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感染肺炎，我推了慈善夜活動，在醫院守了你五天，這是商業炒作？
「你鬧情緒，我觍著臉，一一給公司高管賠不是，這是商業炒作？
「你得罪媒體，我給了封口費又倒貼資源……這是商業炒作？」
她的語氣從憤怒不甘，到哀婉自憐，再到心灰意冷，一句句像刀子般直刺過來。
「我孫茜不是白痴，專門給不相幹的人鋪路。」
「對不起……」
一個小心翼翼討好全世界的人，隻要幾分愧疚就能壓垮。
宋馳紅著眼睛，聲音近似哀求。
「商業分成我們可以重新談……你也值得比我更好的人……」
但 Selina 寸步不讓。
「優秀的男人我見多了，可我……就喜歡你呀！
「我陪你比賽，陪你拿獎，陪你在娛樂圈開疆拓土……
「你敢說，這麼些年，你從來沒喜歡過我？」
宋馳沒有開口，但眼神中的歉意與疏離，回應了一切。
「那這是什麼？」
她上前兩步，猛地扯開宋馳的襯衫。
衣襟崩開，一枚刺青赫然出現在他左邊胸口，鎖骨以下。
一對繁復的天使之翼，簇擁著兩個花體字母，SQ。
宋馳從她手裡扯回領口，右手握拳按在刺青的位置，胸口隨著呼吸劇烈起伏。
「抱歉……我這顆心千瘡百孔，始終隻放得下一個人。
「如果沒有你，
我不會有今天……
「可沒有舒晴……世間一切，毫無意義……」
他身子微微佝起，似在忍受胸腔裡劇烈的拉扯。
「你不要再逼他了！」
我連忙從包裡掏出一直帶著的碳酸鋰片，倒出一片遞給宋馳。
Selina 的目光不可置信地在我們之間遊移，最後盯上那個還沒來得及品嘗的蛋糕。
憤怒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牽上桌布一角，用力一扯。
餐盤、刀叉、酒杯紛紛落地，蛋糕也整個摔成泥濘。
「我他媽真是個傻逼！」
她轉身就走。
「咔嚓」一聲，所有的不堪最終落幕。
我專門給宋馳挑的生日禮物，
一副金屬邊框的墨鏡，在她腳下碎成兩截。
顧不上在隔間門口探頭探腦的路人，我連忙扶住痛苦蹲下身去的宋馳。
一個被困深海的人，不會向往渺遠的星河，隻會緊抓身邊的浮木。
此刻我才懂得，劇本會初見那一眼，是他失而復得的人間萬幸。
那句「不管她什麼樣，在我心裡，都是最完美的」，是他歷盡艱辛的最後溫柔……
16
「敢跟我搶東西，我定要她百倍、千倍奉還。」
宋馳劈腿片場助理的消息，在網上鋪天蓋地地傳開了。
實錘視頻裡，有我和宋馳共進晚餐的照片，也有我們片場對戲、相視一笑的特寫。
還用紅色圈圈特意標注，我和宋馳在劇組同喝一杯奶茶。
我要不是當事人，
我都信了。
視頻剛爆，Selina 就在微博發了一張形容憔悴的素顏照，配文【不要過於相信人性】。
圍觀群眾立馬卷起袖子，為原配討公道。
我幾年不用的微博賬號被人扒了出來，每條動態下都有上萬人口吐芬芳。
小區鄰裡群也炸了鍋。
【你們知道伐，宋馳那個小三，就住我們小區。】
【我也見過，還一起坐 75 路上班呢。】
【這小姑娘看著單純，沒想到段位老高了。】
【影視圈水深得很，人不可貌相。】
……
在工位坐了一上午，工作群都沒人圈我。
可鍵盤的噼啪聲裡，我分明感覺有無數目光在我身後窺伺。
陳鈺倒水經過，敲了敲我的桌子：
「看你臉色不好，
要是不舒服，就回家休息。」
我感激地點點頭，捂好帽子、口罩，從消防通道下了樓。
網絡時代就是這樣，投石入水，馬上就能引起海嘯似的狂歡。
我打定主意不做出頭鳥。
隻要熬過這陣，誰會記得我這個素人？
可宋馳才剛做完心理療程，能熬過去嗎？
我深吸了一口氣，打開了手機微信。
滾動而來的好奇與試探裡，夾雜著宋馳的擔憂。
【舒晴，對不起，這件事我來處理。
【這些天我都在組裡，你可以去我家住，密碼是你的生日。】
森和華庭屬於高端小區，安保措施非常嚴格。若無業主允許，亂七八糟的人根本進不去。
被一百個人拋棄後，再被一個人輕輕捧起。
我心底一點點沁出溫柔。
按照他給的地址，我順利進了門。
灰白格調的裝修，簡單又有品位。
客臥顯然不常住人，但收拾得非常幹淨。
把自己裹進柔軟的被子，我漸漸找回了安全感。
發微信給宋馳報平安：
【當你助理待遇真好啊，還能住上這麼大房子。】
宋馳回了個揉揉腦袋的表情。
【這幾天盡量別出門，給你買了幾套衣服一會送到。
【冰箱裡有意面，記得按時吃飯。】
本以為我要像隻蝸牛一樣，慢慢爬出風暴中心。
沒想到第二天，宋馳就在自己的社交賬號發布了澄清視頻。
視頻裡，劇組工作人員人手一杯奶茶，從外觀根本看不出區別。
我改劇本到凌晨兩點，一遍一遍幫宋馳過戲，
幫道具、服裝老師把控細節的工作狀態，也都被記錄下來。
宋馳給視頻配文：【幕後的付出，說了沒人信，那就發出來。】
並置頂了一條評論：
《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條規定，以暴力或者其他方法公然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實誹謗他人，情節嚴重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剝奪政治權利。
很快，幾家有影響力的自媒體大 V 都刪除了謠言視頻。
熱搜榜也被其他話題覆蓋。
網友跑去 Selina 微博下質問，她輕描淡寫地回復：
【最近總下雨，有些致鬱。】
一場網絡鬧劇就這樣高調開局，匆匆收場。
將客臥的床單洗曬幹淨，又將客廳、廚房收拾整齊。
我跟宋馳打了招呼，搬回了自己的出租屋。
【再有兩天節目就錄完了，可以見見你嗎？】
他語氣裡的卑微，讓我有一瞬間的心疼。
我回復他：【好。】
17
與宋馳約好見面的日子，從出門上班，就處處不順。
掏耳機，掉了公交卡。回頭去找，又錯過了公交車。
踩著點跑到公司樓下，正好遇到其他公司搬家。
等不到電梯，隻好走消防通道。腳一崴，又磕傷了膝蓋……
在電腦前坐了一上午，還有些神情恍惚。
午休時分，瀏覽器自動跳出今天的重磅熱搜。
#宋馳錄節目打人，疑似患精神病#
#宋馳手機私藏多名女童照片#
#Selina 宋馳分手，稱自己看錯人#
詞條接連滑過，
我的心跌到谷底。
同事們交頭接耳，眼神有意無意，都往我這邊瞟。
我打宋馳手機，不接。
給他發微信，不回。
謠言在水軍的迅猛攻勢下，越傳越離譜。
【真沒想到，有的人人面獸心。借公益之名，給女孩拍那種照片。】
【藏得太深了，真不知有多少女孩被禍禍了。】
【還以為他真的深情又專一呢，沒想到滿肚子壞水，惡心S了。】
【宋某周邊已燒，來世做個人吧。】
【求好心律師送他去吃牢飯，我眾籌十塊。】
……
相比上次「小三事件」的捕風捉影，這次是成千上萬的人，直接拿刀往宋馳心窩裡捅。
我給小胖電話，他聯系不到宋馳，也急得團團轉。
想起那句「錄完節目就回來」，我心中微動。
一個心裡有傷的人，一定在封閉且熟悉的地方，才有安全感。
匆匆趕完下午要交的稿子，我打車直奔森和華庭。
宋馳家門口，放了一束包裝精致的粉色玫瑰。
玫瑰旁邊，還有一個粉色的禮盒。
有人來過，卻沒有敲開門。
將花束和禮盒放在玄關櫃上，我一腳踢到了挨著櫃子的行李箱。
他回來了。卻沒有開燈。
我輕輕推開主臥的門，裡面一絲光都沒有。
手剛按上開關，低啞的嗓音響起：「別開燈。」
我使勁閉了閉眼睛，才借著客廳的幽暗暮色，看到床與衣櫃的夾角裡，一個身影抱膝而坐。
溫柔、執拗、專注、悲憫，曾籠罩他周身的氣場，
通通隱去。
一雙瞳仁像被黑雲籠罩的深谷，毫無生機。
我心中一陣恐懼，幾步上前，從側面抱住他。
「不舒服嗎？要不要吃藥？」
「你不要嚇我，宋馳……」
懷裡的人把頭埋得更低：「沒用的。」
適應了眼前的黑暗，我才看清他腳邊翻倒著一個藥瓶，扁圓的藥片隨意散落。
「那就好好睡一覺，我哪兒也不去，就在這裡陪你。」
收拾好藥片，我將宋馳扶到床上。
他保持著蜷縮的姿勢，整個人繃著，像在抗拒什麼。
我與他並排躺著，執意用一隻胳膊從背後攬著他。
在生與S面前，一切世俗，毫無意義。
如果這一分在意，能讓被困深海的靈魂，再睜眼看一看星河，
我寧可這輩子都不松手……
別扭了好一會，宋馳的身體才放松下來。
他握住我的手，放在胸口刺青的位置。
啞著嗓子說了句：「李舒晴，你是不是傻……」
18
跟陳鈺申請了在家辦公，我陪著宋馳寸步不離。
他在露臺的躺椅上發呆，我就趴在一旁的茶幾上寫稿。
他迷迷糊糊睡著，我才放手去煮粥煲湯。
夜裡他害怕開燈，我就陪他用投影儀看片。
宋馳的狀態時好時壞。
安靜的時候，像襁褓中的嬰兒。
狂躁的時候，像失了蹄的野馬。
「李舒晴，我不用你可憐。」
他將我遞去的藥片掃落在地。
「有的人生來就活在陰溝裡，
淹不S，也爬不上來。」
「吃一輩子藥，然後還不是等S？」
將眼神瞥去一旁，他痛苦哀求：「你走吧，別管我！求你了！」
「我不走！
「大不了……我陪你一起瘋！」
我重新拿起藥瓶，往手心倒了兩顆，就往嘴裡送。
宋馳見我來真的，趕忙衝過來，抓住我的手。
可他力氣太大，我被衝擊得後退一步，失去平衡，連帶他一起倒在床上。
他用手肘撐起身體，盡量不壓到我。
眼裡的焦急與後怕，像噴薄而出的火焰。
我連忙張嘴給他看，什麼都沒有。
拿出藏在手心的藥片，擺出乞求撒嬌的表情，他才無奈張了嘴。
「真乖，老師獎你小紅花。」
我用食指輕輕點上他的眉心，
他像隻鬥敗的小犬，被捋順毛後，翻身躺在一邊。
?「剛才，我有沒有撞痛你？」
有時他情緒低落，一整天都不肯吃東西。
「你說我不能感同身受？那從現在開始，你吃多少，我吃多少。
「你不吃，我也不吃！」
負氣收了碗筷，才寫一頁稿，肚子就開始咕咕叫。
說不吃，就不吃。
我拿出大學裡打賭減肥的勁頭，給自己灌下兩大杯水。
宋馳看不下去，主動去熱了飯菜，慢慢陪我吃。
對抑鬱的人來說，能表達出情緒和感受，就是最好的疏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