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媽媽認真整理著我的遺物，看見我那些陳舊掉色的衣物時，她又哭紅了眼。
繼而手指一顫，她發現了一個病案袋。
她看著那張寫著重度抑鬱症的病歷紙，目光落在我的名字上，一時好似被抽去了靈魂。
麻木、惶然，不知所措。
她不知道我高一就被診斷出了重度抑鬱，也不知道我一直在吃抗抑鬱藥。
她覺得，即便是骨肉至親，分離多年，也需要時間來融合、接納，培養感情。
我飄到媽媽面前，盯著她淚眼婆娑的眼，空洞的心髒又酸又脹。
媽媽，你現在……有感到一絲後悔嗎？
為什麼當初，不願意分我哪怕一點點的關心呢？
她像是處理某個疑難雜症的醫生，又如同見到古跡的歷史學家，忽然開始熱切地想了解關於我的一切事跡。
我看著她拿起我的手機，仔細翻閱我的相冊。
最新的一個視頻，是在我離開季家那天拍的。
季楚月的聲音清晰地從視頻裡傳來：
「要我說啊，你就沒有這富貴命，離開季家才是你最好的選擇，你就應該回到你那貧民窟的家裡去，過完這低賤平凡的一生，而我，才是季家名正言順的千金大小姐。」
「你這個賤人，竟然敢打我？！」
「季棠，你猜，爸爸媽媽和哥哥，會責怪誰呢？」
季楚月抓著我頭發瘋狂往牆上撞的聲音，一下下悶悶地砸在媽媽心口。
媽媽整個人變成了一座雕塑，她甚至不敢用力呼吸，驚愕地看著視頻裡那個自己的「乖乖女兒」。
血從我的嘴角流下，黏稠的血液在頭發絲裡冒出來，我像個木偶蜷縮在角落，默默承接季楚月的怒氣。
媽媽呼吸急促，自虐般將視頻看了又看。
越看，她的臉色越冷，眼睛裡的悲傷越濃。
季楚月端著一盤水果進屋，面上帶著她慣常偽裝的溫柔甜美：
「媽，您別傷心了，姐姐不在了，還有我呀，我會替姐姐好好照顧您和爸爸的……」
媽媽靜坐不動，掀起眼皮看她，嘴角挑出一絲極淡的笑：
「是嗎？」
季楚月沒察覺不對，她還以為媽媽被她說動容了，忙再加一把火：
「當然了！姐姐去世，我也感到很遺憾，很可惜姐姐這輩子沒有緣分與媽媽做母女……」
媽媽揚手，一巴掌清脆落在季楚月臉上。
對上季楚月難以置信的眼色，她笑得優雅嫻靜：
「你繼續說，
我聽著。」
季楚月被打懵了，她捂著臉，目光含淚：
「媽，怎麼了？我說錯什麼了？」
「小棠這輩子選了我做媽媽，是我辜負了她的期望，去到九泉之下，我自會向我的小棠賠罪。」
「可我從來不知道，我養大的季楚月，竟會是這樣蛇蠍心腸的人。」
「我打了你一巴掌，現在，你也要像打小棠那樣打我嗎？」
季楚月臉色煞白，她的目光驚疑不定，視線落到那臺手機上，皺眉：
「媽媽，是不是姐姐和你說什麼了？你聽我解釋，那天的事……」
媽媽舉起手機，把視頻懟到她眼前，聲聲泣血：
「那天，你說你被小棠打了一巴掌，我心疼得很，給你上藥的時候，那巴掌印淡得都快看不見了。」
「我怎麼也沒想到，
那時候，我的女兒，原來被你打得這樣慘……」
季楚月有些狼狽，但很不服氣地反駁：
「媽媽，又不是我把季棠弄S的，你憑什麼責怪我！」
媽媽涼涼看著她，目光一片S寂：
「你以為，你很無辜嗎？」
13
養父母得到消息，大搖大擺闖進季家，又來要錢。
媽媽站在檐下，目光極冷：
「你們準備要多少錢？」
養母目光一亮，毫不掩飾自己的貪婪：
「十五萬，不多吧？我含辛茹苦養大的女兒，這點錢，我不信你們家給不起。」
媽媽深吸口氣，低沉嗓音靜靜回蕩在院裡：
「小棠三歲被賣到你們家，每天都在遭受N待，全身上下遍體鱗傷，沒有一塊好肉！
」
「小時候，她餓得連飯都吃不上，隻能像個乞丐一樣去翻垃圾桶的東西吃。上小學，小棠早上餓著肚子去上學，放學回來還要給你們做飯吃，她才那麼小，甚至還沒有灶臺高。」
「初中，她在學習之餘還要去兼職，反過來給你們錢！高中，你們不打算讓她繼續讀，是她一邊做家教，一邊拼命拿獎學金，跪下來求你們才換來的機會！」
靈魂怎麼也會感覺鼻酸呢？
我捂著胸口，隱隱覺得心髒又痛起來。
媽媽，如果你早知道我的過去，你會多心疼我一點嗎？
不過，現在說什麼都已經晚了。
媽媽眼裡滿是淚光，充滿怨恨地望著養母，嘴角勾起一抹涼涼笑意：
「我有千萬種方法，可以將你送進監獄，你還敢朝我要錢嗎？」
季楚月拉拉媽媽的袖子：
「媽，
不若這次就把錢一次性給他們吧，省得他們再來鬧。」
養母神色得意極了。
媽媽轉頭，靜靜地看著季楚月，眸子裡再沒有以往的寵溺柔和。
季楚月莫名有些害怕，顫聲道：
「怎麼這樣看著我，媽？」
媽媽極輕地笑了一聲，仿若自言自語：
「也是，女兒哪有不幫自家人的呢。」
季楚月的臉色一瞬慘白。
「我將小棠的事情調查得這麼清楚，當然也順便調查了她養父母的信息，結果啊，令我十分意外。」
「你猜怎麼著？阿月，他們，是你的親生父母呢。」
養母卻不覺絲毫慌張，甚至沾沾自喜：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就直說了，反正你親生女兒現在也沒了，就好好待楚月吧，畢竟她是你們養大的，
我們也不要求她要回到我們身邊，隻要你每個月給我一筆錢就行。」
媽媽眼睛通紅，沒了往常的冷靜優雅，她幾步衝下去，和養母扭打起來，歇斯底裡：
「你給我滾，帶上你的女兒，給我滾，滾出我們季家！」
她和養母兩個人像兩個瘋子，互相扯著對方的頭發，拳打腳踢，現場一片混亂。
我靜靜看著這個一夜之間蒼老數倍的婦人，心裡隻剩下平靜。
那些傷心痛苦的時光，心髒每時ƭú⁹每刻都在疼。
可是我的媽媽，不曾看我一眼。
14
當年養母郭月霞與我母親在同一家醫院生產，養母住在隔壁病房。
他們暗中觀察，得知我家裡條件富裕，就打上了我的主意。
一直跟蹤我到三歲，終於在季凌遠帶我上街那天找到時機，
讓人販子偷走了我。
在得知我母親有領養孩子的意向後，又和福利院院長打點了關系，讓我父母領養走了季楚月。
而季楚月那時年紀小，也不太記得事情原委，直到我被認回季家的前幾天。
郭月霞偷偷聯系了季楚月，告訴了她真相，並要她想盡辦法把我趕出季家，這樣才能保住她的千金之位。
季楚月被帶回了我曾經住了十五年的地方。
她分文嫌惡地看著客廳裡堆成山的髒衣服，腳下踩到一個酒瓶，差點被滑一跤。
養母素來洗不幹淨的手扯著她的手，被她迅速掙開，滿是厭惡：
「別碰我！」
養母袖子一撸，啐了一口，回身陰陰盯著季楚月：
「你還嫌棄起你親媽來了？要不是老娘生下你，你有機會過上那麼好的日子？」
接下來的時間，
季楚月被迫接受了來自她親媽的殘暴「問候」。
郭月霞自然不會慣著她，幾個耳光將她扇倒在地，身上也挨了不少打。
她不停地發出慘叫，跑出門，又被拽回來。
季凌遠知道自己寶貝妹妹遭受了這種待遇後，怒不可遏，叫上幾個保鏢，將郭月霞兩夫妻狠狠打了一頓。
然後心疼地帶著季楚月回了季家：
「媽媽知道你回來，一定會高興，她早就消氣了，你父母做的事，你一個小孩子也不知道，媽媽不會責怪你的。」
季楚月頂著鼻青臉腫的臉，柔弱點頭：
「我不會再惹媽媽傷心了。」
她以為自己這副模樣，會惹來媽媽的心疼。
一進門，他們卻看見我的遺像放在客廳桌子上，媽媽正愛惜地擦拭我的遺像。
季楚月的笑容瞬間僵住，
顫顫叫了一聲：
「媽……」
媽媽回過頭，淡漠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來錯了地方？溫楚月，這裡不是你的家了。」
季楚月崩潰了，她大喊道：
「ƭū́⁰媽！陪在您身邊十五年的人是我！您不是說我是您最愛的女兒嗎？您再怎麼傷心，季棠都不可能回來了，您應該看看眼前人！」
媽媽面無表情，叫來保鏢，要把她拖出去。
季楚月這下徹底慌了，她聲淚俱下：
「媽，我不要再回去了，我會被他們打S的！您救救我，心疼心疼我，讓我繼續留在季家吧！」
媽媽居高臨下看她，冷冷開口：
「我心疼你，那誰來心疼我的女兒小棠呢？她這十五年來，就是這麼過來的啊。你隻是過了兩天，
就受不了了嗎？」
季凌遠兩頭為難，斟酌勸道：
「媽，您畢竟養了楚月十五年，對她的感情怎能說割舍就割舍呢？」
媽媽面無表情看著季凌遠：
「當初，是你牽著妹妹的手去街上玩，我讓你看好她，可你沒有，你松開了她的手，自己跑去店裡看玩具賽車了。」
「季凌遠，是你把小棠弄丟的，你怎麼能對你妹妹沒有絲毫愧疚呢？」
季凌遠啞然，說不出話來。
15
季家終於舉辦了記者會，對外宣布找回了真正的季家千金，季棠。
而季棠，就是在不久前，為救兩個小孩溺水身亡的那個女生。
季家的事，人盡皆知。
我這不幸運的一生，被好心人寫出來，在網上流傳、發酵。
無數人為我的遭遇感到可悲和同情，
季家遲來的深情被網友稱為「比草還賤」。
季家企業的股份大幅下跌，聲譽一落千丈。
媽媽整天低聲念我的名字，流著淚說對不起我，患上了重度抑鬱。
爸爸頭發一夜全白，一邊打理公司，一邊照顧媽媽，心力交瘁。
郭月霞每天逼著季楚月去季家要錢，要不到就是一頓打。
季楚月隻能尋求季凌遠的幫助。
季凌遠被纏得煩了，和季楚月一商議，兩人決定永絕後患。
他叫了幾個壯漢，在郭月霞兩夫婦喝得醉醺醺的時候，用繩子勒S了他們，然後丟到河裡。
事情沒能瞞太久，很快就暴露了。
季凌遠被抓，供出了季楚月。
兄妹倆一起被判刑坐牢。
季家的企業垮了，爸爸面臨巨額賠償債務，接受不了人生的巨大落差，
幾次站在天臺上。
跳樓自S之前，他將媽媽送進了精神病院。
在我的靈魂最終消散之前，我飄到媽媽面前。
午夜十二點，媽媽沒睡，她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跌跌撞撞跑下床，神情激動：
「是小棠嗎？媽媽沒看錯，是小棠吧？讓媽媽抱抱你，寶貝，別離開媽媽……」
她張開雙手，從我的身體裡穿過。
我無聲地笑了笑，朝她做口型：
「再見，媽媽。」
「我們最好，永生永世，不要再見。」
她拼命撲騰雙手，想要抱住我，卻隻是抱住一團空氣。
在看監控的醫生衝進來，拉著她胳膊：
「請回到床上坐下，不要激動。」
媽媽的淚一滴滴落下，她急切地和醫生說：
「我女兒在這裡啊，
你沒看見嗎？」
醫生隻是皺眉，強行給她喂了安眠藥。
我隕落在十八歲這年，放下了所有前塵往事。
一切痛苦，歸於虛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