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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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牛抹著鼻涕眼淚:“不知趙富商家的五姨娘是吃壞了什麼東西,患了和這裡的人一樣的病,大夫開了藥方她卻不敢喝,趙富商派人來城隍廟隨便抓了一個人回去試藥,就是二狗子,他本來吃了你的藥快好了,試完藥被扔出門卻又不大好了!”


 


我沉了臉色去看二狗子,看他舌苔又細細診脈:“你喝的那碗藥味道如何?”


二狗子虛虛蜷著身子躺著,說話也費勁:“先是很苦,吃盡了回味卻甜膩,怪得很。”


 


我心下明了,想必是那郎中念及富商愛妾嬌貴,妄自加些舒緩的藥材卻衝散了本該醫治痢疾的藥勁,作用隻會相悖。


 


李越丁背著昨日我們採的藥材也趕到了,我安撫著二狗子,讓大牛跟著李越丁重新煎藥。如此兩日,二狗子有了轉愈跡象。


 


“繡繡,

你這藥方見效快,能在裡面加些東西讓這病症看似在痊愈實則日漸潰爛不治麼?”


 


李越丁胡亂翻著醫書問我,我對上他幽深的眼睛。


 


第二日我遞給大牛一個藥方:“二狗子被抓去試藥,說不準見著他好轉還要被盤問,你隻管將這方子交給他們,便說這是民間一老翁開的祖傳藥方。”


 


大牛走後我仍盯著咕嚕沸騰的藥壺恍神,李越丁將壺移走,用藥扇給我扇去額間冒出的冷汗。


 


良久,我嘶啞出聲:“我對不住阿爹懸壺濟世的一片仁心。”


 


藥扇幽幽微風,李越丁語氣也柔和:“繡繡,我們隻救濟好人。”


 


再見到大牛時,他語氣輕松地告訴我二狗子已然大好,那趙富商果然派人查問,藥方也轉交了。


 


我狀似無意地問大牛:“你可曾見過這趙富商?”


 


“以前在春雨樓前乞討時遠遠見著他出入過幾次,前後跟著好些人,很是氣派。”


 


“那你可否為我留意下他的行蹤?這趙富商早年欠我些債,近來正好缺採買藥材的錢,但我面皮薄,想等他周遭沒幾個人時找他私下討一討。”


 


大牛一口答應下來,我又全力投入到出診開藥的日子裡去,雖力疲卻充盈滿足。


 


13


 


近來我去城隍廟換了條路,戴著防護面罩背著醫箱從城中而過,偶然會途經佔了中心城巷大半條街的趙家府邸。


 


起得早便聽了一耳朵趙家採買蔬肉的婆子闲聊府中雜事:


 


“哎喲那五姨娘本來都大好了!

誰知那狐媚臉蛋突然全潰爛了,看著怪滲人,老爺再不敢往她屋裡去。”


 


“她還好意思賴痢疾呢,痢疾哪裡是她這般模樣,莫不是素日幹的糟心事多了,又是打罵丫鬟又是嬌氣多事磋磨人的,我看吶,是遭報應了!”


 


“可不是,聽說去年她還參與著害S一條人命......”


 


我垂首加快腳步路過那朱紅偏門,越走越快,最後好似快飛起來。


 


那夜李越丁端著兩碗酒上我家來,我們對著圓月一口飲盡。


 


回屋後我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側耳一聽隔壁院牆李越丁磨刀亮斧的聲音哗哗作響,一聲一聲敲進我心裡。


 


我恨不得此刻便飛奔到阿娘阿爹墳前嗑響頭。但還不夠,且耐心等著,要耐心。


 


我聽著屋外霍然有節奏的響聲漸漸平下心來入睡。


 


戰事吃緊,皇城這邊又得了敗仗,城內往來官兵面色肅穆壓,人心也跟著亂了,既擔心外頭的打進來會屠城,又憂慮裡頭的先趕著婦孺老少齊齊上陣。


 


近日晚來歸家,我與李越丁不經意路過城心街,見趙府門口往來好幾架馬車,僕役悄聲小動作地進出偏門往馬車放東西。


 


“這些個吃我們血肉的蛀蟲遇事便想逃。”李越丁緊捏住袖中常備的腕刀漠視著。


 


我輕拍他的肩:“腐蟲潰爛前的掙扎罷了。”


 


想跑好啊,以前幫李越丁抓豬時,那豬嘶著嗓子滑溜亂竄也被我們拽住後腳跟和尾巴SS攔住了。


 


跑得越快,李越丁的斧頭便越急越狠。


 


又是一日忙暈了頭伴著月色歸家,大牛穿著我新做給他的布鞋健步如飛地朝我們跑來。


 


“繡繡姐!越丁哥!我瞧見那趙富商了!”


 


“最近半月我都蹲守在他家石獅子那轉角,多次見他出入府衙,今兒晚上還包了春雨樓宴請那些打板子的官兒,方才他們吃盡興了酒才散場。奇怪的是,那平日出門前呼後擁的富商今日隻帶了一個小廝出門,這會兒夜深人少,去找他應當來得及!”


 


我與李越丁對視,趙富商應是為了能順利出城逃去皇都,而上下與官府打點疏通關系,或因此事甚密才隻帶一個信得過的隨從。


 


那隨從也許有些功夫,是難纏了些,但也不礙事。


 


我認真與大牛道謝,掏出剩餘的粗面饅頭遞給他,卻借著月光發現他破爛敞開的胸膛上好大一個腳印。


 


大牛樂呵呵的啃饅頭,毫不在意地摸摸胸口:“不妨事!

姐姐你不是想私底下和那富商說話麼,我去時還帶了二狗子的夜香壺,裝作沒看路就撞上去灑他一身,他雖然氣極踹了我一腳,但我跑得快沒來得及被他繼續找事。”


 


“他這麼好面兒一人難忍受這味道,與他那小廝換了外衣便踹著催他回府駕馬車來。趙富商吃了不少酒,如今正靠在三裡河橋邊上的涼亭那兒吹風等人來接呢。”


 


“我早早就見他不順眼了,不將我們當人看便罷了,二狗子險些因他沒命!這腳換他惡心一晚,值!”


 


我一面為這小乞兒的英勇智謀而佩服,一面暗嘆這善緣結得巧,他無形為我們掃清了阻礙。


 


14


 


我和李越丁走到那涼亭處見著了趙富商肥頭大耳的背影,渾身散發著酒氣與臭味。


 


“來了?

還不快背著爺上馬車。”


 


察覺到有人靠近,趙富商喘著粗氣使喚道。


 


無人應答,他遲緩地轉頭,對上我和李越丁的眼睛。


 


許是作威作福慣了,他怎怕會有人膽敢犯到太歲頭上,月光下打量著我的面容笑得贅肉堆積:


 


“喲,打哪兒來的小美人兒,可要與我對月共飲一杯?”


 


我按住李越丁邁向前的步子,忍著惡心開口:“我來,是要與趙老爺討點東西。”


 


那豬頭神色更為油膩:“想討什麼,老爺這兒都有啊。”


 


我捏著阿娘留下的繡花針冷冷走向前,沒待他反應過來便往他胸膛穴位扎了一針。


 


他惡臭的手滑過我:“這是什麼花樣,爺還沒玩過呢。


 


李越丁將他豬蹄般的手反面一擰,頓聞S豬般的嚎叫。


 


“別動啊,你好好用心感受這是什麼花樣。”我又各往他頭頂面頰上插了幾針。


 


寂靜街巷突至滾動車輪與馬蹄聲,伴著喊聲:“老爺,您在哪兒?”


 


“嗚嗚!嗚嗚嗚......”


 


趙富商終於意識到不對,出聲嚷嚷卻發不出一點聲音,面色蒼白惶恐起來。


 


李越丁繃著臂膀便拎起肥豬一般的人毫不猶豫往下一摔,我與他跟隨其下。


 


車輪碾過地面,腳步聲忽近,那小廝喃喃道:“怪了,走前人還在這兒呢,哪兒去了......老爺?老爺!”


 


呼聲漸遠去,涼亭下橋根邊的我與李越丁各按著趙富商一邊膀子,

他面色如麻地妄圖掙扎卻發現身子越動越僵硬,嗓子更是說不出話來,隻得怒視著我們。


 


我笑著將他額角的針扎更深了些:“練這一招我可翻爛了我阿爹的醫書,我娘留下的繡花針也不多了,你今兒須得好好享用一番。”


 


餘下的針頭被我捻著狠扎進去隻剩針眼,趙富商的嗓子也隻能溢出微弱的痛苦嗚咽。


 


我不緊不慢地問他:“你還記得繡娘何氏麼?”


 


趙富商豆大的汗珠滴進眼裡,他費力睜開,一片茫然。


 


我了然:“是了,你與府衙齷齪勾結魚肉百姓,不知殘害多少無辜民眾,怎會記得一個婦人。”


 


“不打緊,我記著的。你也隻需記得,今兒是有人找你討債來了,索的,便是你這條豬狗不如的命。


 


趙富商瞪大了雙眼,渾身動彈不得竟嚇得兩股顫顫失禁了。


 


我嫌棄地走開,李越丁撥開藥簍裡的藥材,拿出一把锃亮斧頭一把S豬彎刀來。


 


李越丁亦是嫌棄地右腳一踢,將那眼眶也嚇癲抖的人踹進三裡河,手拿巾帕仔細擦拭著刀斧。


 


S豬前要先將豬放置開水中過一遍,可惜此處不能架鍋燒水,隻能讓他去河裡去去汙。


 


李越丁不緊不慢地將在淺岸邊掙扎的肥豬拎起來,目光巡著最佳的第一刀開口處。


 


“繡繡,你站遠些,別濺到衣裙上,髒。”


 


我洗淨了手遠遠站著。


 


白刃在寒月下閃過,噗嗤一道沒入肉聲,沒聽到豬臨S前的驚天嚎叫,遺憾我下針過早。


 


李越丁S了十餘年的豬,手起刀落穿腸過的利落嫻熟技法果真如書裡寫的一樣好:


 


【手之所觸,

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於《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會。】


 


庖丁解牛,李越丁S豬,比那唱曲兒跳舞的還精彩。


 


月色如霜,灑在橋下卻映照著斑駁血跡。白的像我給阿爹阿娘高高懸掛的缟素,紅的像新年那晚李越丁屏著聲息輕簪上我發間的海棠釵。


 


“繡繡,你回家溫酒等我,我要回了。”


 


李越丁換了斧頭,見我背著醫箱往回走才有所動作。


 


我低著頭看向地上那道長長的影子舉起泛光的長斧往地上一灘肉骨砸去:


 


“咔嚓!”


 


“咔嚓!”


 


記憶溯回到李越丁第一次舉斧深入到藤凳上的豬肉骨上,那時的他黑瘦的臉脹紅一圈才鼓足力氣。


 


如今他有的是解豬力氣與技巧。


 


番外


 


趙富商無端失蹤了。


 


連天戰事給城中帶來一片陰霾,好不容易有件稀罕事讓大家分心議論。


 


有說他是作惡太多被人趁亂報復了。


 


有人反駁為何活不見人S不見屍,一定是那S千刀的卷著錢躲去過逍遙日子了。


 


有說他之前寵愛的姨娘生奇病其實是障眼法,二人定是有意不帶家裡的母老虎跑去成對自在了。


 


我和李越丁終於安心跪到阿爹阿娘墳前給他們燒紙,焚煙迷眼嗆鼻,將我眼淚都逼出來了。


 


“阿娘,你成日罵我不學好,沒學著你和阿爹獨門絕學半分,如今我將兩者一並撿起來學得還不錯,你們也能安息了罷。”


 


“頭一次發覺你穿布成線的繡花針用準位置也能拿捏人的命門,

阿爹濟世救人的醫術被我用得本末倒置,又怕您二老掀起棺材板來罵我。你們都太良善,我卻受不得一點氣,倒真應了你說我是魔王潑猴那句。”


 


我絮絮叨叨念著,李越丁默默跪在旁邊用木棍翻著快熄火的紙錢。


 


我隔著濃煙對他道:“李越丁,你同我做了這些事,日後會說出去麼?”


 


他冷硬堅毅的臉偏過來:“繡繡這雙手幹淨,生來就不是做髒活的,我隻怕渾身腥氣染上你。”


 


我拿出往日蠻橫性子:“但我還是不放心,我們得綁在一條船上。”


 


又湊過去拉住他粗粝的大掌,說:“我們成親吧,如此便能百年同船渡,便是老S後下陰曹地府也不怕你把秘密說出去。”


 


李越丁眼睛亮得出奇,

又不像危險的狼崽了,像我們一起接生的土黃狗,晶亮濯人,老實又誠懇。


 


他回握住我的手,緊緊的。


 


隨即跪在兩座墳前起誓:“阿叔阿嬸,我李越丁今日在二老面前立誓,會一輩子愛護敬重繡繡,絕不讓她再吃一分苦。若有違背,便如此斧,廢棄不用!”


 


李越丁將那晚帶回來殘破了幾角的斧頭穩穩立在墳間。


 


我和李越丁相攜歸家,又恢復了奔走診病煎水採藥的忙碌日頭。


 


一片秋日肅S裡,小城被將軍領軍攻破又一路S進了皇都,常對眾人有霸王行經的守將腦袋被割了懸在城門口。我們這些普通百姓並未被戮S,反而在訓練有素的兵士幫助下重建往日生活。


 


李越丁重開了肉攤支在我開的藥堂旁,新換的斧頭彎刀霜雪鋒銳,利落找到第一刀便開膛破腹剖解豬肉,

齊齊整整碼出肉塊與骨頭,手法常引來小兒旁觀。


 


一道中氣十足的嗓音擠在前來買肉的人群外。


 


“李越丁,你小子如今是完全出師了!老子也能好好退下來將養天年了。”


 


我與李越丁齊齊看去,拖著條不大自然右腿的李屠夫橫肉消減,咧開的大笑藏在滿臉絡腮胡裡。


 


我小心地給李屠夫的右腿上藥,他不在意地拍打著:


 


“這點小傷不打緊!這回能撿著一條命便不錯了,想我老李大半輩子揮斧玩刀,渾身是膽和蠻力,但那大將軍座下的小前鋒也不是吃素的。要不是念著屋裡還有兩個操心的嗷嗷等著,老子也撐不住這口氣回家來。”


 


李越丁坐門檻上削拐杖,背挺得直直的:“阿爹放心,往後我來立門戶,您安心歇著。


 


我也附和道:“阿爹放心,我如今醫術也還行,一定會好好治您的腿,擔保您看李越丁不順眼還能健步如飛地揍他!”


 


李屠夫一臉滿足:“還是繡繡貼心。”


 


又疑惑道:“不對啊,你咋也叫我爹?李越丁,你啥時候認繡繡作親妹妹的,沒及時給你老子說,這是要先去繡繡爹娘墳前正式灑酒祭拜的!”


 


不待他反應,我笑著去勾住李越丁的手,十指緊扣朝他舉起:“我阿爹阿娘早知曉啦!越丁哥是個好夫婿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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