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下山後,我陰差陽錯成了被他養著的金絲雀。
在當人的第八年,我被人騙去一艘遊輪,參加了他的訂婚宴,為了撿他送我的吊墜,跌入了海裡。
後來,我在大雄寶殿的橫梁上舔著順毛,不曾想再次見到了廖浔。
他從不信鬼神之說,此時卻長跪殿內,啞著嗓子祈神顯靈:
“謹願折壽十年,換得渺渺一個音信。”
01
因為恐水,我素來不喜歡洗澡,但廖浔有潔癖,所以他每次來找我,我會迅速衝個淋浴。
此刻,我看著白色地磚上一團團刺眼猙獰的黑色發團,心裡隱隱湧起了一絲不安。
“渺渺?”
今天他比預想中來的早。
我匆忙關掉了花灑,赤著腳走到鏡子前,湿漉漉的頭發貼在頭皮上,顯得稀疏了許多。
我披浴巾的時候,鏡子裡映出了身後緩緩走來的男人。
他用蔥白如玉的手指解開襯衫的袖口向上挽起,露出了一截肌肉線條流暢的小臂。
他熟練的拿起吹風機站在我身後,足足高出了我一個半頭。
我用湿漉漉的圓眼睛仔細盯著鏡子裡的他,五官精致,清貴俊逸,低頭專注的模樣讓我移不開眼。
他手頓了一下,吹風機的嗡嗡聲戛然而止。
“你身體……不舒服嗎?”
大概他看到了我某塊禿了的頭皮,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才沒有!”
他繼續用骨節分明的手指細膩著梳理著我的長發。
我有些慵懶的倚靠在了他肌肉緊實的胸前。
我的鼻子異常靈敏,除了他身上散發出的淡淡薄荷香,還嗅到了新鮮的三文魚味。
我舔了舔唇。
“你帶好吃的來了?”
我仰頭看他,雲霧氤氲的湿熱水氣中,他那雙深邃的墨眸竟比平日多了些許溫柔。
“沒你好吃。”
“晤……”
猝不及防的,他低頭吻住了我,唇間的觸感熾熱而急促。
我能感覺到他的舌尖在探索,但就在他深入的時候,動作停了下來。
他慢慢推開我。
我也感覺到口中的異物,輕咳一聲,張開嘴,竟然吐出了一顆帶血的牙。
我先一愣,連忙用手指小心的去擦拭他嘴角沾著的血漬。
“對不起,把你嘴弄髒了。”
廖浔的眼底則快速閃過一陣驚慌失措,接著臉色瞬間發白。
“渺渺,去醫院!”
“我不想去,其實我挺好的…”
他不由分說的找了件睡裙套在我身上,把我打橫抱了起來塞進了車裡。
我對醫院有種莫名的抗拒。
因為沒遇到他之前,我在一家醫院連續住了三個月,還險些被轉送到精神病院。
02。
八年前,我在一陣劇痛中醒來,忘掉了所有事情。
醫生說我是坭屏山泥石流中唯一的幸存者,還問我叫什麼名字?
我打量著眼前的這些陌生人,
小心翼翼吐出一個字“貓。”
“毛?你叫毛什麼?”
“你現在K市第七醫院……你有親戚朋友在K市嗎?”
我忍著痛搖頭,並小聲嘀咕“…喵…喵…”
於是,毛渺渺成了我的名字。
醫生說我多處骨折,最嚴重的是腦袋裡有個血塊,要家屬籤字才能做手術取。
我沒有家屬,醫院聯系了公安局,他們拍了我的照片利用高科技比對,結果查無此人。
給我輸液的護士無意看到我手心的圖案,說你的紋身真特別。
我在手掌赫然看到了兩個有些模糊的灰黑顏色的字。
而我居然不識字,
護士告訴我,那念“廖浔”。
慢慢地我身體逐漸恢復,我喜歡和醫院裡的野貓說話,習慣用手抓著吃飯,走路從不穿鞋,醫生們又說我腦子有病,要把我轉到精神病院。
見多識廣的老貓大黃說我是它見過唯一懂貓語的人,還說讓我跑,因為精神病院是個巨大的籠子。
拿到身份證那晚,大黃和我一起摸黑離開了醫院。
大黃建議我去K市殯儀館工作,那裡包吃住工資高,貢品隨便吃。
館長沒有嫌棄我是個文盲,還對我委以重任,他說館裡的夜班全靠我。
在我工作第九個月的某天,幾十輛黑色豪車齊聚殯儀館,聲勢浩大,館裡市裡的大小領導紛紛趕來。
大黃說這回S的可是個人物,是地產龍頭廖中集團的老太爺。
我在一個花圈的緞帶上瞥到了“……孫:廖浔……”三個字。
從殯儀館辭職後,我去廖中集團當了保潔,但我一直沒有機會見到廖浔。
直到有一天,我經常投喂的一隻流浪三花貓蹦蹦跳跳的領我找到了廖浔。
我在光影斑駁、霓虹閃爍的酒吧裡,第一次見到真人廖浔。
他穿著簡單的黑色T衫坐在沙發上,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酒。
他的側顏線條流暢,完美無暇,可他眉頭微微蹙著,似有憂愁。
我不確定他是否就是我要找的人,透過人群與他四目交匯的一瞬,我的心狂跳不止。
有個留著胡子的小平頭湊到跟前要和我交個朋友,我故意避開他,卻被他抓住了手腕。
我反手用力把他狠狠甩在了地上。
“這妞兒挺野!”
小平頭更興奮了,還吹起了口哨,氣氛更high了。
幾個高出我一個頭的壯漢站在我面前,笑容猥褻,看來他們是一伙的。
我後退了幾步,甩掉了礙事的鞋子,然後猛的來了個助跑,直接跑到了廖浔面前,確切的說,因為慣性直接撲在了他身上。
03
廖浔身子一緊,怔愣了一下,眼中滿是詫異。
“起來!”他皺眉。
我攤開手掌,指著上面的字“廖浔,你認識我嗎?”
他看了眼我手上的字,抬起頭,語氣冷淡:“不認識。”
坐他旁邊的幾個人看熱鬧不嫌事大,開始起哄:“浔哥,這是你認識的妹子嗎?夠痴心的啊……哈哈哈哈……”
廖浔推開我,
眼神滿是疏離“我說了,我不認識她!”
我繼續往他懷裡嗅“……你身上的味道我很熟悉。”
他眉頭皺得更深,用力推開了我。
我一個踉跄跌坐在地上,看著他冷漠的臉,腳底的寒意蔓延到了心底。
他徑直站了起來,我哇哇哭了起來,開始抱著廖浔的大長腿不讓他走。
周邊人群又是一陣熱鬧的起哄。
他有些不置可否和無可奈何,我哭著哭著眼前一陣兒黑懵,沒了意識。
再醒來的時候又是在醫院。
一個絲文白淨,戴著金絲眼鏡的醫生笑著問我“怎麼樣?有什麼不舒服嗎?”
我搖了搖頭。
“我叫蕭哲焘,
是廖浔的發小,他說你是……”他遲疑了一下。
“是什麼?”
“是酒吧裡碰瓷的,哈哈哈……”他終於沒憋住笑出了聲,隨後小聲補了一句“可你長得這麼好看,怎麼會是碰瓷的呢?”
蕭哲焘隨後說是廖浔送我來的醫院,他說廖浔剛失戀了,女朋友出國了,心情不好。
他說我是情緒激動哭著缺氧才暈的,還說我腦子裡沒有什麼血塊。
之後的幾個月,廖浔見到我,縱使隔著八丈遠,都會刻意避開。
有天,我刷完公司廁所後,看到公司樓下聚集了一群人拉著橫幅鬧事。
同事郝姨說前幾天集團工地電梯故障,導致五人墜亡,
集團和電梯企業相互推責,遇難者家屬就圍了集團總部要求盡快賠償。
郝姨還說讓我今天早點走,小心點,走側門。
我下班後看到有一個神情恍惚的人手裡拎著一個大布包很是奇怪,當廖浔和幾個高管出來的時候,那人猛地抽出藏在包裡的刀開始胡亂砍人。
我飛跑過去推開廖浔,手臂被劃了一刀。
那人力氣奇大還會些功夫,廖浔本想奪過他的刀,卻被他踹翻在地。
刀向廖浔刺過去的時候我大腦一片空白,直接撲在了他身上,一刀、兩刀……也不知道後背被刺了幾刀,警察才趕到把那瘋子制服。
那天的廖浔眼底有些湿,沒有了往日的冷淡反感。
“你…疼不疼……”
他這次沒有推開我,
抱的很緊,聲音中帶著不可察覺的細顫。
“……你……蹭一蹭我的頭……就不疼了……”
那次之後,我大難不S,和廖浔的關系漸漸親密起來。
他給我房子住,給我好吃好喝,像寵物般把我養在屋裡。
雖然大部分時候我一周才能見他一次,可我已然心滿意足。
04。
“醫學奇跡來了,這次又是怎麼了?”
自從五年前身重數刀沒S後,蕭哲焘便稱呼我為醫學奇跡。
“脫發,掉牙。”
蕭哲焘掃了眼我,又意味深長看了眼廖浔,
面色凝重。
“那個,我們先檢查吧。”
等待結果的時候,廖浔接了一個電話,他給我辦了臨時住院,說明天再來醫院陪我。
我每到晚上格外精神,蕭哲焘夜班,凌晨一點他陪我在病房吃三文魚,我用手抓著塞魚入嘴,他還吐槽我吃東西像個小野貓。
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是廖浔!
“喂?”
“他在我這裡,你能不能幫我們去買盒安全套送過來?”
手機裡傳來陌生的女聲,我大腦一秒宕機。
[嗯……好。”
病房安靜的落針可聞,我們的通話蕭哲焘聽的一清二楚。
我立即起床,
赤著腳往外門外走去。
“他那麼好嗎?”
蕭哲焘在身後叫住了我。
“啊?”
“渺渺,電話那頭是他之前的女朋友夏思妍,上個月從國外回來,他們兩人青梅竹馬,兩家是世交,正在商量婚事。”
“噢。”
我喉嚨中有些苦澀,連帶著眼前水霧彌漫。
蕭哲焘看我愣在原地,緩步走過來,遞給我一雙鞋“穿上吧,別把自己凍著了。”
夏思妍發來的定位是一個酒店的頂層套房,開門的時候她穿著性感的酒紅色絲綢貼身吊帶裙。
明豔妖娆的女人紅唇輕啟的嘴角對我滿是不屑的打量。
“你就是廖浔養的那個金絲雀?
”
“要你來是告訴你,我們下個月訂婚,我希望以後的生活中沒有第三個人,廖浔也是這個意思。”
她又拿出一張卡塞給我,唇角緩緩上揚“這卡裡面有三百萬,足夠你用了。”
她關門的時候,我用手止住,我把卡重新塞回她手裡,硬氣懟她“那要他親自對我說,我才信!”
其實我在門外並沒有聞到廖浔的味道,我篤定他也不在這裡。
就像有些電劇裡的弱智情節,夏思妍這個前女友不過想氣我、羞辱我。
夏思妍一臉驚愕,那雙帶著假睫毛的眼直瞪瞪想要撕爛我。
“你!你別給臉不要臉!”
她手腕蓄力,狠狠甩過來的時候,
我握住了她的手腕,反把她按到了牆上。
“我的臉,不需要你給。”
我松開鉗住她的手,留她一人凌亂,頭也不回地進了電梯。
離開酒店後,我卻心緒不寧,漫無目的在街上遊蕩,廖浔……會不要我嗎?
不知不覺,晨曦微露。
有隻手突然從背後搭在了我的肩上。
我猛一激靈,回頭看到一個笑容燦爛的少年,他比我高出半個頭,臉上露出一對兒可愛的小虎牙,低聲對我說“我知道,其實你是一隻貓,我們都不—是—人。”
05
看來我這次是真的遇到精神病了。
“我是人,怎麼會是貓呢?”
“人會和貓說話?
”
他居然知道!
他又說時間寶貴,寸陰寸金,他說隻要我陪他一天,就告訴我忘掉的事情。
我勉強的點了點頭。
他過於熱情,緊緊跟在我身側,開始了喋喋不休的自我介紹。
他說自己是一隻蜉蝣,隻能活一天,朝生暮S。
他要用這一天的時間去體驗所有的人生。
他甚至想一日之內戀愛娶妻。
他很奇怪,身上沒錢也沒手機。
我猜他可能也受了刺激,腦子不大好,就像當年拿刀砍我的精神病大叔,他的兩個孩子都S在了那起事故中。
我請他一起去了遊樂場,看了電影,玩了鬼屋,吃了烤冷面、炸魷魚、麻辣燙還有珍珠奶茶。
那些煙火地曾是廖浔答應過我,但他總是食言,一次也沒有去成。
天色漸暗,我們去嘈雜的夜市地攤上撈魚,蜉蝣撈了一袋子金魚,看的我口水直流。
我和他漸漸走到橋邊,我邊走邊把塑料袋裡的金魚撈出來吃。
“今天很開心,我的時間快到了,我很知足,謝謝你。”
我掏出手機看時間,卻發現因沒電,已經自動關機。
“那我以前的事……”
橋邊傳來的啜泣聲打斷了我,我們循聲而去,一個穿白裙的瘦小女孩顫巍巍地爬過橋的圍欄,撒手的瞬間我跑去拉她,反被她拖拽下去。
千鈞一發之際,蜉蝣緊緊握住了我的手,我們三個人,猴子撈月般掛在了橋邊,數十米高的橋下是湍流不息的江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