秀梅哭起來：「媽可能等不到了，外面都成這樣了，他還能活著嗎？」
「能活啊，怎麼不能活呢？你不是說他福大命大，不可能S嗎？」
我笑盈盈地拉開門，作勢要離開，李秀梅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詩晴！媽求你了！」
「子驍不在，家裡就咱娘倆帶著天天，你把我帶上，我還能替你照顧孩子啊……」
陳天祺抱著她的脖子哭得聲嘶力竭：「我要和奶奶一起走！我要和奶奶一起走！」
「你不帶奶奶一起走，我就不和你走！」
我很詫異：「我也沒說要帶你走啊。」
祖孫倆的哭聲雙雙頓住。
我好心解釋道：「不記得了嗎？當初名額發放的時候，我可是問過你們的。」
「你們不要，我就隻搶了一個名額。」
「你、你不打算帶天天一起走？」李秀梅簡直不敢相信。
「那可是你兒子！你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兒子！」
我也很委屈：「這不能怪我，是他不肯跟我走的。」
「那能一樣嗎？他一個孩子他知道什麼？」
李秀梅護孫心切：「你一個大人怎麼能和一個孩子計較呢？還是人命關天的大事……」
「媽你先別急，我怎麼可能會沒有準備呢？」
我隨口胡謅：「我搶的名額比較特殊，可以額外帶一個人進去。」
「帶了天天就不能帶你，帶了你就不能帶天天，你說我該怎麼辦？」
李秀梅徹底僵住了，
驚愕、惱恨、後悔等各種情緒在她臉上交織著，精彩極了。
我蹲下身來，看著陳天祺的眼睛：「天天，你是想跟著媽媽去有吃有喝暖和的安全區，還是想留在家裡呢？」
他毫不猶豫：「我想跟你去安全區！」
李秀梅的臉色灰敗下去。
我又問：「那你想讓奶奶跟著我們一起走嗎？」
「雖然名額隻有兩個，但萬一到了安全區門口，負責人大發慈悲讓我們都進去了呢？」
李秀梅赫然抬頭，又燃起希望。
「雖然我帶著你一個就很吃力，帶上你奶奶的話我們的物資會消耗得更快，」
我很是惋惜遺憾，「我一個人也保護不了你們兩個人，也可能會遇上危險，甚至不等被凍S就會被餓S在路上……」
「媽媽！
」
陳天祺忽然打斷我，緊緊地牽住我的手：「我們走吧。現在就走吧。」
李秀梅不可置信地看著她放在心尖上疼愛的孫子。
「天天……？」
「走吧媽媽，我們走吧！」
陳天祺強忍著哭腔，硬拽著我出了門。
我回過頭，看著一瞬間蒼老了十幾歲的李秀梅，暢快地笑了。
「媽，你好好保重啊。」
李秀梅眼眶紅透，眸光怨恨，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哪裡還能不明白呢。
我就是故意的。
小區裡的人快走光了。
房子裡能用來取暖的東西全燒光了。
她活不過今晚了。
她會在今晚被凍成為一座冰雕。
「都怪你！
」
才下兩層樓梯，陳天祺就忍不住了。
「都怪你沒有給我和奶奶都搶一個名額！」
「你要是能多搶一個名額，奶奶就能和我們一起走了！」
真奇怪，明明是他主動放棄李秀梅的，卻將這件事都怪罪到我頭上來。
「等我找到了爸爸，我就告訴他，你把奶奶丟在了家裡。」
寒風卷著雪花從樓道的窗口刮進來，陳天祺不敢哭了，但怨念卻沒有停止。
「等我找到了爸爸，我就讓他和你離婚！」
「你把奶奶丟下了，你自私又冷血，根本沒有真心實意把奶奶當成一家人。」
「爸爸和奶奶說得對，你就是比不上貞貞姨，要是貞貞姨在這裡，她一定會給我們都搶到名額的。」
「等我找到爸爸——」
「你找不到他了。
」
我停在上一層臺階，冷漠地看著這個我拼盡半條命生下卻從不和我親近的孩子。
「你胡說！」
他擦了擦眼淚，眼裡的怨恨幾乎要凝為實質。
「都怪你！要不是你，爸爸早就把貞貞姨接到家裡來了！」
我看著他那張和陳子驍極其相似的臉，輕聲說：「天天，我送你和你爸和貞貞姨團聚，好不好？」
他眼中的欣喜還沒來得及綻放，就被巨大的驚恐錯愕給吞沒了。
我一腳踹下，他全然沒有防備，整個人咕嚕嚕滾下臺階，重重撞上窗口刺出來的冰稜。
陳天祺發出一聲悶哼，殷紅的血色從他嘴角滴落。
那雙和陳子驍像極了的眼睛因為疼痛漫出大顆大顆的眼淚。
他難以置信，委屈至極，又分外迷茫不解。
「媽媽……？
」
我一步一步走下臺階：「我根本就沒想過要帶你去安全區。」
「從很早開始……我就放棄你了。」
他仗著那根無形的臍帶，肆無忌憚地戳著我的心窩，覺得我永遠不會拋下他。
可任何東西都不是無窮無盡的。
愛意有消耗完的那一天。
沒人規定身為母親就一定要對孩子予取予求不求回報。
更何況，我對他該盡的職責早在上一世就盡完了。
他的命是我給的，自然也該由我來收回。
「媽媽——」
他嗚咽著，奮力朝我伸手。
寒風將他胸口漫出來的血色凝成冰晶。
他的生命力迅速流失。
我轉身離開，沒再回頭。
5
我是在離開小區後的第五天後，在快要出城的時候遇到陳子驍和趙貞貞的。
兩個多月沒見，這兩人大變樣，穿得和流浪漢沒什麼區別了。
陳子驍瘸著腿，見了我幾乎是熱淚盈眶。
「詩晴！」
他撲過來，伸手就要抱我：「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
我強忍著後退的衝動，也裝出重逢的欣喜：「子驍！」
「原來你還在……你知不知道我和媽多惦記你？」
我淚盈眼眶，激動又興奮。
「媽呢？天天呢？」陳子驍追問。
我的神情低落下去，眼淚流得更洶湧了。
陳子驍倒退一步，臉色也灰敗了。
「沒事、沒事，你還活著就好。」
他想到了什麼，
又迫切地看著我：「你是要去安全區是不是？」
「你一定給媽和天天都搶了去安全區的名額是不是？」
他臉上方才因親媽和兒子逝去的悲慟一掃而空，轉變為對活下去的渴望與欣喜。
「正好，那兩個名額我和貞貞一人一個。」
聞言，趙貞貞也激動地抬起了頭。
我為難地看了她一眼，拉著陳子驍背過身去。
「隻有兩個名額。」
陳子驍欣喜的表情僵住了。
我眨也不眨地看著他，右手已然摸上了腰間的短刀。
我已經做好了陳子驍為了給趙貞貞搶名額對我動手的準備。
畢竟這兩人那麼相愛，在上一世可是親手推我去S。
可陳子驍卻說：「別告訴她。」
他放低聲音，眼底透著決絕：「我們一起去安全區，
安定下來後再生一個孩子，我媽和天天知道了，也一定會高興的。」
「好啊。」
我吸了吸鼻子，很是「感動」。
轉過頭，對上趙貞貞狐疑的目光，我不無得意的笑了。
趙貞貞幾乎抑制不住自己恐慌的表情。
左臉上那塊猙獰醜陋的疤痕更加難看了。
但陳子驍一轉過身來，招呼她喝水吃東西，她的表情就又恢復了正常。
隻是偶爾陳子驍一低頭，她就又會對他露出陰冷怨恨的神色。
夜裡，我聽見她壓低嗓音和陳子驍吵。
「你就是嫌棄我髒了！」
「可那難道是我願意的嗎？我是被逼的！那個人要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不脫衣服他就要S我！」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是你主動去找他的！」陳子驍咬牙切齒。
「你嫌我瘸了腿，覺得我沒用,你就去攀附那個人求他的保護,別以為我不知道！」
「那又怎麼樣？我想活下去有錯嗎？你能活到現在也是靠了我,你有什麼資格指責我？」
趙貞貞怨恨道：「你現在還想拋下我和宋詩晴那個賤人走,別以為我不知道！」
「那是我老婆！我——」
我聽見了刀刃沒入血肉中的聲音,緊接著又是一聲女人的痛呼。
「陳子驍！」
她又求饒：「子驍,我錯了，你放了我,我們一起S了宋詩晴好不好？」
「反正是兩個名額,你一個,我一個。」
「原本是好的，但現在不好了，我沒想對你動手,是你先捅我的！」
「是你先打算拋下我的！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根本沒打算帶我進安全區！
」
「松手！」
我爬起來，提著刀來到隔壁。
就看見那兩道身影正扭打在一起。
一個捅刀，一個掐脖子,都奔著弄S對方去。
我靜靜看著這場荒唐的鬧劇。
想起上一世瀕S前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
陳子驍雙手沾滿了我的鮮血，毫不顧忌地將趙貞貞攬入懷中。
他動情地說：「貞貞,她S了,現在沒有人能妨礙我們了。」
「等再搶到兩個名額，我們一家四口就去安全區好好生活，我們復婚！」
趙貞貞依偎在他懷中，甜蜜點頭。
真奇怪。
這輩子我沒有妨礙他們啊。
陳子驍如願開車去接趙貞貞了。
極寒末世下,他們共處了兩個月。
感情不該越發濃厚嗎？
怎麼就發展成為仇人了呢？
陳子驍輕蔑地瞥了我一眼，像是在嘲笑我的不自量力。
「直我」他推開身上傷痕累累早就沒了氣息的趙貞貞，拖著遍體鱗傷的身體朝我爬過來。
「詩晴，詩晴,你別聽那個賤人瞎說，我隻認你是我老婆。」
「快救我,詩晴,救我——」
他那雙血肉模糊的雙手拽住了我的衣角,面對我總是冷漠平靜的眼睛裡，此刻滿是悔恨與恐慌。
「你相信我,我隻愛你一個，我都是被那個賤人蒙蔽了，我好後悔沒聽你的,除夕夜要是不出門去接她就好了……」
「老婆，老婆救我。」
「其實我騙了你。」
我將背在身後的手拿到前面，鋒利的短刀反射著屋外的雪色,
照亮了陳子驍滿是驚恐的眼睛。
「我隻給我自己搶了安全區的名額，沒有第二個。」
「我想著,要是你和趙貞貞合起伙來對我動手的話,我就先下手為強把你們都S了。」
「結果，你們居然自相殘S了,哈。」
陳子驍目眦欲裂,大口大口的鮮血自他口中湧出。
「你、你害我——」
他沒能將這句話說完,頭一歪，重重地砸在了冰面上。
陳子驍S了。
我放了一把火，將他和趙貞貞的屍體都燒了。
去地獄裡和李秀梅陳天祺一家團聚吧。
也算是我做了件好事了。
極寒末世來臨的第三個月。
我綴在人群後頭,來到了第五安全區。
我到達安全區的第一晚，
外頭的溫度便下降到了恐怖的-97.5 攝氏度。
遠遠超過了人類有記錄以來的最低溫。
地下安全區內卻依舊溫暖如春。
人類的生命力總是頑強的。
我會在這裡活下去。
直到末世結束，迎來新時代的曙光。
本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