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在那個年代，我們都是了不得的人物。
他常年在外地，奔赴一個又一個秘密任務。
而我，會隨著團隊，走遍大江南北，去墓地挖掘文物，修復文物，記錄和完善資料……
1962年10月16日，我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成功。
那是個大好的日子。
那天，他拿著自己做的原子彈模型跟我求婚。
那年的12月14日，我們正式成為夫妻。
第二年，我生下了顧淮。
第三年又有了顧落……
我回歸家庭，專心養育孩子們，成為他堅強的後盾。
而顧承，他是做大事的人。
他太忙了。
他幾乎整個人都撲在研究裡。
為了讓他安心，
我一向跟他報喜不報憂。
慢慢地，我腰不行了，腿也不行了，偏頭痛更厲害了。
再後來……
再後來怎麼了呢？
時間很快來到千禧年。
那年宴沉三歲，我抱著他去小區樓下玩，不小心跌倒磕到了頭。
顧承緊急回了家。
他一直都撲在科研前線，自從我病了後，他終於決心回歸家庭，全心照顧我。
他帶著我奔走各大醫院求醫。
一生奉獻給事業的他，甚至連掛號都不懂得怎麼掛。
可他是顧淮，無所不能的顧淮。
他很快學會了網絡掛號，為我做各種食療菜……還在首都找到最權威的腦科專家為我檢查。
我的病太復雜了。
經年累月的偏頭痛，長期的忍耐，發展到後面一發不可收拾。
開始還隻是腦萎縮，後來腦出血去走了一趟鬼門關，再後來又得了腦梗，記性也開始不好了……
“清清……媽又糊塗了，你爸呢？他早上不是說要去給我買香蕉嗎？怎麼還沒回來？”
“我這病我知道，好不了，他還老咋咋呼呼，天天研究醫書，真的受不了他……”
“他被我拖累了，如果不是因為我，他現在肯定是家喻戶曉的物理學家。”
“清清，是媽對不起他……”
林清靜了一小會。
“媽，爸去小姑那邊幫忙帶娃了，明天才回來，您跟我先回房睡下。”
“哦……那他有說什麼時候回嗎？”
“嗯，他說明早還要回來給您做瘦肉粥呢，您睡一覺，醒來就能見到他了。”
17
林清將我帶回房間。
扶我躺下後，她才回到自己的陪護床上。
“清清，媽老糊塗了，一直都辛苦你了。”
“媽，照顧您是我應該做的，而且之前一直都是爸……”
似乎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她閉上嘴。
“太晚了，
我們還是先睡了吧！”
“嗯……”
半個小時後，我再次起身。
悄悄打開門，來到被紅布遮蓋的供桌前。
打開供桌裡的內置燈。
伸出手，緩緩揭開紅布。
黑白色的照片上，是我熟悉的人。
80歲的顧承，滿頭銀發。
微笑時露出的魚尾紋，也好看得很。
我茫然伸手，拿起照片。
淚水一滴又一滴，落在照片上。
“老頭子，明明昨天我才看到你跟別的女人跑了，怎麼這麼快就沒了呢？”
“我寧願你真的跟別人跑了……”
“你……怎麼就走了呢……”
18
客廳的燈亮了。
嘆氣聲自我身後響起。
顧淮上前，拿下我手上的照片。
“媽，您……想起來了？”
我當然想起來了。
再不想起來，顧承的名聲都不知得臭成什麼樣了！
越想越來氣。
我一把操起雞毛掸子，給了顧淮大腿一棍。
“臭小子！你爸一世清名，沒想到晚節不保！”
“你真不愧是我們的好大兒啊！”
顧淮也委屈：“您要打就打吧！”
“媽，那您還記得您叫啥名字不？”
“你還敢提！我這陣子天天白蓮花賤女人輪番罵個不停，
結果居然罵的是我自己！”
“您別激動，松松氣，我扶您去房間休息。咱們明天再說，明天再說！”
我翻了個白眼。
“你又想糊弄我了是不！明天又明天，指不定明天我又給忘了！你現在就得告訴我，你爸到底是怎麼沒的？他身體比我好多了，怎麼可能比我早走！”
顧淮扶著我，安慰道：
“媽！生老病S，人之常情，爸他都80歲了！那天晚上隻是簡單睡一覺，就沒能醒過來，他走得很安詳。”
“真的？”
“嗯！真的！”
19
顧承不是出意外S的，那就好。
這一晚我睡得很安心。
醒來感覺腦子又疼得厲害，腿腳更是沒了反應。
更尷尬的是，我身上是湿的。
尿失禁了。
顧淮和林清很快發現我的不對，幫忙給我清理後，再次將我送去醫院。
進院後，我昏昏沉沉。
醒了睡，睡了醒。
旁邊來來回回，總有人哭泣。
吵得我腦殼子更疼了。
顧淮那麼大一個人了，居然抱著林清坐在我旁哭，一句媽給叫成了波浪線。
叫魂呢！
人還沒S呢！
我張嘴想讓他閉嘴。
他見我終於睜開眼，趕緊眼巴巴湊了過來：“媽，您能看見我嗎？”
我：不僅能看見，還能聽見！
可我說不出話！
顧洛也來了，
帶著她的兒媳婦剛生的娃娃，讓孩子叫我外祖母。
我望了眼白白嫩嫩的娃。
確實挺可愛的，跟他奶奶小時候一樣可愛。
就是他這奶奶傻了點。
才一個月的娃，叫聲媽都難，居然還讓叫外祖母？！
真叫得出就得貢獻給國家了！
顧宴沉也來了，帶了個小女友。
一天的時間，顧淮把所有的我和顧承的直系後輩都給叫過來了。
我挨個仔仔細細都看了。
看煩了，就眨眼，讓下去。
人生的最後一刻，我終於想起了被我遺忘的，最重要的事。
顧承的S。
20
那天，天氣很好。
午睡醒來的我突然想燉椰子雞湯，便去廚房煮了湯。
可剛下完佐料，
我轉身就給忘了。
剛好顧承出去買香蕉回來，就拉著我去樓下花園溜達。
走到半路，我累了，就坐在石椅上，老實地吃他給我剝的香蕉。
我記得他的囑咐。
一天得吃四個以上，上廁所才能快活些。
吃到第二個時，顧承的手機響了。
他接了後，讓我乖乖坐在那裡等他，就急匆匆地走了。
然後我等啊等的。
天黑了。
遠處的居民樓，火光四起，像煙花一樣，好看得緊。
我看了一會兒，又開始吃香蕉。
消防車、救護車來了又走。
我呆呆地坐在那裡，吃完第三個香蕉，剝開第四個繼續吃。
天更黑了。
可我怎麼也等不到，那個說要回來的人。
迷迷糊糊間，
似乎有人在叫我。
“老婆，我回來了。”
淚水順著我的眼角滑落。
我睜開眼，看到了他。
他眉眼含笑，眼裡全是我。
我終於忍不住委屈扁嘴：
“老頭子，我等你等了好久，光香蕉就吃了足足六個！你怎的這麼久才回來！”
“我先去布置新家了，言言，以後我們再也不分開了！”
“嗯，好，不分開了！”
20顧淮番外
我有全天下最好的爸爸和媽媽。
小時候，爸爸忙於事業，經常是十天半個月才能回來一次，有時甚至半年都見不到人影。
沒爸的孩子像根草，總會得到同學們異樣的眼光。
我和妹妹會時不時發脾氣，鬧著要見爸爸，見不到，就自嘲說自己是單親家庭的可憐娃。
媽媽卻總笑著安慰我和妹妹，說我們的爸爸是偉大的科學家，天上飛的飛機，地上跑的列車，都是用他們的辛勤汗水換來的。
他犧牲了陪伴家人的時間，卻造福了千千萬萬的國人，是大寫的人。
可我卻認為，我的媽媽，才是那個真正大寫的人。
她沒有婆媽幫襯，大事小事包攬，一個人辛苦地拉扯我和妹妹健康長大。
可她的身體卻垮了。
看著越加憔悴的她。
15歲的我忍不住發了脾氣，摔了她親自為我做的生日蛋糕，說爸爸根本就不愛她！指不定在外面有了第二個家。
我還慫恿她與他離婚，去嫁個能時刻陪伴她，給她噓寒問暖的人。
可是她拒絕了。
她愛爸爸勝過自己。
爸爸把他的一生奉獻給他的事業。
而媽媽，卻把她的一生給了我們。
我努力讀書，工作就是想讓媽媽不用那麼勞累，停下腳步去好好看看這個世界。
可從苦日子裡走過來的她，卻過不了安逸的生活。
她一刻也闲不下來。
我和林清結婚了，她不讓我請保姆，在家裡為我們打理家務和三餐。
顧落生孩子，她便跑去為她坐月子。
後來她又回來給清坐月子。
直到意外降臨。
她再也沒法為我們撐起一片天。
55歲的爸爸也終於回歸家庭。
他用了25年的時間，讓我明白他對媽媽的深沉的愛。
怪不得她舍不得離開。
原來他竟是這樣的人。
他們是同個模子印出來的人。
所以她懂他，他也懂她。
媽媽變得像個小孩子，認知也出了問題。
她會隨性發脾氣，經常拿著雞毛掸子追著爸打。
爸怕她磕到碰到，就乖乖站在原地，任她打罵，還不忘低聲低語哄著她。
前半生，他們分隔兩地。
後半生，他們卻成了連體嬰。
媽媽隻認爸爸。
爸爸也一心隻有媽媽。
而我們都大了，隻需管好自己就行。
直到那天，家裡火光衝天。
我衝到家門時，嚴謹愛整潔的爸爸已重度燒傷，奄奄一息躺在地上。
即便如此，他還不忘緊緊用自己的衣服，裹住那沓媽媽藏了半輩子的寶貝。
媽媽最珍愛的信紙保住了，
可是那個跟她通信的人卻沒了。
我找到媽媽時，她正乖乖地抱著吃剩下的香蕉，坐在那裡等爸爸。
我帶她去醫院見爸爸最後一面。
然後，她就瘋了。
她偷偷溜進火葬場，緊緊抱著白布蓋著的爸爸，說要跟著他一起躺板板，被工作人員嚴肅批評趕了出去。
可她隻記得自己的丈夫進去後，就沒再出來。
所以像個孩子一樣，在火葬場外蹲了好幾天，想等她的顧承回家。
每次被我拉回家時，她都不忘委屈地罵我是沒良心的臭小子，自己爸爸丟了都不去找！
後來我氣急，終於對她撒了謊：
“他根本沒S！跑去找他的前妻去了，他們還生了孩子，不要我們了！不論你去等多少次，都沒用。”
我以為可以騙過她，
讓她努力活下去。
可是她還是走了。
其實我早就有預感了。
做了25年的連體嬰的他們，早就骨肉相連，情感一體。
一個走了，另一個怎麼會獨活呢？
是我撒謊強行留住她，阻擋他們團聚的步伐。
她肯定恨S我了。
臨走的那晚，她帶著笑容，睡得很安詳。
我想，她肯定是在夢中見到爸爸了。
林清站在一旁，握著我的手，跟著默默流淚。
“顧淮，我一直不懂，為什麼媽媽一直反復寫那兩句話……”
我伸手，摸了摸媽媽還留有餘溫的手。
“清清，媽雖然病了，但是她愛人的本性還在。爸回來後，照顧她整整25年，
累出了一身毛病，她看在眼裡，痛在心裡。她知道自己拖累了他，所以……她一直想方設法地要趕走他。”
“言言很苦，要跟她離婚，其實是她寫給爸爸的，她要爸爸放棄她。”
“找到林清，娶她。是給我的，她對你這個媳婦很滿意，叮囑我要好好珍惜你。”
“你看啊！她到S，都惦記著我們，可我……卻騙了她……”
幾天後，將兩老的骨灰埋在一起後，我和林清回了家。
那晚我做了個夢，夢到爸爸媽媽變成了年輕時的樣子。
俊男美女，登對得很。
爸爸在廚房，給她做豐盛的晚餐。
她看到我，伸手招呼我進門：
“兒子，來啦！今晚你有口福了！快來嘗嘗你爸的手藝！”
我不爭氣地差點掉下眼淚。
好在我忍住了。
“好！這就來！”
心裡難得松了口氣。
真好，他們團聚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