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婉婉受苦了,”四下無人,夫人待我如往常待沈婉那般,輕言細語,滿眼愛憐。
我有樣學樣,一聲“娘”才喊出來,眼淚就下來了,“娘,我害怕。”
“婉婉不怕,娘在呢。”夫人把我摟到懷裡,她衣裳上的祥雲刺繡隨之撞到了我眼睛裡。
她這衣裳是新裁的。
如有實感,眼睛剎時痛了起來,我想緊緊貼上那處,又怕將眼淚沾到上面。
我索性放手在臉上抹了把。
隻要娘在,隻要娘還在,我就什麼都不怕!
夫人在宮裡住下了,為的是給我陪產。
說來也怪,自她來,我夜間慢慢能睡著了,白日小憩也安安穩穩地,很少再做夢了。
這一睡得好,
吃飯就香了。
“一人吃兩人補,多吃些才好。”陪我漫步消食,風清氣和,夫人信手一指,我們轉了個方向。
9、
這裡離太後娘娘的壽康宮近,夫人說當去拜會娘娘。
留我在外殿喝茶吃點心,娘娘和夫人去裡面看夫人衣裳上的錦繡雲紋了。
大概是因為外面隻有我這個傻子,她們說話雖有克制,但聲音並不低。
“當年丞相和臣婦照顧不周,害得那孩子沒保住,如今這個,臣婦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讓他有任何閃失。”
“太後娘娘您說是嗎?”是夫人在問。
沒有回答,片刻後太後娘娘才清脆一笑,“這般精巧的繡工,可後繼有人?”
“不勞娘娘費心。
”
兩個問題都沒有答案,從裡面出來,夫人就帶我回去了。
路上抬步輦的太監腳滑顛了下,一回宮夫人就罰板子發落了他,和在丞相府時一樣厲害。
而丞相府那些小妾沒夫人好福氣,不像她兒女雙全,隻自己孤零零一個人。
後宮這些便沒我那份好福氣。
皇上勤勉,有幾位查出來有孕,卻讓人意外,也不那麼意外地都小產了。
“婉婉的孩子沒生下來,莫說是庶皇子,便是個公主,老天也不許她們留。”
毫不在意地剪去多餘花枝,最後隻留綠葉簇擁著一枝獨放,夫人心情頗好地朝旁看了眼。
嬤嬤很快拿過來幾身新衣,大人和孩子的都有。
“專吩咐了人在府裡做好送進來的。”
錦緞精繡,
衣裳做得十分漂亮,一看就用了很多心思。
“娘真好,”緊緊抱住夫人,我手撫著她衣裳上的寶相花紋,指尖連心一起痛著,又稍有撫慰。
很快,很快冬天就要過去了。
拿繡針的手便不會被凍得十指僵硬,凍瘡橫生。
我看向搭在我肚子上的手,膚如羊脂,白皙如玉,是一貫養尊處優,細心護養才有的。
“孩子好才是真的。”
夫人萬分愛惜地摸著我肚子,讓嬤嬤去太後娘娘那告聲罪,說我不便去除夕宴。
“無妨,龍胎自是最要緊的。”
重述了遍太後娘娘的話,嬤嬤拂燈出去了,殿裡隻留了盞小燭。
燭火爍爍,我望著,恍惚也是一盞燭,那人獨坐營帳,
眉目緊鎖思量著什麼。
很想撫平他額間的不快,我伸手,他卻乍然抬眼,清朗一笑。
我伸手隻抓到了幔帳,“娘,我疼,我肚子好疼。”
窗外明明滅滅,爆竹焰火聲此起彼伏,新歲到了,我自己都聽不到我的聲音。
全靠嬤嬤耳力好。
她聽到茶盞打落在地的聲音,帶人急急衝進來,燃燈,備水,待產……
穩婆是夫人從宮外帶來的,經驗很足,我聽她的話,該用力時用力,蓄力時便一分力也不敢耗。
“哇~”響亮的一聲哭啼,婆子聲音裡滿是驚喜。
“皇後娘娘生了,生了。”
10、
我醒過來時,已是天明,
夫人,太後還有皇上都在外殿,聽我醒了便一齊湧了進來。
許是夫人和太後娘娘在,皇上不好直喚我小字,“皇後辛苦了。”
他把孩子放到我身邊,說為他取名“元煦”。
元即元日降生,也是嫡長子之意;煦則是“春風送暖入屠蘇”的煦煦朝陽。
夫人說今日晴光普照,偏天降大雪,滿地清白。
“實乃祥瑞之兆!”司天監來稟,緊接著,言出法隨般,三日內漠北邊境傳來捷報。
敵軍於除夕夜夜襲我軍,正中圈套,S傷慘重,我軍乘勝追擊,大勝!
“好好好,”皇上少見笑得如此開懷,他握了握我的手,轉而抱起孩子親了又親。
那模樣,
看著倒真像是個明正端雅的仁君慈父。
大赦天下,孩子滿月禮恰逢大軍班師回朝,雙福臨朝,皇帝重賞三軍。
承德二年初,天下平和,百姓安樂。
某一人之S便像是落到海裡的一滴水,那樣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這宮裡也是一切如初。
有位貴人保了八個月的孩子,終是沒保住,早產生下來就沒了氣息。
“皇後娘娘當初也是早產……”
“咦,皇後娘娘懷的可是祥瑞之胎,自是不一樣。”
兩個小宮女咬耳朵說悄悄話,我忍不住出聲咳了幾下,免得其他人聽見要她們受罰。
但哪來的其他人呢?
自滿月禮我病了後,孩子就從殿裡抱出去了,
夫人和嬤嬤也都跟了過去,沒有人會來。
沒有人……
額上發燙,我眼底泛了潮,透過水霧看他一身玄衣被血浸染,猶不覺痛。
漠北風沙大,他嘴唇幹裂泛白,身體愈來愈涼……
“皇後娘娘萬福金安,”突然一聲,我側目,床邊跪著一人,身著華服,容色昳麗。
她脊背很挺,似蒼翠青松,不像以往那些妃嫔柔若無骨。
嗓子幹澀難以開口,我虛虛抬手讓她起來,她卻一下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熱,連帶著手中握著的東西染了暖意,溫潤宜人。
“是我在漠北得的,”喂我喝藥,新進宮的柔嫔性格十分之好,並不恃著自家兄長的赫赫戰功而輕視我。
換句話說,她不拿我當傻子看。
“裴雲晗,年十八,八歲前長在襄城,八歲後隨兄長裴雲昭四處流落,幸得霍將軍惜憐。”
一把精巧短刀,柔嫔手中利落削著梨,襟懷坦白。
“無視虛禮的話,我該是姐姐,”她刀尖銜著塊梨喂到我嘴邊,梨肉瑩白,一咬,汁水充盈,沁人肺腑。
秋白梨,我立刻就嘗出來了。
“甜不甜?驚蟄了,我哥哥專讓人送來的。”
怕眼眶含著的淚溢出來,不敢有大動作,我輕輕點了下頭。
“甜就好,”刮了下我鼻子,她笑容溫熙,“那你就要快快好起來。”
“夏熟盧桔,
黃柑橙榛,枇杷樵柿,什麼都能錯過,就是不能錯過霜降的柿子。”
“你說是不是?”
循循誘導,柔嫔極體貼暖人,有如家常溫絮棉帛,而非薄涼錦綢。
“這狼牙是我另一位兄長親獵狼王所制,闢邪壓兇最好,初見沒什麼好送的,我就借花獻佛了。”
淺淺一笑,她起身將我擁至懷中,丹唇輕啟,震人心魄。
眼淚再也收不住,倒豆般傾瀉而下,顆顆墜在大紅被面,迅速泅湿沁開,隻留一團墨色。
盤衍在我心頭多日的夢,恍然也這樣散了。
11、
心裡輕下來,身上也松快了不少。
加之一日復一日用著藥不松懈,迎著豔豔春光,百晬宴前我徹底好了。
我很久沒見孩子了,
他長了不少,模樣很是可人,任誰見了都想抱一抱。
千裡扶柩送妻還京的燕王,聽聞整一年不曾踏出府門,如今方一見孩子就抱了過去。
太後娘娘在旁逗弄,他們年歲相當,看著很是相配。
此等諧和景致不能我一人獨享,我悄悄拉皇上袖子指給他看,“皇叔右耳下有顆痣,不像阿景的在左耳。”
“……”沒等到回應,皇上隨意瞥了眼,有奶娘上前抱走孩子,“該午夢了。”
這確實,打了個哈欠,我起身離席。
走到一處假山時,隱約聽到有人說滿月禮,百晬宴辦得如此宏盛,皇上定是十分看重這嫡長子。
“周歲宴……”
我望了望頭頂聚起來的沉雲,
周歲宴,怕是等不到那時候了。
原本說好的陪產,不想到了現在,百晬宴過,夫人終於要出宮回府了。
一是進宮日子確實長了,二是有喜酒等她去吃——夫人本家和剛立下汗馬功勞的裴將軍結親了。
據說那言官的女兒和裴將軍,兩人早有情愫,因邊疆戰事才耽擱了。
如今裴將軍凱旋歸來,功名倚身,自該是喜上加囍。
“銀甲在身,端坐高頭大馬,肅然一望,宛若天神睥睨眾生……”
說著不知從哪兒看來的,專寫裴將軍傳奇的話本子,小宮女憨憨笑著,一臉痴相。
我卻想起了另一位。
和裴將軍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的京城第一紈绔,霍勉。
霍勉是霍老將軍的獨子,
他這名字據說是先皇親賜,因此自小桀骜不羈,不服管束。
我知道他,是因為相府嫡子,也是獨子的沈大公子,沈知。
沈知常請些少爺公子來府裡吟詩作賦,一次叫我去侍宴,也隻那一次。
我去了,霍勉來了。
支手撐著,他偏頭清肆淺笑,如其他人一般,應和著那難入耳的輕佻言辭。
主角卻才堪堪登場。
逐個敬酒,霍勉原本笑著的眼,在看清那些人口中的女子是我時,深深沉了下來。
或許吧,行過禮,和他錯開的一瞬,他臉上笑意驟然如初,仿佛那一眼隻是我的錯覺。
我就此記下了他。
青絲繩在頸,手覆上身前的彎月墜子,緊實觸感叫人心安。
太後壽辰即將到了,後腳趕前腳,等得及的,等不及的,後宮前朝怕是有的熱鬧了。
12、
我不頂事,孩子的滿月禮、百晬宴都是太後娘娘一手操辦的。
可太後壽辰,就不好由太後娘娘自個著手辦了。
這差事落到了因有孕才晉升的柔妃身上。
隨軍多年,大漠風沙裡長成的赤薔薇,並不因有孕而尖刺消泯。
浩浩蕩蕩領著眾人來我宮裡請安,她風頭無兩,完全蓋過了當時的寧妃。
太後壽辰辦得很是熱鬧。
前朝獨一位的王爺,各大臣及其親眷,應到的都到了。
祝辭獻禮,推杯換盞間,我瞥見進來了個人,她悄悄立到柔妃身後,和她貼耳說著什麼。
貼身跟柔妃的一直是兩個人,現下來了一個,還差一個沒來。
遙遙一望,我離席去看孩子睡了沒,正遇上有婦人議論近來風頭正盛的裴將軍。
還有沒來壽宴的將軍夫人。
“青梅竹馬,郎才女貌,佳偶天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