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搶救了兩日，孩子到底是沒了。
上一世，除夕夜，我得到了解脫。這一世，除夕夜，杜婉月失去了唯一的孩子。
杜婉月親手害S了自己的孩子。
她瘋了。
本來沒瘋的，盧問山被盧府家丁綁回家時，杜婉月抱著孩子的屍體，渾渾噩噩地發呆。
盧問山開口第一句話便是：「杜婉月，你把孩子害S了，我要休你。」
然後，杜婉月就瘋了。
盧問山被訓斥關了祠堂。
盧家不會再讓盧問山接近青樓半步，我通知心姨和青露加快進度。
正月初五，尚書大人宴請同僚，請了舞女表演，青露便頂替一個感染風寒的姐妹去了。
尚書府裡，青露按照計劃在跳舞時扯掉披風，露出裸露的肩背，然後慌張地去遮掩。
她這麼大的動靜，在場人立馬看清了她身上花柳病瘡的痕跡。
青露被尚書府的人丟了出來，守在門口的乞兒將這件事宣揚得人盡皆知。
沒幾日，青露就被心姨大張旗鼓地趕出青樓，又沒幾日，有人說在護城河外看到了青露的屍體。
已經改名換姓良家婦女打扮的青露前來同我道別。
她告訴我：「盧三公子偷偷來過青樓見我，我沒見，是心姨見的。他問了心姨兩件事，一是這病有沒有辦法治好，二是這病如果治不好，有什麼辦法不行魚水之歡便把病傳給另一個人。」
我頓時一陣惡寒。
毋庸置疑，盧問山想把髒病傳給我。
他若想傳給杜婉月，同房是很容易的事情。而我，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真正把身子給他。
他怕我撇開他。
真是一個自私的賤男人。
我謝過青露的提醒。
大衍南邊寧州如今在鬧凍災，很多百姓遭難，太後帶頭給受災地區捐資捐物，同時開放了慈悲塔，希望有官宦人家的女孩兒上塔為大衍祈福。
按照慈悲塔的規矩，上塔女子，下塔後一輩子都不能婚嫁，因此太後會封這些自願上塔的女子為女官，作為補償。
杜婉月瘋了，杜夫人絕不會放過我，上塔本是我想到的保護自己和娘親最好的辦法。
經歷了一個盧問山，我已不信這個世界上的好男子，做女官對我來說，亦是好前程。
我本打算等解決了盧問山和杜婉月之後，再去求杜侍郎允我上塔。
到時候我騙他說我被盧問山髒了身子，他無法拿我的婚姻換取利益，隻能同意我上塔。
可現在，盧問山打算拉我和他一起沉淪，這個法子不能用了，
我得铤而走險一回。
12
我找到三妹妹杜冰越，求她幫忙。
她的生母楊姨娘進杜府之前，在忠王姻親府上做事，認了忠王妃身邊一個太監做幹爹。
忠王的女兒千蘭郡主過幾日要帶著太後募集的物資，親自前往寧州監督賑災。
不能上塔，我若能先斬後奏，成為千蘭郡主的隨行女官，也是好的。
賑災這種事，雖然危險重重，但也是我的機會。
千蘭郡主深受皇上和太後的寵愛，被當做男兒培養，是大衍朝一百多年來，第一位領實職的貴女。
我若跟在她身邊做出一番事業，應當能保我和娘親的周全。
隻是，楊姨娘的人脈，是要用在三妹妹杜冰越身上的。
我以為，我要費很大的功夫才能說服她。
沒想到，
三妹妹把我拉至無人處問我：「二姐姐，大家私底下都說，嫡姐瘋了，你早晚是要嫁進去頂替嫡姐的。我知曉嫡母定然不會允許這件事發生。所以，我問問你，和千蘭郡主去賑災，是你能找到的唯一出路嗎？」
她誤會了，以為我是受到了杜夫人的威脅。
我沒有解釋這個誤會，點了點頭。
三妹妹便笑了笑，道：「二姐姐放心，我一定幫你說服我娘。」
她一如既往地善良。
我提醒她：「三妹妹，楊姨娘的人脈都是為你準備的，有些人脈，隻能用一次，楊姨娘這麼多年不曾動用，隻怕是想在你親事上發力。」
「可你是我二姐姐呀，這是你唯一的出路，我怎會跟你搶！」她笑著說。
我心裡五味雜陳，良久，我看著她道：「三妹妹，謝謝你。」
他日我若有一絲餘力，
定然會用來託舉杜冰越。
杜冰越做事很快，當天晚上，楊姨娘那邊就點頭答應了。
楊姨娘做事與三妹妹一般麻利，到了正月初九，我就收到消息，讓我去千蘭郡主身邊報到，過了元宵節就一起出發。
事情是越過杜侍郎定下來的，他知曉時怒火滔天。
我騙他：「這是我們杜家的機會，盧三公子做出那種事，我們杜家不能再靠盧家了，若是能借機搭上忠王府，我們杜府的好日子還在後頭。」
杜侍郎狐疑：「這麼好的事，你瞞著我？」
「不知道事情能不能成，所以先沒有告訴爹爹。」我做出可憐模樣來，「女兒在盧府，沒能入盧三公子的眼，自覺對不起爹爹，所以想了這麼個法子彌補。」
「女兒此去，天寒地凍，災多苦恨，不知還有沒有命回來，希望爹爹能看在女兒一片孝心的份上，
善待姨娘。」
杜侍郎聽我這般說，臉上怒氣總算消散，我去千蘭郡主身邊的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誰知，當天晚上，盧問山翻牆進了我的院子。
他給我送來一套褻衣，一邊在嘴裡說對我的思念，一邊囑咐我將這套褻衣貼身穿。
他柔聲哄我：「杜婉月已經瘋了，最近家裡管得嚴，等過段時間，我們就能光明正大的來往了。」
借著月光，我清晰地看到花柳瘡已經蔓延到了他脖子上。
我知曉這個時候不能激怒他。
因此我笑著接過衣裳，對他說了我要隨千蘭郡主賑災的事情。
我道：「嫡母肯定不會同意我嫁給你的，我跟著千蘭郡主去賑災，立了功回來，由忠王府給我們保媒，嫡母就無話可說了。再者，你和嫡姐的孩子S了，盧府老人對你定然不滿，
我若立功搭上忠王府，對你的前程來說也是一份助力。」
盧問山聽著這些話，眼睛越來越亮，最後變成了狂喜。
「笙歌，得妻如你，是我盧問山的福氣。」
他將那套褻衣又要了回去。
理由是：「這衣服用了頂好的雲錦料子，皇親國戚最愛用這種料子，你去郡主身邊做女官，被她看到了不好。」
我故意一臉遺憾地將東西還給他，心裡大大地松了口氣。
送走盧問山後，我打了熱水，將自己反復洗了四五遍，就連盧問山站過的地也衝了幾遍，總算安心了些。
過了正月十五，我隨同千蘭郡主出發了。
千蘭郡主是個很矜傲利落的人，在她身邊，隻要肯做事，不犯蠢，她就會給你機會。
跟著她的車隊走出京城，我突然有一種，從上一世就綁在我身上的鐵鏈終於松動了的感覺。
那些血腥，那些痛苦，都留在了京城裡。
13
寧州很苦，但我很能吃苦。
比起天災，更可怕的是人禍。
千蘭郡主在寧州幾次遇險，都因為我的警覺，化險為夷。她感激我的救命之恩，給了我一些權力。
漸漸地，就連六品官吏在我面前都得恭恭敬敬地叫一聲「笙歌姑娘」。
離開京城的第二個月，我收到了三妹妹的來信。
她告訴我，天熱了，春衫輕薄，盧三公子身上的瘡藏不住了，在詩會上，被雅妓扯開衣領丟了大臉。盧家家主一怒之下和他斷絕了關系，將他們夫妻二人逐出了盧家。
「二姐姐，還好嫡姐沒S，不然現在和盧問山一起被逐出家門的就是你了。」
我心中慶幸，還好我跑得快，不然盧問山落到這個田地了，
任我如何花言巧語，他都不會放我離開的。
又過了一個月，天熱了，凍災結束了。
功勞自然是千蘭郡主和賑災官員的。
千蘭郡主對我很滿意，她這段時間，偷偷在南方置下了一些產業，她問我願意留下來替她打理產業，還是想回京，她幫我指一門好婚事。
我很激動，問她我是否可以都要。
「我喜歡你的野心。」千蘭郡主似笑非笑地看著我，「你說說，怎麼個都要法？」
「我留下來替您打理產業，求您在京中幫我三妹妹物色一門好親事。」我說。
她臉上閃過一絲詫異：「你確定？」
我是個庶女，我爹什麼德行，千蘭郡主也知曉，因此，我們心中都明白，這是我靠嫁人翻身的唯一機會。
「我確定。」我在千蘭郡主面前鄭重其事地點頭。
「好，你不要後悔。」她說。
於是，我沒有隨千蘭郡主一同回京，在寧州留了下來。
我成了千蘭郡主的人，等於攀上了忠王府，我娘在杜家的日子也會變得好過一些。等我在這邊站穩腳跟，我就可以圖謀將娘親接來身邊孝順。
無論如何，都比上一世要美滿許多。
千蘭郡主說話算話，一年後，三妹妹成親，她夫君是一個武將，在忠王麾下做事，雖是粗人，但是很珍惜三妹妹，格外疼她。
三妹妹和我都搭上了忠王府，杜夫人在杜府的日子不好過起來。
她一開始還會接濟已經瘋了的杜婉月，現在她勢弱，就顧不上女兒了，一心培養起兒子來。
盧問山和杜婉月都揮霍慣了，沒有了杜夫人的接濟，日子變得捉襟見肘，漸漸淪為了乞丐。
他的花柳病無錢醫治，
瘡都長到臉上去了，就算想自己掙錢吃飯，也沒人敢用他，嫌他髒。他恨極了我，聽三妹妹說，他曾在大街上叫著我的名字罵我賤人。
可惜，我遠在南方，我娘有千蘭郡主安排的人保護,他再恨我,也隻是無能狂怒。
就像……上一世的我。
但我不會輕視仇恨的力量。
我回了一趟京城。
在千蘭郡主的斡旋下，從杜侍郎手中拿到了我娘的賣身契,將她接出了杜府。同時，我花錢找了些人,將盧問山和杜婉月的舌頭割下，挑斷手筋，塞進了流放的犯人中。
SS他們,便宜了他們，寧古塔苦寒之地,正是他們的歸宿。
14
我帶著娘親離開了京城。
在寧州，我已經置下自己的產業，娘親到了這邊,便是榮養的老太太。
二十七歲這年,我選了一個白淨清俊的男子入贅。
二十九歲時,我生了他的孩子,好吃好喝地養著他,但我不是什麼賢妻，也不扶他青雲志。
我生了一對龍鳳胎,放在身邊親自教養。
「既然二姐姐想要，那便依二姐姐吧。」杜冰越想都不想，就答應了我。
「我他」孩子兩歲的時候，我竟見到了杜婉月。
我本不確定是她，但我叫她名字後,她倉皇逃走,我便確定那個塗著濃厚脂粉，眼下青烏的婦人是她了。
回去之後，我花錢請人查了一下，才知道，盧問山S在了寧古塔，杜婉月的瘋病好了，她把身子給了一個差役。
她本就不在流放名單上，差役圖她貌美,想法子帶她離開。
她本想著嫁給差役後，寫信回京,讓杜夫人給差役謀個前程,
自己日子也就好過起來。
沒想到差役騙了她,他家中已有悍妻。
跟著差役回到寧州後,每日有做不完的活，主母還對她非打即罵，日子過得苦不堪言。
真好啊。
我上一世的絕望,總算輪到她親身體會。
盧問山S了，我很開心。
杜婉月活著，我也很開心。
桂花樹下,孩子們在看娘親用杆子打桂花,夫君從外面回來,手裡提著一包滷味，路過桂花樹時，一場金色的雨落在他肩上。
「笙歌,有娘喜歡的滷藕片和你喜歡的滷雞爪。」
他笑著同我講。
我心底那些不甘和怨恨，總算消散，又被秋風存入滿腹桂花香。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