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從前我因為怕磕到碰到便一直收著,搬家時也沒帶走。
如今,她不知道從哪翻了出來。
那時我們剛在一起第一年。
紀疏雨爬了上千級階梯一步一叩拜為梁遠川求平安。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怕她出事又勸不動她隻能跟在她身後。
兩個人被淋成落湯雞在亭子裡相視一笑。
我突然開玩笑般開口:「我陪你一天,就沒有點什麼禮物嗎?」
她順手拿了一條給我。
本來也隻是隨手的東西,戴習慣了有點感情。
但是也不至於多難過。
可紀疏雨卻像瘋了似的,蹲在地上撿著珠子。
「這是保平安的,佛祖一定是在怪我心不誠,一定是。」
我低頭,
看到她抹著淚不知疲倦地撿著散落一地的珠子。
09
我醒來的時間越來越少了,也很嗜睡。
那天以後,紀疏雨第二天沒有來。
第三天來時,她有些憔悴。
她若無其事地重新遞給我那條手鏈。
「我已經串好了,佛祖會保佑你沒事的。」
人在最無望的時候才會信這些。
我隻是靜靜躺著沒有出聲。
看到我被針孔扎得亂七八糟的手背時。
她僵在原地抹眼淚。
她想帶就帶著吧。
「阿淮,等你病好了,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這幾天,我夢到我們一起去看雪了。」
「滿天的飛雪,我們一起踩在雪地堆雪人。」
溫熱的淚水滴在了我手上。
我淡淡抽離出來了手。
對於我的冷漠,紀疏雨已經習以為常。
她固執地相信遲早會打動我,讓我原諒她。
從前,她流淚,我會著急會心疼。
但現在,心底卻是心無波瀾。
從前我愛她時,不忍看她流一滴淚。
現在感情消退得一幹二淨,我隻覺得哭聲擾人。
「把抽屜打開。」我出聲。
紀疏雨很是驚喜。
這是這些天以來我第一次和她說話。
她迅速拉開病床邊的櫃子。
卻在看清裡面放著的東西後徹底崩潰。
那是我給自己買的墓地的證書。
「爸媽身體不好,我沒有告訴他們。」
我啞著嗓子開口。
紀疏雨失控。
「那我呢?
所以你就來麻煩我是嗎?」
「麻煩你了。所以房子都是你的。財產也是。」
「我走後,我的那部分留給我我爸媽足夠錢養老就夠了。他們習慣在鄉下。」
我忍著疾病的折磨,吃力地叮囑著一切。
「我不會幫你的!陳淮。你自己好好活著。」
「憑什麼讓我照顧你的爸媽?!你休想。」
她失聲痛苦著。
直到累了,才無力地癱倒在地上。
10
我再度醒來,已經是傍晚。
紀疏雨除了眼眶微紅,已經一切如常。
她關切地問道:「餓了吧?」
「我去給你買飯?」
「想吃什麼?」
問題一個接一個,我知道她靜不下來。
便開口:「隨便。
」
我躺在床上翻看著書頁。
房門被推開,半晌都沒有聲音。
我抬頭,看到了許久不見的梁遠川。
他剛剛結束外派學習的工作回來,很是意氣風發。
打量著我蒼白的臉龐,他語氣嘲諷。
「小雨她馬上就會回到我身邊的。」
「是啊,她或許看你快S了放不下你,但是那又怎樣?」
「我們之間從小到大那麼相愛,說起來還得感謝你,她自認為當初把她從出車禍救出來的人是我。」
「你放心S吧,我們會很幸福的。」
有東西重重砸落在地。
紀疏雨正呆呆站在門口,不知道聽到了多少。
她一直以為當初把她救出來的人是梁遠川。
當初她一睜眼問得就是:「遠川在哪?
」
而我隻是為了讓她有生還的意志才告訴她。
「他把你救出來,雙腿出事出國治療了。」
她有一次注意到我腿上的疤痕,隨口問了一句。
我說以前愛玩賽車出事了。
便就此揭過了。
我不稀罕用救命之恩去捆綁住一個人。
那在我看來並不是愛。
梁遠川是被紀疏雨趕出去的。
她看向他眼底是無盡冰冷。
「我們之間徹底結束了。」
男人失去了從前的桀骜不馴隻剩慌張和後悔。
他拉著她往外走。
「你聽我解釋好不好?」
走廊裡響起爭吵聲,以及梁遠川的挽留。
我覺得吵,便捂著耳朵睡了過去。
醒來已是半夜,
黑暗裡看得到紀疏雨坐在床尾。
她觸碰著我瘦骨嶙峋的腿上的疤痕。
「疼不疼?」
「對不起?」
時隔多年,我在紀疏雨眼裡看到了濃烈不散的愛。
也在那雙眼眸裡看到了倒映在其中,淡漠疏離的自己。
風吹過,終於走到了秋天的盡頭。
窗邊樹上的最後一片葉子掉落。
我沒有等到一場雪便被推進了急救室。
這一次,我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爸媽幾乎是被扶著進來的。
這個沉默寡言一輩子的男人蹲在我床邊。
他粗糙的手握著我的手。
「小淮啊,我和你媽一輩子沒出息,害你從小過得就苦。」
他身形晃蕩,幾乎下一瞬就會倒下去。
「爸媽,
答應我,好好活下去。」
紀疏雨沒有流淚。
她怔怔望著我,帶著哀求。
「阿淮,你沒有話留給我嗎?」
作為我的主刀醫生,她帶著口罩,我隻看得見那雙眼睛。
絕望的眼睛。
我開口說了最後一句也是唯一一句。
「別怪自己。」
番外:
01
陳淮走後的,紀疏雨不顧阻攔地帶著他的骨灰去北方看雪。
回想起來,她終於明白陳淮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出看雪的原因。
他曾經想努力活著,再久一點,至少等到雪花降落。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獨身走在漫天大雪裡,耳邊突然響起一個聲音。
男孩站在雪地裡,遞給他一把傘。
她問:「同學你叫什麼?」
他的聲音淹沒在風雪裡。
「陳淮。」
陳淮。
她終於在貧瘠的回憶裡將他搜刮出來。
因為那個男孩沉默寡言,常常穿著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坐在教室後排。
永遠地受老師喜愛。
永遠的名列第一。
紀疏雨認為,他們就是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
可他往她的桌子底下放面包牛奶。
做小白鼠實驗時她害怕得尖叫,是陳淮替她按住它,他說:「別怕。」
被梁遠川丟在路邊時,是他走在前面陪她走夜路。
時隔多年,這句話穿越歲月透過心髒。
眼淚滴落在手機,瞬間結成冰塊。
那是個暴雪天,她和車子一起被困在山路裡。
那樣極近S亡的瞬間讓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個夜晚。
車子重重撞擊,雙腿被夾在車底,熊熊燃燒的火焰將她包圍。
在放棄求生意志的那刻,一雙手用力將她從火海裡撈出來。
她看不見他,隻能聽到一遍又一遍的呼喚。
他求她:「紀疏雨,堅持一下,不要放棄。」
「別怕,我會救你出去。」
後來,好幾次,好幾次他欲言又止過
可她仍舊一廂情願地把他認成梁遠川。
那時,他的眼睛溫暖又明亮地望著她,他說:「我們都會成為更好的醫生。」
那是他們共同的夢想,竭盡所學去救助更多的人。
是她背叛了他們的約定,背叛了曾經的自己。
02
不知道是哪一天,
紀疏雨夢到了陳淮。
夢裡是冰冷的手術臺,男人艱難開口對她說出唯一一句:「別怪自己。」
紀疏雨說不出話,她固執地站在原地,一分一秒都是奢侈。
她從夢中驚醒,隻覺得世界寂靜得要將自己淹沒。
再度拉開窗簾,這一次是雨天。
沒有清朗的天空和太陽光,紀疏雨在陳淮走後第一次留下眼淚。
和梁遠川分手那年,她還年輕要S要活。
她整夜整夜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無邊無際的黑暗裡,是陳淮推開房門帶來一束光。
後來回想起,那是她一生中再也回不去的時刻。
淚水像翻滾的大海般,無窮無盡。
也是那天,紀疏雨走出了房間。
她犯了一握手術刀就會手抖的毛病。
永遠也上不了手術臺,
是對一名醫生最大的懲罰。
紀父恨鐵不成鋼,但是還是給她請了最好的醫生。
所有人都說紀疏雨病了,因為整日的陷入幻覺裡。
可正是這些他們嘲諷擔憂的病態讓她短暫體驗到一絲幸福。
隻有這些時刻,她才能見一次陳淮。
她會在夜裡驚醒過來大哭。
「是我沒救下他,差一點就可以了。」
她對他的愛來得太遲。
遲得長達一生之久。
離開醫院後。
紀疏雨搬家來到了鄉下,在陳淮父母家隔壁。
一開始她上門時,總是被拒之門外。
這裡模仿那個總裁瘋了。
但她總是锲而不舍地往他們卡上打錢。
陳淮爸媽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
她想起和陳淮剛結婚那會,
他帶著她上門。
老兩口喜愛地拉著她的手:「我們陳淮命好,遇到你這麼好的女孩。」
往事已成雲煙,倒成了諷刺。
03
梁遠川最後一次找來時,紀疏雨正在院子裡種向日葵。
從前她問我陳淮喜歡什麼花
陳淮眨眨眼說「向日葵花。」
因為它養活了他們一家。
靠著秋收炒籽,一家子的收入都在裡面。
學費有了,柴米油鹽醬醋茶也有了。
男人開著豪車,一身西裝和這裡格格不入。
他在雨裡站了很久終於開口。
「在加州的那兩年,我一到夜裡就想起你,尤其是下雨的時候。可我要面子也不想給你打電話。」
「後來,我聽到陳淮和你戀愛了,我想氣你,也談了戀愛。
」
「你把我當成救命恩人的那天起,我想解釋的。可我不敢,我怕你知道了就徹底離開我了,小雨。」
梁遠川早已沒有了當初桀骜不馴的大少爺模樣。
他盯著紀疏雨,帶著緊張和祈求。
「哦。」
她沒有回應,直接關起了院子的門。
她恨他,一看到就想起對不起陳淮的自己。
這是紀疏雨第一次對我撒謊。
「「「」所以,紀疏雨在梁遠川車子上動了手腳。
車子開到半山腰時,徹底失控。
梁遠川出車禍S在了那個夜晚。
警察上門前,紀疏雨最後一次見了陳淮爸媽。
他們還是一樣的不待見她。
紀疏雨固執地名下的房產證放在了門口。
那是她唯一能補償給他們的東西。
臨走前,他在陳淮從前住的那間房門前看了很久。
她進不去,隻是呆呆看著。
臥室的桌上,擺著他小時候的照片。
紀疏雨沒有撐傘,就那樣冒雨走回了家。
雨淋湿了整片花海。
她找來塑料布一點點覆蓋在那些花朵的上方。
隔開手腕後。
她靜靜躺在了那片花海。
鮮血染紅了雨水。
她隻是靜靜看著頭頂的藍天,呼吸漸漸微弱。
這一次,是解脫。
她是帶著笑的。
「阿淮,我來找你了。」
「這次,我慢慢等你原諒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