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村裡也會有人給王老師送這送那，王老師都不收。
偏偏我爸送她的，她都收下來了。
不知道那些東西，夠不夠還王老師幫我墊付的學費。
王老師剛洗完澡，宿舍裡香香的。
她擦著頭發，見到我們也不意外。
我爸把棒棒糖塞到我手裡，對王老師笑了笑。
「慧娟，明天我就走了。這兩個月你幫著照看著點二丫。」
「嗯，那邊你都打點好了？」
「沒問題，放心吧。」
我越聽越迷糊，王老師怎麼會知道我爸的事？
想不明白就不想，我認真的舔著棒棒糖，聽著王老師的聲音。
王老師長得漂亮，聲音又好聽。
是我們最喜歡的老師。
每次她上課，連最調皮的學生都坐的直直的。
其他老師酸溜溜的說我們以貌取人。
可他們上課就像我奶奶在嘮叨，誰願意聽呢。
說了幾句，我爸就要帶我離開。
出門的瞬間我想起來，王老師宿舍的味道，我在我爸身上也聞到過。
10.
我掰著手指頭數日子，天天盼我爸回來。
這期間我媽來過兩回，每次都會住一天才走。
吃著我媽給我帶的棒棒糖，我總覺得，好像不如我爸給我的甜。
放假了，我媽來接我，我沒走。
兩個月是六十天，我爸還有五天就回來了。
第五天的時候，天沒亮我就醒了。
我認真的給自己扎了小辮，搬了小板凳坐在門口，等我爸回家。
從太陽升起，等到太陽落下。
我爸還沒回來。
我等不及了，一個人跑到學校。
我爸說了，有啥事就找王老師。
我對王老師說：「我都算清楚了，兩個月是六十天，今天剛好是第六十天，他還沒回來。」
「我爸是不是不要我了？」
王老師摸了摸我的頭，對我說道：「傻孩子，兩個月是六十一天，你爸明天就回來了。」
王老師送我回家，把我哄睡著。
我夢見了我爸，可我隻能看到他的背影。
他沒有回頭，一步一步的離我越來越遠。
就像曾經的我媽一樣。
我大喊：「爸！爸！」
我爸沒回頭，但我聽到了應答。
接著，我感覺有人摸我的額頭，說怎麼這麼燙。
等我睜開眼已經在村衛生室了。
我爸回來了，
但我發燒了。
奶奶在一旁數落我。
「喊你回屋裡你也不回，非要坐在門口盯著大門，這下中暑了吧。」
我沒說話，眼睛直直的盯著我爸。
我爸撫著我的額頭，輕聲說道：「爸回來了，不走了。」
我這才又安心睡去。
我爸陪我在家待了兩天就又開始忙了。
他買了一臺手機，晚上回來還不停地接電話。
我都沒時間玩兒貪吃蛇。
我媽又來接我了。
我坐著她的小轎車進了城。
城市裡可真大啊，比我們縣大多了。
二狗子去年從城裡回來，跟我們炫耀他看到了摩天大樓。
他都數不清楚有多少層。
我數了，一共有三十六層。
難怪他數不清，
他數到十九就忘了後面的數啦。
我媽帶我去了遊樂場，坐了摩天輪。
我第一次站到那麼高的地方，腿都直打哆嗦。
我媽笑我膽小，可她都不敢站起來。
她又帶我去吃了漢堡包，冰激凌。
我第一次吃到了比棒棒糖還甜的東西。
城市裡的生活真的太美好了，怪不得我媽從村子裡出來。
可我想回去了。
我陪她在城裡面住了半個月。
我想我爸了。
11.
開學我就三年級了。
我爸越來越忙。
我每天睜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枕頭旁有沒有爸爸給我帶得東西。
有時候是一把糖果，有時是鉛筆本子。
但我不想要這些，我想見我爸。
晚上奶奶喊我睡覺，
我磨磨蹭蹭的說沒寫完作業。
奶奶先睡了，我趴在桌子上等我爸。
我已經一個星期沒見到他了，一定要等到他。
等我醒來時，我已經在床上了，枕頭旁寫著一張小紙條。
「二丫，別等爸爸了，你要早點休息。」
......
學期結束，王老師告訴我們，她要走了。
同學們都哭了，我沒哭。
因為她說完這句話，我的大腦就已經一片空白，忘了怎麼哭。
我呆呆地坐在座位上，看著她嘴唇一張一合。
說著說著，她也哭了。
她抱過了所有同學。
最後走到我身邊，抱了抱我。
我緊緊抱著她，貪婪的聞著她身上的味道。
我舍不得她走，比其他同學更舍不得。
奶奶給我帶了一學期午飯就沒帶了。
因為爸爸說帶的飯中午就涼了，吃了拉肚子。
他讓我找王老師。
所以我在王老師的宿舍吃了兩年多的飯。
王老師做飯很好吃，還會把肉都挑給我。
我不好意思吃，她捏了捏我的臉。
「臉上沒肉，還是太瘦了。你好好吃，多吃肉，幫你爸把飯錢吃回來。」
吃完飯，王老師還會抱著我午休。
王老師的懷抱很柔軟，身上似乎還有和我爸一樣的味道。
我睡的特別香甜。
可現在王老師要走了，我不想松手。
我跑到村裡的小賣部，給我爸打了電話。
電話一接通，聽見我爸的聲音，我忍不住了。
我哇哇大哭，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不想王老師離開我，就像不想我爸離開我一樣。
我爸在電話那頭著急的問我怎麼了。
我哭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小賣部的張爺爺接過電話，告訴我爸我沒事，就是一直在哭。
張爺爺掛斷電話，給我拿了兩顆糖，說我爸在往回趕，要我在家等他。
奶奶看見我哭著回了家，生氣的從廚房拿了擀面杖，問誰欺負我。
我不說話就是哭，奶奶急的亂罵人。
最後嘆了口氣，燒了熱水給我擦臉。
12.
我爸回來時我已經睡著了。
第二天他沒走，特意等我醒來。
看見我爸，我又忍不住了。
我撲到他懷裡嗚嗚的哭。
我現在十一歲，又長了不少肉，他抱我已經有點吃力了。
隻能摸摸我的頭發。
「傻閨女，不舍得王老師走？」
看來他昨天晚上去找王老師了。
我點點頭，繼續哭。
我爸給我擦幹眼淚，說道：「王老師回城裡教書了，你舍不得她能咋辦。爸也不能把王老師留下呀。」
我聽王老師說過，她的家在城裡，就是我媽在的那個城。
想到王老師去了那麼遠的地方，我的眼淚又留下來了。
我爸問我。
「要不你也去城裡讀書？」
我直愣愣看著我爸，不知道他說真的還是在說笑。
我爸笑了笑，對同樣愣在一邊的奶奶說道：「媽，過完年咱們搬到城裡吧。我在那邊買了房，算是穩定下來了。」
爸爸給奶奶解釋。
原來爸爸開始在家具廠打工。
幹了一段時間，他發現北方生產的家具雖然用料扎實，但是樣式和工藝卻太落伍了。
家具廠都快倒閉了。
他毛遂自薦，畫了幾幅設計圖打動了老板。
但是老板還是擔心,我爸的設計雖好，卻不一定能被市場接受。
所以前些日子我爸出差，拉了幾個大訂單回來。
這批貨出完，我爸直接反過來把家具廠收購。
現在已經是老板了。
奶奶聽得一愣一愣的,直到我爸說完,她問道：「勝利,你是說...你現在有錢了？」
我爸笑著解釋：「我現在不僅沒錢，還欠著銀行貸款呢。」
奶奶急了,連忙跑回屋裡,從褥子下面拿出一塊疊好的手絹。
拆開手絹，裡面是整整齊齊的零錢。
奶奶絮絮叨叨的說道：
「你給我的錢我都沒用,
你拿著去把錢還了。不夠家裡還有兩頭豬，S了也能賣點錢......」
我爸抽了抽鼻子,眼角泛紅。
「媽，這些錢你收好，大大方方的花幹淨。」
「好日子來了。」
爸爸解釋了好久，奶奶還是不懂為什麼要借銀行的錢。
但她總算明白了我爸用不到她的錢。
奶奶也同意了,過完年就搬到城裡。
至於我,爸爸去哪我去哪。
大年初三,王老師來拜年了。
是爸爸去城裡接回來的。
見到王老師我是最高興的,圍著她來回打轉。
王老師捏了捏我又胖了一圈的肉臉，笑著對奶奶說：
「二丫的轉學手續我已經辦好了,還在我的班裡。」
奶奶聽不懂這些，隻是不住的說好。
爸爸把家裡剩下的幾隻雞鴨送給了鄰居。
奶奶追在他屁股後面罵了兩天。
初八的時候,我和奶奶坐著爸爸的小轎車進了城。
走之前,我去找了二狗子,把王老師帶給我的糖都留給了他。
二狗子吸著鼻涕,傻傻的問我：「二丫，你去了城裡還回來不？」
我不知道。
我對他說：「二狗子你好好學習,上了大學你就能進城啦。」
13.
爸爸的家具廠訂單不斷,逐漸擴大了規模。
為了照顧我，他把王老師娶回了家。
哼，我一點不相信他的話。
明明在村裡時,爸爸身上就有了王老師的味道。
結婚第二年,她和爸爸就有了自己的孩子。
但王老師對我還是一樣的好。
哦,不該叫王老師了。
她是我的新媽媽。
所以現在我有倆個媽媽了。
她們都很愛我。
舊媽媽知道我們搬到了城裡，高興壞了。
不多時，院子裡傳來了悅耳的女聲。
「【「」有時她顧不上接我，我坐公交車就能去找她啦。
奶奶住不慣樓房,總想回村裡。
放假時我就會陪奶奶回村裡住一段時間。
二狗子吸著鼻涕讓我講城裡的故事,說他一定要考上大學。
......
後來我問過我爸。
「爸,你還是我那個爸嗎？」
我爸愣了。
他呆呆的看著遠方，似乎想起了很多事。
許久之後,他回過神來,笑著摸了摸我的頭。
「什麼這個那個的，有那麼重要嗎？」
他從兜裡掏出一根棒棒糖，像最開始那樣塞到我手中。
「我是你爸，你是我女兒,這就夠了。」
棒糖棒甜絲絲的，比我第一次吃時還要甜。
我點點頭。
「你就是我爸。」
「除了你，誰都不行。」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