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望舒沉默著聽完了整個經過，她低著頭，我看不到她的表情，隻看到一滴滴晶瑩的水珠砸在我腿上的鋼鐵，聲音如小鼓一樣。
“望舒，你還好嗎？”我問。
我把音頻的聲量調到了最低，從關慎處學到的知識告訴我，我這種反應叫做心疼。
“現在還不是哭泣的時候，我們得先活下去。”望舒狠狠抹了把臉，“Z-107M，我們被包圍了。”
屋外，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仿生機器人將屋子圍得水泄不通。
他們都面帶微笑，全是關慎的樣子。
我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腦袋，這裡剛消化了一個關慎。
“你猜我把自己備份了多少份？”關慎們異口同聲。
7
三萬五千三十五份備份。
每一份背後都代表著一個被關慎吞噬的數字人。
而且仿生機器人還可以無限次重組。
在城內，數字人就是無敵的，所以我隻能是監管者，而不是終結者。
能源結晶被望舒重新裝入我的身體，我系統超高速運轉，全身炮火開啟，衝出門外。
我是專門針對數字人設計出來的強化攻擊性智能機械，我不記得我摧毀了多少個仿生機器人，腦袋裡消化了多少個關慎的代碼。
我隻記得要S出一條路來。
我要保護望舒，送她去能源塔。
隻要關閉能源供給，網絡便會癱瘓，仿生機器人也會失去行動能力。
但這也表示，能源塔附近的“關慎”會更多，攻擊力會更強。
我並不畏懼——直到望舒終於攀爬到塔頂，和一個關慎四目相對。
隻分析了半秒，我就知道了，在此之前和我接觸過的所有關慎都是備份，這位才是真正的，原初程序的關慎。
無需思考，足部噴火助力，我快速向塔頂趕去。
一手攀住護欄邊緣，另一手變手為炮，紅色的蓄能光芒亮起，這一炮，足夠將整個能量塔頂部摧毀！
“關慎，離開望舒！”
“哇偶哇偶。”關慎皮笑肉不笑地鼓掌，微微轉頭向下看，從居民區到能量塔，這一路現在已布滿了仿生機器人的斷肢殘骸，它們扭動著，正在試圖重新聚合塑形。
“不愧是司空叔叔最後的作品，攻擊力真強啊，難為你在垃圾場生鏽那麼多年。
”
“住口！事到如今你怎麼還有臉提我爸爸！”望舒的雙眼幾乎要噴出火來，“他收養你，教導你，你卻對他趕盡S絕！”
“他當然很好，我也很敬重他。”關慎無奈地嘆口氣，“哪怕我們對於基地的未來有不同的想法，我也依然敬重他，但是隻有一點，望舒，他不該試圖拆散我們。明明我們已經訂過婚了，瘟疫之後他卻想要反悔！”
“你往我頭上潑髒水，還妄想我爸爸繼續接受你嗎！”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啊，望舒，有太多人把目光放在你身上了，身為你的未婚夫，我當然要想辦法讓所有人都遠離你，瘟疫爆發不是我本意，但誰又能說，這不是一次好機會呢。
”
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當年我覺得我爸爸的S有蹊蹺，你阻止我查案，那時我便說，你我從此婚約作廢，一刀兩斷，如今就別再假惺惺地說這些話了！
Z-107M，向他開炮！”
望舒心中悲憤幾乎凝為實質，但是我沒有開炮。
因為關慎笑著微微側身，露出他身後的能量通道。
他改造了能量塔，將其中一條儲能通道改到了塔頂。
這裡是能量塔，為整座城市提供能源，一旦開炮，通道被炮火引爆，勢必會引發大爆炸，我的機體零件都是在垃圾場裡撿的，在這種情況下我連自保都難，更別說護住望舒。
“這樣一來不管這臺垃圾車的攻擊有多猛，他都做不了什麼了。好了，望舒，我親愛的，
我們繼續吧。”
他抬手，望舒腦海中原本被我暫停的編碼芯片立刻再次工作起來。
望舒扶著柱子艱難站立。
我衝向她，她回頭，數字化進程已過半，她眼中已經顯現出幽藍的數據流熒光。
她對我笑了笑，有絕望有釋然，她說：“Z-107M，你喜歡我嗎？”
又是這種不合時宜的問題。
然而不等我回答，她忽然用盡全力推我。
能量塔塔頂面積狹窄，我沒什麼立足的地方，竟真被她推了下去。
能量塔被架空建在人工海上，高度與質量帶來的衝擊力讓我砸穿了地面，落入了海中。
我本該第一時間思考我的機體是否防水，但是——我的人類女孩也跳了下來，通過我砸穿的那個洞落到海裡，
她身後是被爆炸的火光染紅的天空。
她引爆了能量塔。
火焰在水面嘶吼，我知道人類不防水，但她不顧一切地下潛，擁抱住我的機體，把嘴唇貼上了我的蜂鳴器，將一個老舊的U盤塞給了我。
“Z-107M，一切都結束了，離開這裡吧。”
她口中湧出的氣泡像無數蝴蝶，翅膀翩翩起舞，我忽然覺得自己渾身輕飄飄起來，仿佛我也長出了翅膀，能去到任何地方。
我奮力將她帶出海，岸上，她雙眼緊閉，大腦空空，裡面隻剩一枚已經被爆炸灼壞的芯片。
人類是沒有大腦就不能活的生物，她的確是S了，方才那個吻，大概是斷頭蜻蜓的掙扎。
光學鏡模糊，我伸手去抹，才發現我臉上流滿了清洗液。
望舒，機械生命體竟也會哭嗎？
8
U盤裡是一段視頻。
背景是在城外的垃圾場，時間是昨天我掃描出望舒腦內有微小異常陰影之後。
她坐在她的棚屋裡，對著鏡頭微笑。
“嗨，Z-107M，我有些話想對你說。
本來想著等你慢慢進化，等以後你的感情足夠充沛，我再來說這些，但是，剛才掃描出的顱內陰影讓我明白，我沒有以後了。
很抱歉我沒有坦白，事實上，我大概知道那個陰影是什麼。
那應該是關慎，也就是昨天對我和你開火的人給我植入的編碼芯片。
他曾是我的未婚夫，後來我和他分手，但我很了解他，他是個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的人，他對我有執念。
當年的數字計劃隻進行到了一半，城裡的數字人們被迫寄宿在網絡中，
無法離開城市半步，關慎一直想要能源結晶的技術，有了這個，仿生機器人才能在脫離城市後繼續行動。
我已經研究出了能源結晶，關慎肯定已經知道了，我不想坐以待斃。這座城市是我的家，裡面的數字人中有我曾經的親朋，我無法割舍，所以我決定主動進城。
這一次也許我無法回來，所以我決定提前給你準備禮物——我們相識相伴十五年的紀念禮物。
Z-107M，這是你的編號，但你也是生命體，你有純粹的靈魂，就像人類一樣，而每個人都該有自己的名字。
望舒是我爸爸給我起的名字，我出生時，我的母親難產S去，爸爸說，他的月亮回到天上去了，所以給我取名望舒，以此紀念。
我的姓是司空，繼承自爸爸，擁有同樣姓氏的是家人，所以，如果你願意接受的話，
我希望把“司空”送給你。
硅基生物與碳基生物的壽命差別太大，我們總有一天要別離，若幹年後，當有人稱呼你的名字，我希望你能記得我。”
鏡頭外有一些雜音，我記得當時我在棚屋外調試望舒給我新裝上的各種武器。
望舒扭過頭，出神地看向鏡頭外，良久，她說：“我知道有些問題矯情肉麻又不合時宜，但是看在我命不久矣的份上，原諒我吧，人類是會為了情感殉情的生命體，如果有機會，我還會再問你一遍：你喜歡我嗎？”
她再看向鏡頭時眼中有淚花：“但是我並不希望這個問題成為你的困擾。
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
關慎在我身上處心積慮，為的也不過是逃離牢籠。
別讓我的愛意成為束縛你的牢籠，為了自由，站起來，跑起來，當你在天地間隨心所欲，我就活在你的心中。”
我守著望舒已經被清潔過的屍體，沉默著關閉視頻投影。
天亮了。
我改變形態，重新變為汽車，將望舒安放在車座上。
當初城中通告說其他基地全部覆滅，可如今看，那隻是關慎為了推行數字計劃的託詞。
也許這片大地上還有別的基地尚在堅守。
風聲嗚咽，我打開車載音樂，放一首我的姑娘最愛的情歌。
“晚風啊撩撥著情人心上的弦
彈一曲把你帶到我的身邊
金風玉露啊一相逢
便是你我兩心相悅
金風玉露啊一相逢
便是你我紅塵相偕
輕輕挽手慢慢向前”
喜歡她嗎？
這歌聲是我對望舒的回答。
城外溝壕深百丈，引擎轟鳴，我全速衝去，飛越深淵，身後是已經變為廢墟的城市，我迎著朝陽，疾馳而去。
9
荒野上，我載著一個人頭蛇身的新型人類——獸人，回他的基地。
“大塊頭，你救了我，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放他下車，變形為人類形態，抬手按上胸甲——望舒永眠在這裡：“我們的名字是司空望舒。”
“你們？”
“是的，我和她，從相遇的那一刻起，就是我們。”
“哇哦，聽起來很酷！你真的不跟我去基地？
”
“不必了，曾經被困了那麼久，現在想多看看這片大地的模樣。再見。”
我們本生而自由，恰如晴空的陽光與曠野的風。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