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抬眸，看見的就是那個不省心的收容物呲著犬牙往上衝的樣子。
血壓一高，我匆匆放下糕點，拿著電棍就衝了過去。
護衛隊來得更快，我還沒到他們就已經把槍抵在那幾個打架的收容物頭上了。
唯獨我負責的收容物，幹幹淨淨地倚在一邊，眼睛還嬌柔做作地擠出來幾滴眼淚。
而旁邊的護衛明顯已經被他蠱惑了，正呆呆傻傻地要把槍交給他。
我攔住，沒看收容物不滿意的眼神，衝那個剛回過神的護衛說：「你們先走吧，我來處理。」
另幾個撫養員也到了。
顯然在這種時刻我們都是一個想法——
讓護衛隊趕緊離開。
畢竟如果收容物的穩定狀態引起上面的注意，
最嚴重的結果就是直接擊S。
而對於我們來說，費盡心力培養的收容物如果被擊S，消失的不僅僅是之前的努力，還有那些真金白銀的獎勵工資。
「到底什麼情況？」另外一個研究員心疼地看著自己的迷迭香收容物，小心地檢查它的枝葉和利齒，「小迷從來不會主動攻擊人的。」
「呵，它也叫小咪？」
陰森的聲音響起，我頓覺不好，果然一回頭，看見了 02 號燃起熊熊火焰的瞳眸。
「祖宗，你快讓我省點心吧。」我捏住他的後脖領，低聲說。
「醜、醜八怪！沒人、和你玩！」
植物系的收容物話有些說不利索，但咬字還算清晰。
眾研究員的眼神從植物系的誇張獠牙扭曲枝葉上移到梨花帶雨的 02 號身上，沉默了。
……看來收容物的審美觀和人類不一樣啊。
02 號面色僵硬了一秒，「你罵誰醜八怪呢！」
說完就要往上衝。
我攔腰抱住他，順便掏出一支鎮定劑，快速地注入到他的血管裡。
我拖著昏沉的 02 號，有些抱歉，「不好意思，02 號脾氣很不好。」
「那我就帶他先回去了。」
在眾人的注視下，我艱難地拖著他往回走。
5
「醒了？」
02 號剛睜開眼睛，我就感受到了。
我把煮好的藥劑放在他的桌前，聲音溫和，「醒了就過來吃藥。」
「這又是什麼鬼東西。」他皺眉坐起來，語氣不是很好。
不過他還是喝掉了，「以後我不要再參加外出日了。」02 號的聲音從湯碗裡傳來，悶悶的。
我沒說話，
腦子裡卻想起來剛才用權限調出來的歷次外出日的監控——
每一次，可憐的收容物都要自己一個人坐在椅子上、操場上，遊蕩在道路外緣，消磨時光直到天黑被撫養員帶回牢房。
沒有一個收容物會主動靠近他。
就像人類喜歡馴服的白貓一樣，雖然在人類眼裡漂亮嬌憨，但是在貓的認知裡卻是異類。
小白貓垂下了腦袋，手指攥緊碗邊，「他們都不和我玩。」
他的語氣平淡，但是讓我抓到了一些難過。
我掏出一把糖，放在床邊。
02 號疑惑地看著我。
「這次是我不了解情況，抱歉。吃點糖吧，算是我的賠錯禮物。」
收容物細白纖長的手指點在糖果上，僅一秒，然後全部納入掌中。
他挑起唇，
「算你態度不錯。」
他挑了一顆檸檬味的放進嘴裡，酸味衝刷著不太靈活的味蕾，他有些詫異地看著糖果，「……竟然能嘗出味道來。」
「特意為你選的酸味重的，怎麼樣，喜歡嗎？」
他不動聲色地含住糖果，把手心剩下的糖仔細地藏在枕頭下，「一般般吧。」
我笑了，「不過，就像這個酸味重的檸檬糖，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歡。」
「你就是這顆檸檬糖，不可能所有人都喜歡你，但是總有人喜歡你，喜歡你的酸味，並且甘之如飴。」
02 號攥著糖紙，「那你呢？」
他掀起眼眸看向我，裡面是期待。
我無奈地嗯了一聲，「喜歡。」
我帶著藥碗離開，手腕上的監控儀器不負眾望地提示收容物心情很好的指標，
異能情況變得更好了。
我滿意地點了點頭，接通電話。
「今晚可以多加一次提取實驗。」
對於收容物單純好騙這一點，我很滿意。
6
收容物開始變乖了。
我的電棍放置在防護服的腰間，很久沒有拔出來過。
又是一次喂食環節，我切開膠囊滴入米飯裡，把飯和菜放在一邊，示意他吃。
02 號乖乖地放下手心的糖，坐在桌子邊，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用養貓的方式對待他，他就真的會變成一隻可愛又聽話的小貓。
但是小貓還是頑劣的。
到了結束喂食的時間，我扒拉開身上不斷聞嗅的人，語氣不善。
「我該走了。」
「可是我還難受……」02 號有氣無力地掀起眼睫，
烏黑深邃的瞳眸一瞬不瞬地望進我的眼睛裡。
「已經抱了一小時了，足夠了。」我堅定地重復了一句。
「……你為什麼，不叫我小咪了。」肩上的人忽然問道。
我懵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
那次隻是為了試探他的服從性和危險性，才假裝在他面前睡著。
但真的要我叫一個少年小咪……
我莫名覺得有些羞恥，「叫你 02 號不好麼？」
「不要，」他磨牙，「我要我的新名字！」
從來沒走出去過的實驗體，竟然以為小咪是一個人名。
最近實驗進展很好，我的績效像是坐了火箭一樣蹭蹭往上漲。
我艱難地開口，「小……」
身後的腦袋期待地往前探了探，
側臉看向我。
我們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隻有一個拳頭那麼遠，呼吸也仿佛交纏在一起。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真像它呀。
我的眼眶一熱，聲音不自然地就滑了出來，「小咪。」
小咪一下子笑開了，嘴角咧開向上，眼尾蕩出開心的弧度。
他說——
「我喜歡阿無。」
我是第一個被 02 號喜歡的馴養員。
我眯起眼，少年的卷發有些長了，隨著動作飛觸到我的眼角，有些痒。
我也笑了出來。
7
我停好車，腳步有些疲軟，拎著包坐電梯回到了家。
門被我從外面拉開。
走廊燈光很亮，屋內卻一片黑暗。
本應該乖乖坐著等待我歸家的小咪不在門口。
我關上門，打開燈。
「小咪，小咪……」
沒有熟悉的軟綿回應，有的隻是一片冷寂的空氣。
手裡的包落地。
我看著低矮櫃子上放置的貓咪標本，呆呆地坐下。
標本下還放置著許久未動的貓食和水。
我斂眼。
「小咪，要好好吃飯。」
我把已經有些發霉的貓食倒掉，重新換了一碗，放在標本前面。
「吃吧，姐姐會努力掙錢給你買好吃的小魚幹的。」
沒有回應。
室內，連空調外機的聲音都蓋不住我的呼吸聲。
我雙手抱膝，把自己環了起來。
我沒有閉眼，眼睛直視著地面，那裡什麼都沒有。
「小咪。
」
「……要好好吃飯。」
我說完最後一句，泣不成聲。
8
我的小咪是為了救我S掉的。
新時代，異端頻出，許多異端被收容所關押起來，用以人類的科學研究，造福人類。
但總是有一些新生的變異體，逃過了重重的監視，躲進了居民的家中。
那日我正常下班。
我剛一打開門，就看見小咪顫抖地把自己圈在衛生間的貓砂盆裡。
「怎麼啦，咪咪。」我好笑地拉開門，把它抱出來。
小咪近乎焦灼地扒拉著我，素日軟綿嬌氣的聲音此時十分尖銳。
它在害怕。
平日裡警覺的我那天腦子卻遲鈍得很，根本沒有看出來小咪的異樣。
我摸摸它的毛，
「小咪餓不餓，姐姐給你拿小魚幹。」
我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來昨天新買了一款零食。
我眼睛一亮，放下它，「我去把貓條拿出來。」
我抬腳就想往臥室走。
小咪渾身金黃色的毛都炸了起來，它想要攔住我，但我沒有察覺到，仍然往前走，最後它尖銳地叫了一聲，在我之前竄進了臥室。
小咪的慘叫我永遠忘不了。
我急忙跟過去，卻看見臥室裡埋伏的變異體趴在地上，抱著掙扎的小咪大口吞咬著。
我顫抖著掏出激光槍。
藍光一閃，我的眼神重新聚焦回標本。
我將它翻過來，透明玻璃櫃體的另一端，可愛的金黃色貓咪的臉早就被啃得不成樣子，頭骨猙獰地露出了一半。
我小心翼翼地拂去玻璃櫃上的灰塵。
9
研究所的命令是早上下達的。
我還沒出家門，便被通知被調離了對 02 號牢房的監管。
他們將我重新調回去喂養蘑菇收容物。
我詫異出聲：「這什麼情況？」
畢竟研究所應該找不到第二個能喂養 02 號這麼久的撫養員。
我急匆匆來到研究所，卻隻看見了空蕩蕩的 02 號牢房。
手表上關於收容物的數值監控還很平穩，我確認它並沒有遇到任何危險。
可領導對於 02 號的去處閉口不談。
他嘆了口氣，「好好做你的工作吧。」
少年酷似貓眸的眼睛在我面前劃過——
「喜歡阿無」
明明他昨天才說過喜歡我。
我換了人來問。
當我問到第七個人，終於有了信息。
「不好說，昨天所裡來了大人物，那人是管著整個研究所的資金鏈的，上面公司的大頭頭，有勢力得很。」
同事謹慎地看了一眼遠處，把我拉進清潔間的角落，避開監控。
「聽說他要撤資，領導為了留住他，給他送了一份大禮。」
他欲言又止，最終沒說下去。
權色酒肉。
我們都是成年人，又怎麼不懂呢。
我聽見喑啞的聲音從自己的牙縫裡擠出來，「他們瘋了麼，02 號脾氣那麼差。」
「想讓收容物聽話，辦法不多的是麼。」
「讓我說，你也別多想了，好好喂之前的收容物不好麼，你不是也想換回來。」
我的確想換回來。
可不是這樣的方式。
我看著手腕上不斷跳動的收容物數值，
心裡仿佛被一雙大手擰成一團。
「他們都不喜歡我」
「你喜歡我麼」
漂亮而又無能的異端，哪裡有什麼好下場。
「我知道了。」我聽見自己妥協，雙手無力地垂下。
10
夜晚，我抱著水壺剛結束收容物的夜間觀察，隨意地看了一眼手機。
上面的短信內容讓我停下了腳步。
「救我」
我放下水壺，緩慢地順著牆蹲下。
手機不斷地亮起提示，短信接二連三地湧入。
「我好疼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