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從床下拖出箱子,卻發現立馬的DV機連同那個黑色的包都不見了。
那一年我十七歲,陳耀十五歲。
他帶走了家裡所有的現金,和我的DV機一起消失了。
坐上了去南城的大巴。
陳耀是未成年,父親還沒有給他辦身份證。
他走了六裡路去的巴士站。
爸爸發了很大的脾氣,把家裡的碗筷都摔爛了。
一肚子無處宣泄,他的目光望向了我。
他猩紅的雙目瞪著我,額角青筋暴起。
“陳月光你個賤人,你他媽怎麼挑唆的陳耀?他去哪了?”
“媽的,敢偷老子的錢!”
他抓住我的頭發在地板上拖行,我疼得直掉眼淚,拼命地求饒掙扎。
“你和陳耀不愧是嵇月琴的種!
都他媽一個賤樣,你倆骨子裡都是她白眼狼的基因!”
我不敢和他扭打反抗。
力量懸殊,我也知道反抗隻會引起他更大的怒意。
他把我甩在地上,一個耳光打得我幾乎耳鳴。
“嵇月琴那個婊子,要是讓我知道她跑哪去了,老子一定打S她!”
我忍住臉上火辣辣的疼痛,嘶啞著聲音道。
“我知道……弟弟在哪裡……”
其實我並不知道陳耀去了哪。
可我知道如果我不這麼說,可能會被打S。
我前幾天輔導陳耀寫作業時,看見過作業本裡夾著的小紙條。
應該是他同學寫給他的。
“你以後要是去了南城要住在哪?
”
“網吧。”
“我也去行嗎?”
“下課再說。”
盡管隻是猜測,可這確實是我唯一的籌碼。
“弟弟可能去了南城,我看到他和同學寫的紙條。”
我慌張地側過身,從本子上撕下半頁紙揉成團再展開。
手心的冷汗濡湿了紙張,紙條變得軟軟皺皺,仿佛真被團過好幾次。
那張紙條早就被陳耀帶走了。
父親不識字,我在賭。
半晌,他終於稍稍有些平靜下來。
他把我反鎖在家裡,然後獨自出去找陳耀了。
雖不識字,但他聰明地報了警。
兩天後,
陳耀被父親帶回了安樂。
12
從警察口裡我得知了陳耀出逃的原因。
他和同學從網上得知打遊戲也能賺錢。
兩人約好了從家裡偷一筆錢,然後去南城做遊戲主播。
網吧既能提供住所又能提供設備。
陳耀在走前帶走了我的DV,準備在現金花完之後當掉換錢。
回家後少不了一頓毒打。
但父親在打陳耀時手下留了力,沒打太狠。
罵得再難聽,陳耀也總歸是陳家的香火。
他看到了那臺DV,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
縱然沒文化,父親也知道這東西不便宜。
他陰沉著臉盯著我,語氣極冷。
“這是哪來的。”
我面無表情地站住身子,
一聲不吭。
其實我心裡怕得要命,腿腳都在發軟。
可他沒再繼續說什麼。
我下午還是照常去上學了。
裴漸州見了我被嚇了一跳。
“你怎麼了,臉色好白,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我知道以父親的性子,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看著裴漸州擔憂的樣子,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祈求道。
“裴漸州,如果我爸來問你DV是誰的,你千萬不要說好嗎?”
面對我突如其來的緊張,他有些不解。
“怎麼了?”
“如果你告訴他,我就再也不會和你說話了。”
這是我唯一能用來威脅裴漸州的方式。
不用細想,被父親知道後,他肯定會訛上裴家。
然後像吸血蟲一樣把一切都攪混攪散。
就連同我唯一的念想。
我話音剛落,裴漸州還來不及做出反應。
有個同學就在班級門口大聲的叫我的名字,說班主任讓我去辦公室一趟。
一進辦公室的門,我就看到了父親坐在沙發上。
他壓著怒意開口。
“那臺相機是誰送給你的?把他叫過來。”
我摸著胳膊站在沙發的對面,沉默著盯著鞋尖。
“老子送你來學校是讓你來當賤貨勾引男人的嗎?”
見我不說話,沒兩句他就已經原形畢露,上前來扯我胳膊。
班主任見不對連忙在旁邊勸阻:“陳先生,
您別激動,好好說……”
他揮開班主任的手臂,一把揪住我的衣領。
“你個賤貨,老子讓你上學是能值點錢以後多換點彩禮給陳耀娶老婆,你在這自己找上男人了?”
“今天你不說是哪個男的,老子在這揍S你!”
窗外已經圍滿了看熱鬧的學生。
大家臉色的表情各異,有驚訝的,有同情的,有戲謔的……
冰冷的審視的目光從四面八方向我投來。
但我不在乎。
直到我在窗邊看見一張熟悉的蒼白的臉。
他的表情震驚又悲傷。
此刻,我仿佛一個被剝光衣服的毫無尊嚴的S刑犯。
正在被押送往刑場的路上。
我微不可見地衝他輕輕搖了搖頭,眼淚卻忍不住奪眶而出。
我的尊嚴在裴漸州的面前,就這樣被碾的粉碎。
耳邊仍然充盈著父親的撒潑和班主任的勸阻聲。
辦公室的孫老師有些尷尬地把窗簾拉了起來。
阻隔了門外學生門的視線。
最後,這場鬧劇造成了一片混亂。
在警笛聲響起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13
報警的人是裴漸州。
裴漸州把DV交給了警方作為證據。
實名舉報監護人陳埈隴對其親生女兒陳月光實施非法監禁、毆打、N待等行為。
警察帶我去驗了陳耀出走那晚打的傷。
我和裴漸州坐在骨科門外的椅子上等檢查結果。
沉默半晌,還是我先開了口。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裴漸州低著頭,我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一個月之前。”
我記得我藏得很好,DV機也一直放在我這。
他是怎麼看到的?
裴漸州似乎也猜透了我想問的。
他扭頭看向我,眼神晦暗不明。
“為什麼不去告發呢?”
沒想到他會問的這麼直接,我頓了頓。
“我不想,他是我爸爸。”
“騙人。”
裴漸州的眼神逐漸清晰凌厲起來,看的我渾身不自在。
“如果打心底裡不想,就根本不會把他每次打你的證據拍下來存在DV裡。
”
確實,我是個防備心很重的人。
以至於隻要DV不在我手上,就一定會拔出儲存卡貼身攜帶。
這就是陳耀把DV帶走卻沒發現這些照片和視頻證據的原因。
“不是不想,是我不敢。”
想起母親,恐怖的感覺又立刻席卷了我的感官。
我有些僵硬地開口。
“我媽被我爸打得受不了,跑過好多次,報過警,有人教她起訴。”
“後來呢?”
“後來……因為證據不足,他被放出來了。”
後果我沒有說,但悄然爬上背脊的涼意也讓裴漸州沒有再追問下去。
可這次裴漸州也報警了。
雖然有證據,可我還是無比懼怕判決結果中會有哪怕百分之一的不確定性。
“這次也一樣,我會被他打S的,他也會報復你……”
“不會的。”
我的手背被裴漸州的掌心覆上。
在微涼的初秋帶著一層薄薄的暖意。
“我會找律師,請最好的律師。”
裴漸州的手指緩緩收攏,安慰似的抓著我顫抖的指尖。
“月光,別怕。”
“我一定會讓你的人生從此自由。”
14
裴漸州沒有騙我,他和裴叔叔為我找來了最好的律師。
長期的家暴加上我的腿部殘疾,
父親被判了六年。
從法律上斷絕了我們關系的同時還申請了保護令。
等他出獄後,保護令會禁止他靠近我生活工作的一切場所。
當地為我們申請了特殊基金,來維持我和陳耀的學費和基本生活。
裴漸州說,六年的時間足夠了。
等一畢業我們就離開安樂。
他會帶我去南城看攝影展。
“什麼是攝影展?”
“就是有名的攝影師拍攝的相片和視頻,以相框和電子屏幕的形式,擺滿整整一個大廳。”
我羨慕地想象著自己的作品擺滿了一個大廳的樣子。
裴漸州不以為然地撇撇嘴。
“沒準以後我也看上你的攝影展了,到時候你可別裝作不認識我。
”
“我給你籤一百個名,拿去賣吧,別客氣。”
說罷,我發自內心地笑了起來。
放在以前,我絕對難以想象。
自己有一天也會交上這樣好的朋友。
會大大方方地開玩笑,露出這樣輕松的笑容。
我回到家,和陳耀重新收拾了屋子。
我們把父親的東西扔了出去,然後架起一把柴火。
躍動的火焰一點點把那些熟悉的物件悉數吞噬。
成為了我人生過往的灰燼和滾滾濃煙。
我又拿著紙錢,去到後丘一座小小的墳前。
墳沒有立碑,因為怕被父親知道。
我在墳前跪下來,磕了三個頭,灑上一杯酒。
給母親燒紙的時候,我沒有同她說話。
不知道從何說起,或許也是想著她已經都知道了。
紙錢的碎屑被風卷了起來,和青煙一起盈盈地飄上天空。
我想起了母親還在世的時候。
溫順地在廚房裡忙碌的樣子,猙獰地衝父親吼叫的樣子……
還有逃走那天被抓回來時絕望的樣子。
母親的臉孔在記憶裡顯得總是模糊不已。
唯有淚痕和青紫的傷痕格外清晰。
15
“咚咚”的敲門聲把我吵醒。
從夢裡醒來的時候仍感覺臉上有絲絲涼意。
我用手抹了臉,然後翻身下床去開門。
裴漸州立在門前,懷裡抱著一個熟悉的黑色小包。
我驚喜地接過包打開:“DV機!
你怎麼把它取回來的?”
裴漸州似乎也被我喜悅的情緒感染著。
“取證隻拿走了儲存卡,說等正式結案會還給我。”
“DV這段時間一直被你弟帶著磕磕碰碰,鏡頭壞了,去換了新的。”
說罷,他一臉邀功的表情望著我。
我拿起DV左看看右看看,功能一切正常。
“裴漸州,你簡直比哆啦A夢還厲害!”
他半邊身子倚在門框邊,笑著看向我。
“新聞說今天晚上有仙女座流星雨,要不要去記錄一下?”
我略帶懷疑地看著手裡的DV:“它行嗎?”
裴漸州聞言含笑挑了挑眉。
“說是肉眼可見的,連智能手機都能直接拍,別說我新換的鏡頭了。”
“不過這個機身還有裂痕,安樂修不了。等拍完星星,我以後帶到南城去修一下。”
我們摩拳擦掌地等到了晚上。
當真正氣喘籲籲地在黑漆漆的山道上奮力地爬時,我有點後悔了。
風吹動樹影,一陣涼意便爬上我的背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