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們為了權勢S命作踐我們,我定要和他們拼了!」
讀書人們口誅筆伐:
「陳留金受完宮刑再無文人風骨!」
「陳留金竟投身閹黨成了權勢,若是他當年一S了之,我還能給他上柱香!」
酒樓裡我還聽見太監們嘲諷他:
「瞅見沒,陳留金那天子門生也學咱們賣笑呢。」
「是啊,他這麼會討主子歡心,怕不是賣了嘴也賣了股呦,咱家跟他永遠不可能一條心!」
原來……他從來沒有被任何人接納過。
讀書人厭惡他的殘缺,太監們痛恨他的風骨。
我有些不敢想,走到如今地步,他究竟吃過多少苦。
街上走一遭罵他的人很多,但愛戳著他身世和道心抨擊的都是讀書人。
我打聽出帶頭者,
竟是他師父當年收下的小師弟。
那位在手札中處處以師兄為先的小師弟。
可我怎樣才能讓那小師弟明白,陳留金從未背叛百姓,也從未忘本。
他隻是……
隻是為了我們能活著,為了護住我而拼命往上爬。
這樣可憐的人,連回家都隻能趁夜色。
陳留金在我面前假裝什麼也沒發生,但眉宇的倦如何也掩不住。
夜裡夢回,他總蜷著身子緊拽我的袖口不願松開,好似受傷的幼獸。
12
第二日,我撒了很久嬌陳留金才同意陪我上街。
他怕連累我,戴上了鬥笠。
集市中,四周傳來不堪入耳的辱罵,我面不改色握緊陳留金的手。
「陳留金!你還敢四處招搖!
」
有人認出了他。
集市幾乎一靜,而後百姓蜂擁圍上我們,無數爛菜葉子劈頭蓋臉迎來。
陳留金為了護住我,鬥笠被人揭開。
方才認出他的少年高聲喊道,「大家稍安勿躁,我有幾個問題要替他師父問問他!」
嘈雜聲減弱,陳留金靜靜看他,「師弟。」
「閉嘴!我才不是你師弟!」少年滿臉嫌惡。
「陳留金,今日我便要代替師父叩問你心!」
「為何你讀書出身滿懷抱負,如今卻成了閹黨走狗?背叛過往!」
「為何你伙同宦官欺壓百姓?背叛本心!」
「為何你攀附權貴背叛師父!你對不起師父數十年的栽培!也對不起我曾經的敬重!」
他每大聲斥責一句,陳留金臉色便白了一分。
陳留金本就瞧不起自己,
這般質問無異於把他的自尊踩在腳底,無疑讓他心生罪孽。
即便沒錯他也會認下,最終更為厭棄自己。
陳留金越沉默,他師弟越覺得自己大義凜然。
百姓的指指點點更助長了他的底氣。
我見少年得意,瞬間怒火中燒,奮力掙脫開陳留金的懷抱,指著他劈頭蓋臉:
「虧你讀了那麼多聖賢書,孰是孰非竟不能分辨!你問了我夫君三個問題,如今我也要問問你!」
13
「若你明日便是天子門生,卻一夕落難,你能心甘情願受辱嗎?這命你認也不認!」
少年正欲張口,我卻不給他開口的機會。
「好,不認命便是S!我曾被父親囚禁數年,無數次想到S,可吃過苦的人才明白,S容易,活著最不易。你去問問邊疆的戰士,他們想S嗎?
問問飢民,他們想S嗎?問問你周圍的百姓,他們會去S嗎!」
「邊疆那麼多人用命抵著換我們活著,就算是苟活,這命陳留金都得認!」
「我再問你,你說陳留金背叛本心殘害百姓,但你可有過求證?今日在場有誰因為陳留金受過一丁點苦?他不但沒有殘害百姓反而耗盡積蓄給入城的飢民安身之隅!」
此言一出,百姓哗然,已有飢民認出陳留金開始為他作證。
「對,我記得他的背影,為我們搭建粥蓬的夫婦就是他們!」
青年臉色逐漸難堪。
「我最後問你,你幼時承蒙陳留金照顧多年,算得上親近,可你有沒有信過他一次?你煽動讀書人對他口誅筆伐,無非清楚這是他心病,你利用他的道去將他逼上S路!」
青年愣住,可很快又恢復清高自負:
「可他對不起誰,
都不應該對不起師父!此等忘恩負義之徒就該墮入十八層地獄。」
我咬牙切齒一字一頓,「陳留金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若是你師父不滿大可親自質問,又怎麼輪得上你指手畫腳。」
「你自詡叩問本心,隻不過是掙扎向前的陳留金打破了你對他完美的期許,可你想過沒有,當年的陳留金若無依附早就S了,難道你們讀書人還會接納他嗎!」
「醒醒吧,究竟是誰,失了本心!」
一通叫罵後,青年啞口無言,呆呆地立在原地。
周圍百姓鴉雀無聲,逐漸散開。
成見是人心裡的大山,我知道沒有人會因為我的話產生改變,但至少我要讓陳留金知道。
「陳留金,別怕,我跟你永遠是一伙的!」
他眼尾泛紅,緊緊拉著我離開,目不斜視。
14
那天過後陳留金改了性子,他再未陰陽怪氣裝作滿不在乎。
若是在外受了委屈,定要同我罵上半天。
若我再為他做些什麼,他也不會試探推辭,隻滿心歡喜的收下。
甚至於,他開始說些甜言蜜語。
「娘子,來嘗嘗我做的陽春面。」
我有些明白為何夫妻之間總喜歡膩膩歪歪了。
原來這麼甜。
院外流言漫天,院內是我們的小日子。
清明過後,邊疆傳來好消息。
聖上帶兵大獲全勝,敵國同我們籤訂契約,割地賠償好不解氣。
聖上一高興免了一年徭役,京城風向瞬間扭轉。
有心之人推動下,宦官成了炙手可熱的權勢。
無人記得幾月前被拉出去擋箭的陳留金。
我們都是吃苦過來的小人物,不在乎名聲,隻要能把日子過好比什麼都強。
可沒多久,聖上聽說陳留金散盡家財安頓飢民的故事龍顏大悅,陳留金官升幾級成了名副其實的新貴。
就連我出門,不少人明裡暗裡逢迎,不乏想從我這走門路的讀書人。
而陳留金回家也越來越晚,身上總帶著濃濃的酒氣。
某天傍晚,我拒絕那讀書人糾纏時被陳留金撞個正著,他什麼也沒說,笑著摟住我回家。
可第二日院門前便多了兩個門房,他們攔著我不許我出門,口口聲聲「秉筆大人吩咐的。」
原來,他已經成為秉筆了……
當晚,陳留金又是一身酒氣,他抱住我不撒手,將頭顱埋在我脖頸間,一遍遍確認:
「小滿,
你不會離開我對嗎?」
「小滿,我隻有你了!」
我像安撫孩子一般哄著他。
可我卻忽然覺得,他有些陌生。
15
第二日,我瞧見金玉釵環流水般送入我房內。
我心知肚明僅靠他的俸祿,根本買不起這些物件。
這些東西來路不正,他為了討我開心,隻怕私下收了禮。
我想阻止他,可他夜半歸家滿身倦意,我不忍心叨擾。
隨著陳留金越來越忙,我兩個月都沒見過他。
一拖再拖下,竟等到郊外那枯井被打撈出太監屍體的消息。
我按住狂跳的心想去宮裡問問情況。
守衛見我慌張也不敢再攔,可剛出門便聽見街坊對著我大喊。
「陳家娘子,你夫君S了人,被下了大獄了!
」
我咬咬牙奔去宮門。
世態炎涼,以往熱絡的小太監們看見我便像見了瘟神。
我心越來越寒。
紅著眼提起裙子飛奔去陳留金師父的府門前。
府內像是預料到我會來,門房並未阻攔。
見到陳留金師父師娘,我噗通一聲跪下:
「求大人救他!人是我S的!我能去作證!」
師娘愁容滿面,他師父踱步半天,最終搖了搖頭。
「他S的太監是皇後親信,皇後要他S,你去自首也不過白添一條人命,我救不了他,隻能帶你見他最後一面。」
我掌心掐出血,最後一絲希望破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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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第一次踏入牢獄,腥臭氣讓我忍不住作嘔。
看見陳留金,我心口傳來凌遲般銳痛。
隻是兩月未見,他瘦的嶙峋,身上被拷打的鮮血淋漓。
他對我視而不見,用露骨的胳膊撐起半身,向我身後的老人頷首。
「師父。」
我抹幹眼淚把藥膏和衣裳遞給他,可陳留金冷漠刺骨。
「你怎麼不理我啊,我一定會救你出去的!」
陳留金薄涼笑笑。
「你何必為了救我個奴才費那麼大勁,我若是你,拿上錢隻管跑。」
我瞬間明白他的用意,氣的發抖,將藥膏狠狠撒在他傷處:
「陳留金你給我記住,你趕不走我!」
「所以別再用擰巴的謊言輕賤自己!」
陳留金擰不過我,閉口不言任憑我擺弄。
為他包扎好後我知道他們師徒定有話講,縮在一旁不再出聲。
過了很久,
他的師父從懷裡掏出厚厚一疊房契。
「你從小就是個犟徒弟,這麼多年從未回家看看,是把我當年叱罵閹黨的話記在心裡了吧。」
「你可是我從小瞧著長大的啊,我還記得你八歲那年和家裡那小青竹一般高,轉眼就這樣大了。」
「我曾以為隻待你一朝中舉我便後繼有人,可你命途多舛,入宮後我再想見你可就難了。」
陳留金師父深深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在城郊教了一群孩子,你放心不下他們。日後,我會替你照顧好的。」
陳留金怔怔抬頭,「您怎麼會知道……」
老人擺擺手,將那房契遞給了我。
「你最放心不下的應該就是她了,當初你新婚我沒有到場,如今這杭州的房契也足夠她離開京城後半生無憂了。」
「你我師徒一場卻不能同途,
我為了名聲在外與你割席,你顧及我近鄉情怯。」
「事到如今我方知我錯得離譜……你那師弟所為我不為他開脫,但我沒護住你,是我無能。」
陳留金艱難起身:
「師父,我不怪你,我隻恨我的命,恨這世道……我掙扎地那樣累,可最後還是沒有一點活路。」
他用盡渾身力氣向他師父磕了三個頭。
「師父,從今以後,我們再不相欠,若我在S前了卻這樁心病也好。」
老人潸然淚下,連著嘆了三個好,步履艱難地離去。
17
我扶住陳留金,他順勢塞給我一張紙。
打開竟是和離書。
陳留金認認真真看我。
「小滿,當年成婚我故意錯過吉時,
是為了不讓這段姻緣在老天爺那過明路。我的命不好,S便S了,但我不能連累你,這便叫我S也不能瞑目!」
他咳得昏天黑地,說完便陷入昏迷。
獄卒將我趕了出去,我回到院子將全部燭火點亮,拿出陳留金破洞的衣裳開始縫補。
門房試探問起陳留金的生S。
「你們走吧,我留在這等他,他不會S的。」
我記不清自己等了多久,或許十旬,或許一月。
隻恍惚聽見街上鬧騰過一陣又消停。
還會時不時傳來鐵騎列隊行過的聲音。
甚至響起過行軍的號角聲。
但這同我又有什麼關系呢,我們小人物隻不過是權勢抬抬手便能隨便碾S的螞蟻。
打一場仗,一個盛世,興亡皆是百姓苦。
忽然有一天,院門被人推開。
來人遮住了刺目的陽光,虛虛一個輪廓。
但我一眼認出,是陳留金!
「陳留金!我等到你了!」
他大笑著抱起我,心疼極了,「瞧瞧你,瘦了好多!」
當晚,我拉著他有說不完的話。
他告訴我,那口枯井裡打撈出的S人不止是秉筆大太監和馬臉太監,還有一具不知名屍骨。
那女屍小指帶了一枚極為別致的玉戒。
皇後隻是瞧了一眼便按下了此事,下旨放了陳留金。
我不解極了,可陳留金說起謎語,「權貴們的事,別去猜,猜到了也不能說。」
「小滿,該睡覺了,明日我們要出遠門的。」
是啊,雖然陳留金活了下來,可他被流放出宮,永不許回京。
我們打算去杭州,他師父老人家送了我們一套西湖邊的大宅院。
到時候我們冬看斷橋夏看水,便真的能長命百歲,天天開心了。
18
出遠門第一日,陳留金架著馬車我唱歌,兩人一犬笑鬧一團。
第五日,路上有些飢民,我們好心分了他們些許糧食,他們聲淚俱下,說邊疆又打起了仗。
第十三日,第十四日,我們途徑的村莊空無人煙,有些奇怪。
一月後,我們竟在官道遇著劫匪,他們搶走了馬和食物。
我們互相攙扶走了很久,最後陳留金抱著我在破廟睡下。
他寬慰我不用害怕,隻需三日便能抵達杭州,夢裡我仿佛嗅見了西湖邊柳樹的清香。
三日後,比杭州先到的,是兵亂。
兵戈之聲中我和他被流民擠入河中,被打撈起後我們已經漂入了杭州城。
可此時的杭州城被敵軍圍困多日,
疫病叢生,屍橫遍野。
陳留金師父贈與我們的地契也被大水衝走。
疫病非常可怖,染上渾身潰爛,雙目充血,掙扎不了三日便會斷氣。
陳留金帶我躲在鍾樓之上,不允許他人靠近,日日為我尋來吃食。
可那天我等到深夜他都沒有回來。
我下樓尋他,隻見他病狀明顯,癱在草叢裡喘氣。
或許是經歷了太多,又或許是早就知道會有這樣一天。
我走去他的身邊躺下,靜靜抱住他。
陳留金落下熱淚,嘴唇嚅動半晌,最終什麼也沒說,也靜靜抱住我。
「陳留金,你看,我們好久沒有一起看這樣美麗的星空了。」
「你說下輩子,我們會不會變成兩顆連在一起的星星,這樣就能長命百歲了。」
卻也想為他溫一碗粥,
報一場恩。
「做我」「小滿,對不起。」
「別道歉,你這輩子不欠誰的,你已經很厲害了。」
陳留金吻了吻我的臉。
「小滿,我好幸福。」
我忽然想起他少年時於手札寫下:
「河晏海清,時和歲豐。」
我還有很多問題想問問他,也想告訴他曾因為他的手札,讓我丟掉了割腕用的瓷片。
可抬起頭,他已經閉上了雙眼。
「沒關系,等變成星星問也來得及。」
我將頭埋在他漸漸變冷的懷裡。
做著一個美夢,陪著他睡了過去。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