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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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達痛極了,嚎叫著要撲上去殺了沈箏,是大皇子攔住了他,他捏著烏達的手腕。


真奇怪,沈箏刺了女真的將帥,但他倒也不是很生氣的樣子,我第一次看他笑得那樣愉悅。


他看了一眼沈箏,然後對烏達慢條斯理地說:「你不是試過了嗎?怎麼?她骨頭是軟的還是硬的?」


後來滿帳的人退去,營帳內隻剩大皇子和沈箏,我看見大皇子走過去坐在她的床榻邊,抬手撫上沈箏的臉。


他問沈箏:「你為什麼沒有用簪子扎過我?」


其實沈箏想扎應該也不會輕易得手,大皇子不是烏達,他身手矯捷且警惕,不過也不一定,床第之間的事,男人上起頭來誰能說得準。


但沈箏凝望著大皇子,語速慢但清晰,她說:「我是代大梁來和親的,殿下,按照大梁的規矩,我是你的妻。我是你一個人的。」


後來我每次回憶起這個場景都忍不住想,真的是越美的女人越會騙人,她哄起人來真的是毫無破綻。


但是大皇子很明顯地被取悅了。


他將沈箏的頭發從臉側別到耳後,低聲問:「你是我一個人的?」


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笑意,仿佛驚奇,又仿佛在笑她的膽子,或者是笑她這種坦然。


但他到最後都沒說什麼,他隻是點點頭,肯定她的話,說:「好,你是我一個人的。」


那之後,大皇子再也沒帶她出來參與過這種酒宴。


3


大皇子的近衛軍長私底下曾憂心忡忡地和我八卦:「沈家那個女人那麼漂亮,大皇子會不會……」


我唾他一聲。大皇子英明神武,當然不會沉迷美色、喪失理智,他隻是對沈家的人感到……好奇。


再說,他其實,並不經常去沈箏的屋子。大皇子有很多消遣,騎馬、圍獵、滑冰、泡溫泉,營帳中女人也不少,沈箏充其量不過是他眾多消遣中比較獨特的一個。


我以前一直是這樣以為的。


大皇子胸懷大志,

他並不是那種將戰爭的怒火遷怒到女人身上的人,他們大男子主義的想法,認為戰爭始終是男人之間的事,將對大梁的怒火發泄到一個女子身上,這是他不屑做的。


所以後來他很少為難沈箏,而且沈箏那樣一副病弱的樣子,我每天早晨去房間伺候她,都怕床幔一撩開她已經渾身涼透死掉了,也確實沒有為難的必要。


有一次早上,她久久沒醒,我隔著床幔喊她好幾聲她都沒回應。


她其實睡眠很淺,當時我心裡一驚,緊張之下撩開床幔,她靜靜地躺在那裡,我……我沒忍住,抬手去她的鼻子下方探了探她的鼻息……


她就是這個時候睜開眼睛的,我很尷尬地僵在那裡,然後她頓了頓,反應過來這是什麼情況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很認真地看著我,和我說:「桑吉,你別怕,我現在是還不會死的。」


這話說得很奇怪,

什麼叫「現在是還不會死的」?那什麼時候才會死?死還要挑合適的時機嗎?不過我當時沒注意這些細節。


那次她久睡不醒,主要還是因為大皇子前天晚上將她折騰得太狠了。


到了晚上,大皇子不知道怎麼聽說了這件事,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問我:「你們都認為她很嬌弱?」


她確實很嬌弱,但也不是一味嬌弱。


我對她的情感其實很復雜,有時因為她是漢人所以我不想理她,但有時將自己代入她那種境況——


一個姑娘家,孤身被丟到敵營,大皇子又陰晴不定,心思猜摸不透,要是我,我估計連她現在的千分之一都做不到,所以我又忍不住對她好一點。


晚上大皇子帶她去泡溫泉,因為大夫說泡溫泉對沈箏的身體恢復有好處。


後來想想,其實端倪最早在這時候就已經顯現了,大皇子並不是細心的人,他為什麼要如此關注在意一個敵國女子的身體健康狀況。


但我一直說服我自己,那隻是他的心血來潮,因為我實在不相信,他這樣的人,有一天,也會愛上某個人。


沈箏不會遊泳,那處溫泉是直接從山間引過來的,挖得很深,她抓著池沿不敢下去。


大皇子在溫泉中朝她伸手,語氣稱得上是誘哄了,對她說:「沒事,沒有事,我抓著你,你下來。」


那天大皇子抱著沈箏,泡了一個時辰的溫泉。全程都沒有松開過手。


我記得以前在家鄉的時候,有個不長眼的勇士惹怒了他,九月的克魯倫河已經結了薄薄的一層冰,他將那個勇士的頭砸破冰層按在水中,等他窒息才揪著他的頭發將他撈起來,然後再按進去。


徒手能打死一頭野牛的勇士在他手底下連反抗都做不到。而他隻是冷眼看著那個勇士在他手底下拼命地掙扎,眼底都是嗜血的冷漠。


高高在上,像草原上不可觸及的神祇。


可現在,在這個溫暖的溫泉中,他慵懶地半躺在那裡,伸出一隻胳膊讓沈箏抓著,

眸底的神色似乎是愉悅和縱容,就那樣望著她,帶著淺淺的笑意。


我突然想不起來,我印象中的大皇子,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了。


4


大皇子有次醉後問過我一句話,他問:「你說,沈箏恨不恨我?」


沈箏恨不恨他我不知道,但總歸不會愛他。


他們隔著家仇國恨,女真殺了她的爹爹,她娘親因此殉情,而大皇子又殺了她的長兄,更別提那樣多的大梁百姓和將士。


如果是我,那和大皇子,應該是不共戴天的。


可是沈箏表現得很淡定,所以我又有些拿不準了。或許她隻是想活著呢?


不過我偷覷一眼大皇子的眼色,實在沒忍住提醒一句:「她恨不恨您,對您來說重要嗎?」


大皇子望過來的眼神讓我心驚,我立馬噤若寒蟬。


我是看著他長大的,他也一向敬重我,可有些底線,確實不是我能跨過的,但我實在忍不住,硬著頭皮又提醒一句:「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大皇子沒說話。


沈箏第一次懷孕是在第一年年底。


她很長一段時間嗜睡厭食,我當時心裡隱隱有些預感了,大夫把完脈後告訴大皇子的時候,他面色沉靜如水,即使我這樣熟悉他的人,都看不透他那一刻在想什麼。


沈箏聽不懂,但大概看我們的神色都不對,所以問一句:「怎麼了?」


大皇子對她笑笑,說:「沒事。」


但她這樣聰明的人,是瞞不住的,孩子是兩個月大的時候被她流掉的。


那時候我天天旁敲側擊地打探大皇子的意思。


這孩子怎麼能留呢,大皇子是老可汗最看好的繼承人,還未娶妻,沈箏的這個孩子是他的長子。和一個漢人生孩子?怎麼生?


到時候養大了,讓他領著鐵騎去踏碎他娘親的故土、殺他娘親的親人嗎?


是,二皇子完顏楨的生母也是漢人,他身上流著一半漢人的血,可他生母剛生下他就被老可汗處死了。


就這樣,二皇子對漢人的文化還十分感興趣,這要是有個漢人生母在旁言傳身教,

那不是更了不得了?


大皇子對我說他有分寸。


但事實證明,沈箏比他更有分寸,在猜到自己懷孕了之後,她自己喝了墮胎藥,把孩子流掉了。


大皇子怒不可遏,聞訊趕過去的時候沈箏正躺在床上,她蓋著薄被,維持著體面,所以我們看不見她下半身流的血。


但她臉色蒼白,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痛得汗濕了頭發黏在臉頰兩側,襯得眉眼如鴉。


大皇子俯身捏著她的下顎,惡狠狠地問她:「誰讓你擅作主張的?」


她很艱難地扯著唇角笑,她靜靜地看著大皇子,然後反問:「不然呢,生下來嗎?」


大皇子冷冷地:「你也配給我生孩子?」


他很兇地欺近,一字一句地說:「我隻是不喜歡你自作主張。你記住了,你是我的,身上從一根頭發到每一寸肌膚,你自己都是做不了主的,懂了嗎?」


良久,我看著沈箏點了點頭。


她身體本來就弱,這場墮胎之後養了大半年才讓她的身體養回來一點。


大皇子再也沒來看過她,大皇子不缺女人,溫香軟玉圍繞在側,和以前一模一樣,可他一點也不快樂。


他經常長久地凝望某一處虛空,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偶爾眼底極快劃過的情緒,依稀是怔忪。


我從沒在他面前提起過沈箏,沒人在他面前提,我們默契得像是這個女人已經死了一樣。


我真希望大皇子能悄無聲息地自動遺忘她的存在,這個女人對他而言,實在是不適合。


但有一天深夜,我從外面打完羊奶進來,看見他站在沈箏的床頭。


沈箏自從小產過就一直精神不濟,所以晚上昏昏沉沉的睡得很熟,大皇子俯身彎腰離她很近,手摸著她的臉,眼神專注,噙著幽深的我看不懂的情緒,就那樣定定地望著她。


半晌後,他才直起身子來問我:「她身子好點沒?」


我掩飾自己的震驚,低頭:「好多了,但她的底子您知道,需要細心地補。」


他「嗯」了一聲,最後望了一眼熟睡中的沈箏,

然後走出去了。


我看著床上的沈箏,睡夢中眉頭緊蹙,但依舊很美,是種易碎的美感,我想到大皇子八歲的時候。


他八歲的時候撿到一隻小奶貓,通體雪白,有一雙很好看的碧藍色眼睛,人人都在說那隻小奶貓活不了了,但他不信,天天喂那隻幼貓羊奶,竟然把它喂活了。


那隻貓長開後很好看,長長的雪白的毛,一雙貓眼琉璃一樣,很高冷,但很黏大皇子,它經常蹭他的手,主動求摸,安靜地臥在他的膝上。


後來老可汗說成天抱著這樣的一隻貓沒有草原勇士的氣概,他當著大皇子的面,將那隻貓高高拎起,狠狠地摜在地上。


那隻貓口鼻出血,趴在地上,那雙琉璃一樣的藍眼睛就那樣靜靜地望著大皇子,然後艱難地一蹭一蹭地爬過來,伸出粉紅色的舌頭,舔了舔大皇子的靴子。


大皇子低著頭看著那隻貓,一直到它依偎在他的腳邊停止呼吸。


沈箏就如同這隻貓一樣脆弱,我望著沉睡的她嘆口氣。


她和那隻貓一樣,都是大皇子不能擁有的東西。


5


沈箏問我為什麼對她這麼好。


她問這話的時候我正在給她煎藥,回頭她就坐在窗腳下,陽光從窗柩灑下來,她很白,所以整個人融化在光暈中,看著就像馬上要消失了一樣。


我笑了笑,說:「因為你是姐姐。」她怔了怔。


我和她說,十五年前大草原上的一場幹旱讓所有水源幹竭,牧草枯死、牲畜大批大批地死去。


我們整個女真部落南遷,我姐姐在路途中將最後一口水和吃食讓給我,最後她生了很嚴重的一場病,病死了。


老實說,其實我們也不想背井離鄉地發起戰爭,我們也有很多人在戰爭中死去,但是沒辦法。


大梁佔有中原最肥沃的土地和資源,十五年前的幹旱幾乎讓我們死去了一半的人,我們要生存下去,必須南下佔據資源。


而沈箏對她妹妹的愛,讓我想到了我姐姐。所以我忍不住對她好,反正都在力所能及範圍內。


我問她:「你願意代替你妹妹來這裡,你們的感情一定也很好吧?」


誰知她笑了起來,笑得很溫柔,眼神中帶著悵然。


她說:「不是,我很嫉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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