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能源結晶。”
望舒低聲呢喃，眼中滿是悲傷。
“我的爸爸為此被S。”她輕聲道。
“新聞數據庫中記載……”
“新聞是為了粉飾太平，歷史由勝者書寫。”望舒打斷了我，“末日時代，任何財物都比不過能源，爸爸當年一定是遇到了什麼，媽媽臨終前他曾發過誓要好好照顧我，他不會自S的。”
我望向望舒的住處，各種雜物搭建起的屋棚幾乎被各種紙質資料或光盤U盤塞滿，我知道這是望舒爸爸留下的研究資料，望舒這些年一直在研究它們。
“所以你今天進城了。”我道。
“我要尋找真相。”望舒認真道。
我看著她，她的臉上不久前才褪去那種代表著害羞的緋紅。
我把自己的車鑰匙遞到了她面前。
“完成例行巡邏後，我陪你進城。”
我隻是智能汽車，鋼鐵之軀不能贈給她同樣的臉紅，但是我能獻給她我的信賴。
而且，我能確認我們還會遇到關慎，我確實有些介意，他對望舒那矛盾的態度，到底是為了什麼。
3
“回來的好慢啊姐姐，是這車太破了跑不快嗎？”
望舒爸爸故居的門前，網線閃爍著微弱的藍光，數字流在其中運作，投映出關慎的模樣。
他依舊笑著，忽地話鋒一轉，表情陰鸷：“還是說，你又去城市周圍巡邏了？你以為這樣，你就能贖罪了嗎？”
多年前為了阻攔被感染的動物湧向城市，人類在城外百裡處挖了很深很深的溝壕，深淵一般把城市變為了孤島。
在深淵的這一邊，還有日夜不休的懸浮能量罩籠罩住整個城市。
雙重保障，確保城市中不會有任何外來生物，望舒被驅逐後，每隔一段時間都要繞著環形深淵巡邏一遍，查看是否有異常。
“望舒沒有害過任何人，她的一切行動都出於她自由的意志，她深愛這座城市，她無需為誰贖罪。”我反駁道。
“哦？是嗎？我的好姐姐，你是這麼和這輛破車說的？看看我如今的樣子，看看這座城市如今的樣子——”
數據庫中明亮繁華的城市被歲月剝去了外殼，
所有的大樓和道路都露出了斑駁暗色的內裡，連日光都無法照亮這裡。
投影閃爍了幾下，關慎繼續道：“你害的人還少嗎？我們當初被迫開啟數字計劃，不都是因為你嗎！”
什麼？！
那個直接造成我被拋棄的數字計劃，是因為望舒？！
我的計算系統中樞明顯地卡了一下。
運算程序尚在計算關慎說謊的可能性，發聲系統已經先一步說出了我芯中所想：“在你拿出證據之前，你對望舒的指責皆可被歸為汙蔑。”
我頓了頓，有些疑惑地看向望舒，她輕聲道：“Z-107M，恭喜你，學會了人類的護短。”
原來這叫護短。
“但是……”望舒繼續道，
“他說的沒錯，當年緊急開啟數字計劃，的確是因為我。”
望舒的表情認真又哀傷，我的計算系統數據在接收到她的話語的那一瞬間紊亂，無法再有效處理任何信息。
這大概類似於人類的頭腦發蒙。
我似乎又感受到了垃圾場的風。
垃圾場的時光仿佛要比別處漫長，我被丟棄在那裡，每一分每一秒都能感受到機體在生鏽，線路在老化。
一寸一寸，仿佛資料庫裡記載的人類久遠的刑罰——凌遲。
明明我由人類制造，明明我沒有做錯任何事。
望舒說我在進化，那麼我第一次感受到的情緒，一定是憤怒與孤獨。
而這一切，竟全是拜望舒所賜？
我伸出機械臂，握住望舒的手按在我不由自主顫動個不停的引擎上。
“這是什麼感受？”
“是痛苦。”
“你懷著與我相似的感受嗎？”我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身體。
“是的，我為我傷害過別人感到痛苦，包括你。”
受到傷害就要反擊，我的資料庫裡有人類留下的各種折磨敵人的手段。
人類似乎很擅長對付人類。
但是我無法對望舒使用其中任何一種手段，哪怕隻是假設性的系統推算，我的引擎都幾近滾燙。
因為她現在已經足夠痛苦，我不忍看她再受到任何傷害。
我不明白我怎麼了，這也是進化的一種表現嗎？
“……給我一個解釋。
”我對她說。
“你隻要這個？在垃圾場生鏽的滋味不好受吧？”關慎皺眉，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我發出轟鳴，肯定他的話。
是望舒喚醒了我，她給了我二次生命，在垃圾場的這許多年我也多蒙她照顧，如果她當初不是故意害我，那麼，我隻要她向我道歉，但是如果她是故意的，我就……用人類的話來說，我要和她絕交。
汽車也是有脾氣的。
他嘖了一聲，在望舒開口前搶先道：“三十年前，我和望舒同在那支外派小隊裡，遇到了別的基地僅剩的一個人，她發現後和那個人有過接觸，隨後她返回城中尋找醫療器械想為這個人療傷，可是當她回來，那個人已經撐不住，S了。
而她，不僅沒能救人，還因為回城時自身消毒不徹底，
把從那個人身上沾染到的新型變異病毒帶回了城裡，導致瘟疫爆發，為了人類文明的延續，我們不得不開啟了數字計劃！
我們作為僅存的人類，被迫舍棄了延續數千年的生活方式，被迫舍棄了我們的血肉，龜縮在一條條網線中，困在這座城市中，可憐蟲一樣守著人類文明的火種。
而她，一切的罪魁禍首，假惺惺地說著要贖罪，卻高高在上地保護著她柔軟溫熱的身體，不願意像我們這樣數字化！”
我突然想起了剛見關慎時，他用鐵鏈撕扯望舒血肉的情景。
原來他不是真想望舒S，而是想逼望舒拋棄她的身體，和他們一樣數字化。
他的指責還在繼續：“哈，說不定在城外，她回頭看著城中的網線，指不定多瞧不起我們，多可憐我們呢，她甚至會傲慢地認為我們都已經變成了怪物，
隻有她才是真正的人類——！”
“不！我從沒這樣想過！”
一直在顫抖的望舒終於爆發出一聲悲鳴。
“我不願意數字化，是因為數字人憑借網線存活，無法離開城市，必須要有人定期檢查城外的防護罩！我還厚顏活著，也隻是想查清爸爸S去的真相！”
關慎那張伶牙俐齒的嘴忽然閉上了。
他面上的憤怒與怨恨忽然消失，倏爾又微笑起來，眼中龐大的數據流劃過，仿佛漩渦。
他表情轉變太快以至於我竟然第一次有些對人類感到了驚悚。
“望舒，你剛才說要查司空叔叔S去的真相？難道你覺得他不是自S嗎？
我和你一起長大，他是我的老師，
他還曾說過希望我們結婚，在我心裡，他就如同我的父親。
我們都了解他，他是一個心軟又重責任的人，你身為他的女兒為城市帶來這麼大的浩劫，他怎麼可能不羞愧呢？以S謝罪也很正常啊。”
聽起來是這樣沒錯，但是望舒進城前剛和我說過他父親絕不會自S。
一個負責任的父親和數字計劃的負責人不會丟下自己的女兒和一個沒人維護的防護罩自顧自去S。
然而，我忽然聽到望舒呆滯平板的聲音。
她眼神迷離，說：“你說得對，我爸爸自S很正常。”
4
計算系統瘋狂運轉，在望舒話音剛落的一瞬間，我已經伸出機械臂將她拉進車裡，準備全速向垃圾場返回。
就在剛才，我檢測到城中有不正常的波頻出現，
望舒精神狀態不太對勁，垃圾場有醫療艙，可以幫她腦部再做一次掃描。
“回去來不及了，司空叔叔的住所裡有醫療艙，隻要有能源接入就能重新啟動！”關慎急道。
望舒是在他說話後出事的，根據邏輯運算他是第一嫌疑人，但是……
他的投影現在很不穩定，表情痛苦，支撐他存在的網線上泛起了細密的藍色斑點。
這波頻似乎同樣能影響到數字人，他好像快要消失了。
“不，我不能S，我發過誓要和望舒永遠在一起的，我還沒能把她數字化……Z-107M，望舒的異常與我無關，我絕不想讓她S，唯獨這一點請相信我！”
望舒已經昏迷，鼻孔緩緩流下了無色透明的不知名液體。
關慎說得對，來不及了。
“暫且相信你，帶路。”
我沒有望舒那樣靈活纖細的四肢，關慎現在狀態不穩，無法有效控制仿生機器人，我隻能直接一路撞進了望舒爸爸家裡。
屋子裡幹淨整潔。
“司空叔叔是我的恩師，望舒離開了這麼多年，我一直定期親自打掃衛生，所有擺設都在原處，從不輕易挪動。”關慎輕聲道，表情滿是懷念。
我心中終於信了他幾分。
我按照他說的重啟醫療艙，屋中卻沒有一點能用的能源。
這不符合邏輯，望舒爸爸的身份很高，他當年S得蹊蹺，應該沒有時間去整理自己的家，這裡至少也該有一點用於日常生活的能源。
“Z-107M，
快想想辦法！你難道想眼睜睜看著望舒S嗎？！”關慎怒吼。
不！我不想！可是後備廂裡的備用電池容量很小，根本無法提供醫療艙重啟所需的能量！
能源，能源……對了！
進城前望舒剛給我裝上了能源結晶！
“關慎，我自身儲備有電池，可以給醫療艙供能，但是我擔心能量不夠，請你去尋找一些別的能源物，以及，你對這座城市更熟悉，也請你去探查一下異常波頻的來源。”
望舒教過我，機械生命體也要學著長“心眼子”，我的使命是保護人類，但是我也不能隨意相信人類。
能源結晶很重要，哪怕在望舒的未婚夫面前，我也決定隱瞞。
我說的話在邏輯上很合理，
我相信聲稱深愛望舒的關慎不會拒絕。
他果然走開，我打開機體，取出能源結晶，接入了醫療艙。
儀器嗡嗡作響，掃描結果顯示望舒的身體並沒有病痛，昏迷原因未知，但她顱內的異常陰影在這短短的時間內擴大了數倍！
這不詳的結果讓我的系統瘋狂發出警報，但是也得益於它的面積擴大，我終於可以進行詳細掃描探查。
目標鎖定，開始解析……
光學鏡閃爍了一兩下，忽然跳出了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