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姑娘，我能幫你聯系個跑車的，到縣火車站的話，給八十塊錢就行，你看行不？」
我拼命點頭，這可太行了！
在本子最後一頁，我記下了大叔的電話號碼，約好了九點半出發的車，晚飯之後給他打電話確認。
6、
我沒有坐摩託車回家，我手裡隻剩三百五十塊了，這些錢要付車費，還要買票，我怕姑姑不夠用。
連走帶跑又是半個多小時，我趕在奶奶打牌散場之前回了家。
兜裡的身份證也在我給爺奶換被罩的時候，回到了錢匣子底下。
奶奶回家之後，把打牌贏回來的錢塞進錢匣子裡。
她把錢匣子裡的錢都取出來，細細數了兩遍。
然後，她端起匣子，拿出壓在底下的身份證和手機，確認東西都在，
她才從屋裡出來，兇巴巴地讓我去做晚飯。
晚上我做了兩菜一湯，爺爺奶奶都愛吃炒青菜，兩個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給一盤子炒青菜全都夾完了。
兩片強效感冒藥被我用菜刀碾成粉末，全都加進了這盤炒青菜裡。
吃完飯不多時，爺奶就有點犯困了，剛過八點就回床上睡覺了。
我悄悄用座機給大叔打電話，「叔，車聯系好了嗎？」
大叔爽朗一笑，「聯系好了，九點半出發，在你們村口等。」
「謝謝叔！」
我激動地掛掉電話，從我爸媽房裡找出工具箱，從我枕頭底下摸出身份證復印件和三百五十塊錢，從廚房裡摸出兩個菜夾馍，悄悄上樓，來到了姑姑房間外。
屋裡傳來了嗚嗚嗚的哭聲，我聽得心裡很難受，輕輕敲了敲門，就開始撬鎖。
7、
家裡的門鎖就是很普通的鎖，
我不會開鎖，我還不會拆麼。
螺絲刀轉一轉，鉗子撬一下，錘子砸兩下，門把手就掉了下來。
門裡另外半邊的鎖，一捅就掉了下去，落在地板上，好大一聲響。
我從鎖眼裡看到了姑姑。
她的雙手被麻繩緊緊捆著，綁在床頭上，嘴裡緊緊塞著毛巾，眼淚把枕巾都沾湿了。
她聽到鎖掉下去的動靜，淚眼朦朧地向著門口看過來。
我趕緊推開房門，試圖解開繩子。
爺奶把繩子綁了好幾個S結，我根本拆不開。
我跑到廚房裡，把菜刀拿到姑姑房裡。
「姑姑，你把手往前翻。」我給姑姑示意了一下該怎麼做，然後舉起菜刀，框框就砍。
幾刀下去，麻繩被我砍斷了，姑姑舉著手，我對準S結又是幾刀，終於把姑姑的手解放了出來。
我把菜夾馍遞到姑姑手裡，跑下去給姑姑倒了杯水回來。
姑姑捧著肉夾馍，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邊吃邊哭。
我從衣櫃裡給她找出一套衣服，放在她手邊。
然後從兜裡摸出身份證復印件和三百五十塊錢，塞進姑姑手裡。
我緊握著姑姑的手，嚴肅地說，「姑姑，你快跑。」
「到縣火車站的車我已經叫好了，馬上就到村口了，車費要八十，這裡是你的身份證復印件和三百五十塊錢，我不知道夠不夠你買車票回去……」
姑姑淚如雨下，嘴裡塞著沒咽下去的馍，緊緊抱著我，哭得撕心裂肺。
我拍了拍她的後背，「姑，你快別哭了，趕緊走，等爺奶醒了就來不及了。」
姑咽下嘴裡的馍，臉上還掛著淚痕，
換上我給她找的衣服。
她緊握著我的手，踉跄著來到一樓。
她聽到爺奶屋裡傳來的呼嚕聲，對著我「噓」了一聲。
我緊張地趴在門口，看小姑姑動作輕巧地取回了她的身份證和手機，還有那個雙肩包。
我背著雙肩包，姑姑用充電寶給手機充電，邊走邊手速飛快地回著消息。
村口停著一輛車，司機看到有人過來，喊了一聲，「是坐車的嗎？」
「是！」
我大聲回答，拉著姑姑的手，把她送到了車上。
我沒想到的是，姑姑突然反手抓住我的胳膊，把我也拽到了車上。
「師傅，去火車站。」
「倆人一百二。」
「行。」
我一臉懵地看著車開動。
姑姑衝我眨眨紅腫的眼睛，
「璐璐，你放寒假了對吧，姑姑帶你旅遊去。」
她衝我晃了晃手機。
「已經和你爸媽說過了，我帶你，他們放心得很。」
我放下心來，將還沒寫完的寒假作業拋到腦後。
到了火車站，姑姑取了兩張到市裡的火車票。
「姑，咱去市裡幹啥呀？」
姑姑摸了摸我的頭，「璐璐，你恐高不？」
我搖了搖頭。
臘月二十四那天，凌晨三點，我人生第一次坐上了飛機，在飛機上靠著姑姑的肩膀，睡得昏天黑地。
8、
下了飛機，我在姑姑家的客房裡，抱著被子一覺睡到了中午。
姑姑坐在書桌前，看著手機裡的消息，樂得直拍大腿。
我揉著眼睛走到她身邊，「啥事啊姑，樂成這樣。」
姑姑笑得說不出話來，
把手機遞給我，讓我自己看。
我看完她手機裡的消息，笑得比她還大聲。
姑姑給村裡的一個特別愛看熱鬧的大娘發了二百塊錢的紅包，讓她早上去我家看熱鬧，順便把視頻發給姑姑就行。
大娘早早就搬著凳子坐到了我家對面的院裡。
上午九點，爺奶認可的親家，開著一溜婚車，吹吹打打地來到了我家門口。
媒婆和新郎官的媽媽帶來了一套大紅色的喜服，就等著給新娘子穿上了。
大娘拍的視頻很清晰，而且湊熱鬧的本事一等一。
她幾步鑽進人堆裡，揣著手，隻露出手機攝像頭，對著我家裡狂拍。
婚車和男方家裡到的時候，我爺奶還躺在床上打呼嚕呢。
最後，還是新郎官的媽媽給他們倆一人倆大鼻竇，才成功喚醒一臉懵比的爺奶。
「親家，來這麼早啊。」
爺奶看在二十萬彩禮的面子上，沒發火。
新郎官的媽媽揮了揮胖手，一臉不耐煩地說，「新娘子呢，你們怎麼什麼都沒準備，吉時都快到了，耽誤了我兒子結婚，你們家就別想好過！」
爺奶不吱聲了，夾著尾巴把她和媒婆請上二樓，邊走邊炫耀。
「這S丫頭可不願意了，還是老頭子有辦法，給她水杯裡下了一片安眠藥，直接給她鎖屋裡了——」
掉在地上的半個鎖頭，大開的房門，消失的人。
爺奶懵了，幾步衝進房間裡，屋裡的地上是剩餘的半個鎖頭，床上散落著被砍斷的麻繩。
新娘子，跑了。
9、
新郎媽媽冷哼一聲，「怎麼，錢騙到手了就不認賬了？人呢！
」
爺爺奶奶哆哆嗦嗦地說，「親家，不，不知道啊，昨兒個還在呢。」
新郎媽媽怒上心頭，「是誰給老娘打包票，說餓兩天就行，直接塞車裡的！新娘沒了，錢還回來！」
爺爺奶奶哪舍得還回去二十萬，他們求了許久，新郎媽媽就一句話，「沒人就還錢！」
他們對視了一眼，咬牙說道。
「親家，您看這樣行不行，我家有個孫女，今年剛滿十五歲，成績頂呱呱，配您家兒子那是頂好不過了。」
圍觀群眾都哗然了，紛紛指責我爺奶不要臉，他們不管不顧，隻管新郎媽媽是什麼說法。
新郎媽媽眉毛一松，挑剔地說，「十五歲也忒小了點，還是個生瓜蛋子呢，能有三十來歲的會伺候人嗎？」
爺奶陪笑道，「別看璐璐那丫頭年紀小，屋裡屋外收拾得特別幹淨，
做飯還好吃，肯定能照顧好親家的寶貝兒子。」
新郎媽媽滿意地點了點頭，「聽起來不錯，那這個小丫頭呢，我家那邊都準備好了，趕緊把人接回去成親才是正事。」
爺奶在我屋裡沒看見人，屋裡屋外喊了，也沒見著人。
他倆後知後覺地想起，昨天我做的那道有點苦的炒青菜，還有不見蹤影的姑姑和我，什麼都明白了。
奶奶跳起來大罵，「作S啊！」
爺爺癱倒在地，兩眼無神，大受打擊。
見爺奶交不出新娘子，新郎媽媽冷哼一聲，帶著人進了爺奶的房間，搜出放著彩禮的銀行卡，抱走了奶奶的錢匣子，將家裡打砸一番，揚長而去。
隻留下爺奶縮在客廳角落，瑟瑟發抖。
我看完了大娘發過來的視頻，隻覺得格外解氣。
姑姑擦了擦笑出的眼淚，
溫柔地摸了摸我的臉頰，
「璐璐，謝謝你，要不是你，姑姑就回不來了。」
我老實地蹭了蹭姑姑的手，
「姑，我才是要謝謝你，要不是當初你勸我爸媽留下我，我現在都不知道在哪呢。
而且，要不是姑姑你願意把我帶出來，現在坐在婚車裡的，就是我了。」
我總算明白姑姑為什麼非要把我帶出來了。
爺奶連親閨女都敢賣，我這個隔了一輩的，他們就更不在乎了。
10、
新郎家大鬧我家的事迅速傳開。
爺奶先騙親閨女後想賣孫女的事，引起了軒然大波。
我爸媽聽說了爺奶要把我賣掉這件事，連夜從縣裡趕回來，暴跳如雷，把他們倆的東西都扔了出去。
老兩口也沒臉見人，灰溜溜地搬了東西，
回到村後的老房子裡，隻敢在屋子旁邊種點菜吃。
村裡的小賣部都不願意賣給他們東西，罵他們倆不是人。
他們隻能步行去鎮上趕集，沒有車願意載他們。
村裡還有人拿他們倆當反面教材，說他們倆就是想錢想瘋了了，上趕著把女兒賣給傻子家的。
11、
我在姑姑這邊瘋玩了半個月，白天就在姑姑家裡看電視劇，吃飯就自己做，姑姑的雙開門大冰箱裡塞滿了菜，我想吃啥就吃啥。
姑姑晚上拖著疲累的身體回來時，桌子上還留著我給她做的飯。
姑姑放假的時候，就帶著我去見識之前我在電視上看到的好玩的地方。
歡樂谷，動物園，海洋館，那裡好玩去哪裡。
除了玩耍，姑姑還帶著我去商場買買買。
等我快開學的時候，
姑姑買給我的東西，裝滿了兩個大行李箱。
機場裡，姑姑溫柔地摸了摸我的腦袋瓜。
「璐璐，中考好好考，考得好的話，姑姑帶你去歐洲旅遊。」
「好耶！」
我開心得一蹦三尺高，撲進姑姑懷裡，戀戀不舍地說，「姑，我不在的時候你也要好好吃飯哦，好好照顧自己。」
姑姑欣慰地抱了抱我，把我推進了安檢口。
進安檢之前，我回頭看了眼，姑姑站在等候區外，熱淚盈眶，拼命衝我揮手。
我眼睛一熱，眼淚也不由自主地落了下來。
「姑，快回去吧！暑假我再來看你！」
「好！」
章樺番外
章樺怎麼也想不到，爸媽居然為了二十萬，把她賣給了隔壁村的傻子。
臘月二十一那天，
她接到了爸打過來的電話。
「什麼？媽病了，還病得很嚴重？」
章樺一下子就慌了神，趕緊定了最早的飛機，連夜趕回老家。
飛機轉火車轉小巴車轉摩託車，章樺背著裝了兩套換洗衣服，剩下的全是零食的背包，坐上了回家的摩託車。
在村口，章樺見到了侄女章璐。
章璐捏著二十塊錢，一臉不開心地往鎮上走。
章樺從她嘴裡得知，媽媽並沒有出事，她松了口氣，想著都回來了，回家看看也好。
誰曾想，剛到家，媽媽就帶給她一個大大的驚嚇。
她媽神神秘秘地拽著她的手，說，「閨女兒，媽給你找了個特別有錢的婆家，你以後就等著享福吧！」
她和爸媽大吵了一架，氣得一直喝水。
她哪知道，水裡被爸媽做了手腳，
她昏昏沉沉地暈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她已經被綁在了床頭上，她爸還特地搬來了木板，把窗戶釘S。
老兩口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小樺,我們是為了你好。你在外面打工,還不如找個好婆家,後半輩子就剩享福了。」
她破口大罵，媽沒辦法,往她嘴裡塞了塊毛巾，緊緊地塞住,讓她沒力氣把毛巾吐出來。
章樺哭了整整兩天一夜,眼淚不自覺地就掉了下來,眼睛疼，頭疼,躺得腰疼。
什麼都比不過，她知道自己被爸媽買掉之後的心痛。
她是起過S心的。
「S丫頭，都什麼時候了，也不知道給你媽打個電話。今年過年還回不回來了！」
「（這」明天,婚車就來了。
章樺躺在床上,看著窗戶外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黑暗如同潮水一般襲來，緊緊地攥住她的呼吸，她的心跳。
章樺又餓又渴又困,但是她不敢睡，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從喉嚨裡溢出來野獸般的悲鳴。
就在她越來越絕望的時候,房門,被人敲響了。
章樺以為自己幻聽了,她看著天花板,耳邊逐漸響起一連串細碎的聲音。
直到鎖頭掉到地上,一道光從鎖眼中透了進來,章樺這才看向了門口。
她的侄女,章璐,推開門走了進來。
那一刻，章樺S寂下去的心活了起來，她看到了希望。
章璐也沒讓她失望,才十五歲的小女孩,給她叫了去縣裡的車,給她拿了三百五十塊錢，給她帶了兩個菜夾馍,還從口袋裡掏出來身份證復印件。
小小的姑娘,把所有東西都塞到了她手裡,大大的眼睛看著自己,眼裡閃爍著火焰般的光芒。
她緊握著章樺的手，「姑姑，你快跑。」
章樺想清楚了她跑掉之後會有什麼後果，她不能讓璐璐去冒這個險。
她拿回了自己的手機,身份證和雙肩包。
離開的路上，她定了兩張火車票和兩張機票。
飛機上，章璐把頭歪在自己肩頭，乖巧地睡覺。
章樺摸了摸小姑娘的臉,紅著眼睛，把頭貼在小姑娘頭上。
這是她的侄女，也是她的英雄。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