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五年前,還是盛世。
那時候,蕭雲嵩還沒遇到皇貴妃,是個勵精圖治,兢兢業業,為了工作幾乎不踏入後宮一步的好皇帝。
那年的新科狀元,給蕭雲嵩寫了篇文章。
狀元揮筆針砭時事,批評門閥士族囤地圈奴之風,並指出,長此以往,農民沒有活路,必定激起民變。
文後,狀元提出十大革新之策,條條針對囤地圈奴的現象,是為新政。
蕭雲嵩如獲至寶,任命狀元入內閣主持新政。
可新政推行得不順利,甚至,舉步維艱。
因為,新政觸動了老一派門閥士族的利益。
那些門閥聯合起來抵抗狀元,與支持新政一派的官員,鬥得不死不休。
最後,新政失敗。
狀元被帶到鬧市,五馬分屍,死狀慘烈。
而皇帝,被門閥們架空。他如何努力想為狀元翻案,朝堂卻無人響應。
以至於後來,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能被大臣們聯合逼死。
我想起來了。
皇帝,也是從那年開始,
一蹶不振,與皇貴妃縱情聲色。原來,當年那場禍事,方荀沒有忘記。
因果循環,報應終究還是來了。
我忽然想到一種可能。
蕭雲嵩這段時間,被方荀百般羞辱,卻忍氣吞聲。
大抵,是因為看到這些門閥遭了殃,心中全是報復的快意吧。
這場針對帝都豪門望族的殺戳持續了三個月,直到新朝再無所謂貴族,才算完事。
然後,方荀宣布廣開言路,不限身份門庭,招賢納士,填補朝廷的空缺。
京城籠罩了三個月的血色陰雲散去。
這一場叛亂,才總算落下帷幕。
我想到,仇人們都死絕,蕭雲嵩大約活不成了。
果然,蕭雲嵩病倒了。
方荀難得給他找了個太醫,可宮人卻說,蕭雲嵩不喝藥,還鬧絕食。
我一拍大腿,很是懊惱,我居然沒想到絕食這招!
不過,我決定先去看看蕭雲嵩。
他被安排在冷宮。
冷宮裡沒有伺候的人,院子裡荒草萋萋,空蕩得令人害怕,就好像一座孤墳。
我靠近門口,卻沒想方荀也在。
方荀撇下隨從,一個人站在蕭雲嵩的病榻前。
方荀問:「聽說你不想活了?」
蕭雲嵩說:「是啊,我隻是個無能的亡國君,活著,也隻是浪費口糧。」
蕭雲嵩似乎連最後那點心氣都散了。
方荀沉默了。
許久,方荀忽然開口:「當年,我起義能得眾人響應,一方面是那些豪門大肆圈
地,致使農民失去賴以生存的土地,民不聊生,不得不反。另一方面,是你派影衛聯絡地方暗地裡支持新政的寒門官員,讓他們投奔我。」
我聽出,方荀的語氣艱澀。
他似乎不甘說出這個事實,可又不得不說。
方荀說:「連我的影衛,也是你的人。攻入皇宮的第一天,你讓他把當年反對新政的豪門世家的名單,獻給了我。」
方荀在蕭雲嵩面前,居然不自稱朕了。
方荀望著蕭雲嵩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嘆了口氣。
「蕭雲嵩,你到底,瞞著天下人,在背後做了多少事?
」「那日,若不是你偷偷守在寢殿外,又跟著許青容去了偏殿偷聽。影衛怕我降罪於你,把你帶走,暴露了你們的關係。我怕是至死,都不清楚你的謀算。」方荀說,「蕭雲嵩,我萬萬沒想到,你愛天下子民,勝過愛權勢富貴。」
「唉,你太抬舉我了。」蕭雲嵩靜靜地躺著,眼神空洞,「我很無能,當了這麼
多年的傀儡。
這江山,在你手中或許還能重煥生機,在那群奸臣手裡,隻能眼睜睜看它腐朽墮落,百姓受苦。
何況。
很多人,因我而死。
這五年來,每當我閉上眼睛,就看到那些人哀嚎喊冤,他們時時刻刻都在罵我,說我有罪,他們都想拉我下地獄。」
蕭雲嵩忽然頓了頓,反問,「方荀,那些罵我的話,難道不是你通過皇貴妃之口,日夜罵我的嗎?」
方荀沒有反駁,說:「當年,朝廷上下,皇親國戚,甚至手握重兵的將軍諸侯,無不都在忙著囤地圈奴。
隻有那些出身寒門的官員,
看得出盛世之下的危機,紛紛支持新政。可是,出身寒門的人,如何鬥得過那些盤踞在權力中心超過三代的豪門望族?
所以,你有心改革,可你手中,卻無可用之人。換成任何人坐在你的位置上,都無法力挽狂瀾。
隻有我,去民間重新集結力量,才有可能把他們一網打盡。」屋內像死一樣靜寂。
可我的心中卻被掀起驚濤駭浪。
他倆在說什麼?!
聽方荀的意思,自五年前新政失敗後,蕭雲嵩表面做傀儡皇帝,與皇貴妃縱情聲色,背地裡,卻暗中支持叛軍推翻自己的統治?
蕭雲嵩竟如此瘋?!
而且,這件事,他倆到底是主動合作,還是心照不宣奔著同一個目標?
我仿佛,第一次認識蕭雲嵩。
「所以,謝謝你,方荀。」蕭雲嵩說,「謝謝你在百姓身處絕境之時,站出來,為他們謀求生路。」
「隻是我還有一件事放心不下,我死後,你對許青容好些,這十年,我未曾讓她受過一點委屈,
希望今後你也別委屈她。」方荀奇道:「你和皇貴妃縱情聲色的時候,難道沒覺得她委屈?」
蕭雲嵩忽然一陣咳嗽,過了很久,才壓下去。
蕭雲嵩說:「方荀,我若像你,得到過她的心,我必不會娶他人為妻。何況,我和皇貴妃隻是咳咳咳..」
他又是一陣劇烈咳嗽,還大口喘息,似乎說不出話來。
他的臉色浮現不自然的紅暈,就好像迴光返照。
我心中一急,連忙推開門,沖了進去。
「陛下,陛下!」我跪在他床前,看他一副病入膏肓的樣子,忽而悲從中來。
我抓緊他枯槁的手:「你放心,陛下!你死後,我也會隨你而去!你且等我一陣!」
蕭雲嵩:「???」
他大概沒想到隻是一時被口水嗆到,卻被我一口一個「死後」。
方荀不悅地想拉開我,誰知我狠狠甩開他。
蕭雲嵩見我死意堅決,隻好勸我:「許青容,我當年第一次見到你時,便覺得你很可愛。
我問許太師,
可否將你許配給我。他當場謝恩。卻從沒有人告訴過我,原來你有心上人,原來你並不想入宮。如果,當時,我知道你的心意,知道你入宮是這樣不快活,那我一定收回聖旨,放你自由。
現在,站在你身邊的,就是遲到十年的愛情。許青容,我把方荀還給你。」
我抹了一把眼角的淚花:「陛下,你放心,下輩子,我一定早點挪位,成全你和皇貴妃!」
「你!!!」蕭雲嵩被我氣得直坐起來。
我連忙抓起床邊的藥,趁他沒反應過來前,把藥強行灌進他嘴巴裡。
方荀似乎也意識到我在做什麼,連忙幫我撬開他下巴,一起灌藥。
蕭雲嵩被我和方荀強行壓制,手腳亂蹬。
我餵完藥,看著上衣濕透,眼白通紅,眼角全是淚花的蕭雲嵩。
蕭雲嵩委屈的眼淚都快溢出眼眶了。
我叉腰,一臉驕傲地說:「早像我這樣對付蕭雲嵩,不就完事了嗎?你倆擱這半天,玩煽情吶?」
8
方荀對我豎起大拇指,
天底下,隻有我敢這樣對付蕭雲嵩。可他轉念似乎想到什麼,眼底黯了黯,竟不打招呼就走了。
我懶得理會方荀,我本來就不想同他打交道。
我每天都去給蕭雲嵩灌藥。
影衛見身份敗露,也不裝了。
每當蕭雲嵩拒絕我餵藥的時候,他就現身。
影衛跪在床邊幫我撬開蕭雲嵩的嘴,我負責往他嘴裡灌藥。
蕭雲嵩手腳亂蹬了幾天,學乖了。
我再給他餵藥的時候,他立馬搶過我手中的藥,仰頭一口悶。
蕭雲嵩活像受氣的小媳婦,把被子擋在胸前,兩眼淚汪汪的。
「你們夠了!」蕭雲嵩咬牙切齒,「以前對我三叩九拜,畢恭畢敬,現在我落魄
了,成了亡國君,你們一個兩個竟都敢騎到我頭上了?!」影衛嗖地一下沒影,隻留我一個人承受蕭雲嵩的怒火。
嘻!
從上次影衛不講武德開始,我就知道那貨是個沒下限的!
我看蕭雲嵩身體轉好,便問:「蕭雲嵩,你現在身體好了,
能跟我說說新政的事不?」蕭雲嵩不耐煩地轉身背對著我:「快找你的方荀舊情復燃,別煩我這個可憐人!
我懂了。
蕭雲嵩,是個嘴硬王者。
我追問他:「蕭雲嵩,當年,是你派人篡改我與方荀的書信,害我與他私奔不成?」
蕭雲嵩怒了:「許青容,你可以給我戴綠帽子,但不可以侮辱我的人品!」
「哎..我知道了。」也不是他。那麼,答案隻剩下:
要麼我爹娘做的手腳,要麼方荀騙了我。
我說:「蕭雲嵩,無論當年出於什麼原因與方荀錯過,我都不可能回頭了。」
「可你生病昏睡的時候,喊的卻是他的名字!」被子裡傳來瓮聲甕氣的聲音。
悶悶的,似乎憋屈了很久。
「那隻是午夜夢回時,忽而有些遺憾吧。」我說,「可隻準你有皇貴妃這朵紅玫瑰,不準我心裡有方荀當白月光?」
蕭雲嵩縮在被子裡,一動不動。
我哄不動他了。
於是我轉移話題:「蕭雲嵩,
你不想提新政的事,那就給我說說你和皇貴妃的愛情故事唄!」我從荷包裡掏出一捧瓜子。
在他床邊咔嚓咔嚓地吃個不停。
蕭雲嵩聽得心煩意亂,猛地坐起來:「許青容,算我求你,讓我一個人靜靜吧,啊?」
我對他擠眉弄眼,暗示他,讓他說清楚。
蕭雲嵩咬緊後槽牙。
然後,他敗下陣,解釋說:「皇貴妃,是狀元郎的意中人,我害死她的情郎,她恨我都不及,怎麼與我相愛呢?」
「啊……啊?!」我很是意外。
我一直以為,蕭雲嵩和皇貴妃,愛得轟轟烈烈。
蕭雲嵩解釋說:「她入宮,與方荀合作,本想刺殺我,卻發現,那些豪門世家,比我更可惡。那些大臣們見她收集了不少罪證,這才藉口她是禍國妖妃,逼死了她。」
原來,所謂禍國,是這層意思。
這樣一想,蕭雲嵩,居然被我誤會了這麼多年。
我問他:「所以,這五年來,
你毫無底線地寵著皇貴妃,是為了補償她?」「她本就同方荀合作。」蕭雲嵩說,「我隻不過,順水推舟,送她權勢。」
所以,那日我沒有聽錯。
這個帝國,早就爛到根子裡了。
我們之所以亡國,不是因為蕭雲嵩荒唐。
而是,蕭雲嵩自知無力回天,他救不回王朝。隻能暗中成全方荀,讓方荀換一種方式,把新政推行下去。
還好還好。
我就說,一個王朝覆滅,怎麼能賴到紅顏禍水上?
蕭雲嵩一臉頹唐:「許青容,皇貴妃罵得沒錯,我這般無能的皇帝,不配端坐在龍椅上,更不配受千萬子民的朝拜與奉養。」
「蕭雲嵩,都過去了,人總要向前看。」我提議,「我想過,你過去與皇貴妃作的詞曲,在青樓小信很受歡迎,這說不定,能成為我們以後的謀生手段。」
蕭雲嵩:「???」
我堅定地點點頭。
蕭雲嵩額角青筋暴起:「許青容,我好歹做過皇帝,你居然叫我去青樓小信賣淫詞艷曲?
!」我兩手一攤:「不然你我兩人,兩手不沾陽春水,能幹什麼?」
「我可以去死。」蕭雲嵩說,「反正,我寧死不受這份屈辱!」
我說:「可我卻忽然不想死了。」
蕭雲嵩的耳朵動了動。
我又說:「你難道不想親眼看看,新政推行下去後,你愛的子民,過上怎樣的生活嗎?萬一方荀晚年昏聵,使百姓受苦,總有人站出來,做他們的英雄不是?」
蕭雲嵩問:「你居然這樣想?」
我點點頭。
9
打定主意,我找方荀商量點事。
可他卻故意躲我似的,讓我撲了好幾次空。
按照宮規,每月十五,他都得上皇後寢宮。
我同皇後說明來意,她二話不說答應我的請求。
十五那日。
方荀來到皇後寢宮。
可他沒看見皇後,而是看見端坐在正堂的我。
他與我沉默相對,閉上眼睛,很久很久以後,他才從胸臆中發出嘆息。
他的眼尾有些發紅。
方荀說:「那日你衝進屋裡,
朕發現你眼裡根本沒有朕,朕就知道,終究有這一天。」他看穿了我的來意,我想讓他放我們出宮。
我說:「方荀,你並沒有你以為的那樣愛我。你之所以念念不忘,隻是因為得不到,心不甘,意難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