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間單人病房一下變得安靜無比。
要不是護士每天都去給他打營養針,都以為他S了。
望著這個老頭凹陷下去的面容,我心中竟然產生一股憐憫之情。
正想著,他的雙眼突然睜開,緊緊攥住了我的手。
「李醫生……我有東西……要給你……」
老頭給了我一張銀行卡。
我這才知道這幾個兒子如此孝順的原因。
半年前,本市有人中了三千萬大獎的事情傳得沸沸揚揚。
我一度以為是店的廣告,沒想到竟然是真的。
老頭本名賈誼,家中四個兒子,
三個成家,一個坐牢。
他在三個兒子家中輪住,每個人都對他不好。
吃剩湯剩飯都是優待。
大兒子和大兒媳婦喜歡折辱他,每次趁他出去關門落鎖,隻留個狗能爬進來的洞。
每次他從那狗洞中爬出來時,大兒媳就會出言譏諷。
「呦,我還以為誰家的狗又跑來找旺財玩了呢。
「我說爹你也真是的,喊我們開門不行嗎?天天鑽狗洞,誰家看見豈不是說我們苛待您了。
「你瞧我這腦子,忘了您不在家了,剩飯剛剛都倒給旺財了,你自己找點吃的吧。」
二兒子一家雖然不算苛待,卻也稱不上孝順。
表面上喊聲爹,背地裡卻惦記起他身上最後的 5000 塊。
張口閉口就是家裡窮需要周轉,希望賈誼把錢借給他。
賈誼不給,
他便利索地將他趕了出去。
「大哥三弟對你還不如對一條狗,我雖說家窮,卻念在你是我爹的份上始終敬你一分,你卻連兒子有難處都不肯幫忙,既然如此,你就去找我三哥吧。」
而這個三兒子,一言不合就打他。
時常打得他鼻青臉腫跪地求饒。
幾次都將他踹得站也站不起來。
賈誼深知再這樣下去遲早S在他們手裡,於是帶著 5000 塊跑了。
經過店時,店主在門口招呼:「買個運氣。」
他隨意選了一張,沒想到竟然中了 3000 萬的巨款。
天降橫財,似乎是對他這些年遭遇不公的彌補。
可領獎當天,他雖然戴著口罩和墨鏡遮掩了面容,卻意外暈倒在場。
無奈,工作人員用他的手機撥打了 120,
聯系了他的家人。
120 送醫途中他猛然醒來,聽醫生說幾個兒子已經到醫院等著他。
於是快速結賬下了車。
他把所有的錢都儲藏在了一張銀行卡裡,沒人知道他放在了哪兒,更沒人知道密碼是什麼。
他第二次暈倒被路人所救,醒來時已經身處醫院,而三個兒子正圍繞在他身邊。
第二天,他剛出獄沒多久一直沒聯系過他的小兒子也來了。
幾個人聚在一起,竟然笑得和花一樣燦爛。
「爹,聽說你中了幾千萬,運氣真好啊。」
「爹,那天我錯怪你了,想找你道歉來著,出了門找不到人,可把我和老婆急壞了。」
「你少放屁,你把爹打跑還好意思說?爹,回我那裡去,我好好伺候您。」
「去你那裡幹嘛?可笑,
什麼心思我還不知道?天天給爹吃狗都不吃的東西,你把咱爹當人看了嗎?」
「你現在裝起來好人了?下著大雨把爹趕到我家去怎麼不說呢?」
「……」
幾個人在醫院吵了起來,賈誼望著幾個兒子的身影,竟然格外冷靜。
「我得了絕症,誰能把我伺候好,安心度過這個晚年,我就把錢留給誰。」
幾個人頓時笑顏如花:「好嘞!爹!」
9
賈誼深知自己的幾個兒子都是衝著錢來的,便把這張銀行卡藏了起來。
他們兄弟四人明找暗找都沒找到,沒想到就在眼皮底下,就在賈誼整天躺的枕頭芯裡。
他把錢交給我,說是一半給劉醫生,另一半捐給福利院。
我冷臉推拒:「你給我,是想我成為第二個劉醫生嗎?
」
他的眼神快速黯淡下去,猛烈地咳了幾聲。
「我對不住劉醫生,我……哎!」
「不過,你要是真的想懲戒你的幾個孩子,我有辦法。」
賈誼抬眼看我。
「李醫生,你告訴我,我一定要狠狠整治他們這些白眼狼,叫他們一生活在反省中!」
我微微一笑。
「你的時間不久了,看病治療,可是銷金窟無底洞啊。」
10
大兒子還是放不下這筆財產。
畢竟那可是幾千萬!
聽說老爺子最近精神回暖,他又重新回到病房伺候。
我在一旁給老爺子打針,就聽見賈誼道:「還是你孝順,人到老了才能看出來誰是真心的……」
大兒子瞬間精神抖擻。
「爸,怎麼這麼說,這都是我身為子女應該做的。」
「哎,爸老了,也病了,還是個治不好的病,你希望爸多活幾年不?」
大兒子悻悻一笑:「這話說的,我當然想了。」
「想就好,爸的財產到時候都留給你……」
我站在一旁觀察他大兒子的神情,激動得都要控制不住了。
那可是幾千萬!幾千萬啊!
「不過——」
老頭子話鋒一轉。
「那些錢,我都存了起來,一把老身子骨不方便取。
「我也不能直接把卡給你,免得叫你弟弟們眼紅,到時候我自然會落下遺囑,把八成的錢都留給你。
「李醫生說了,我這病,有個進口藥很管用,一盒 4000 塊隻夠吃兩天的,
但是要吃滿 12 個療程,你先幫爹付了……」大兒子瞬間呆住:「啊?」
隨即反應過來,尷尬地笑了笑:「爹,你看這個,我需要和老婆商量一下。」
賈誼那雙布滿皺紋且滄桑的眼睛就那麼平靜地看著他。
最後道:「去吧。」
「我隻等到明天,不然……」
大兒子慌忙點頭:「是是是,爹你放心,我現在就回去商量。」
11
下午的時候,二兒子來了。
見到賈誼精神抖擻很是驚訝。
「爹,我這些日子被工作纏住了手腳,不是真心不來看你的啊!」
他往那一跪、一哭,倒還真有幾分真情實感。
「爹知道你孝順……」
賈誼摸了摸他的頭。
「爹活不久了,平日裡就你和二兒媳婦照顧得最周到,爹看在眼裡。
「上次不小心踹掉了你們的孩子,爹懊悔啊!」
二兒子從他的話裡咂摸出一點味來。
「孩子還能再有,爹隻有一個,再說了,您又不是故意的,別放在心上……」
老頭被他說得感動。
「兒子,爹窮苦一輩子,隻有鄉下那麼一套房產,爹偷偷給你,你別和其他人說……」
二兒子露出失望的神情。
村裡沒人住了不說,就那土塊房子,能值幾個錢?
地皮賣出去也不過幾萬塊。
按照以前他爹那個窮樣也就算了,現在他可有幾千萬,卻隻給他幾萬?
許是他的神情太明顯,
賈誼接著道:「爹一輩子在那個老房子裡把你們養大,以後就希望葬在那附近。
「你要是能在原來的基礎上給爹蓋個二層小洋樓,爹就把那錢的大頭都給你。」
聞言,二兒子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你要是和幾個兄弟一起蓋,你們就平分,你要是自己單獨蓋,那錢都是你的。」
「蓋個小洋房有什麼難的,爹你等著,我現在就去籌備!」
二兒子也風風火火地跑了。
12
晚上,三兒子帶著三兒媳婦過來了。
賈誼一看到三兒媳婦就抱著頭發抖。
嘴裡念叨著:「別打我。」
兩個人看著我尷尬一笑,去扒他的手。
「爸,誰打你了?你病糊塗啦。」
賈誼緩過勁來,
拽著自己兒子的袖子小聲道:「爹有話要和你單說。」
於是,三兒子眼神示意我和他老婆趕緊走開。
「李醫生可以留下,我有點不舒服,讓他給我搭搭脈。」
三兒媳婦不情不願地走了出去。
「爸,有話您就直說。」
「兒子,爹有錢不是不給你,你是我四個兒子裡最有出息的,爹相信你能管住這筆錢,但是……」
三兒子渾身一支稜:「但是什麼?」
「爹不能把錢給那個女人啊!你知道她為啥毒打爹嗎?」
「有一次,她和外面的野男人……哎,被爹看見了啊!」
我心裡不由默默感慨賈誼的演技。
三兒子震驚:「什麼!」
「你要想拿這筆錢,
你就得和她離婚。
「當然,你不能把爹說的這件事供出去,不然我一個子兒都不給你留!」
他神色復雜,慌忙點頭:「我知道了。」
老三出去後,我聽見他老婆問他:「爹都和你說啥了?那錢到底給誰啊?」
來的時候還客客氣氣的老三瞬間脾氣發作。
「給誰給誰,你管給誰?我爹還病著呢你就著急在這裡要錢!」
外面安靜一瞬,三兒媳婦瞬間不滿。
「賈老三,你他媽有毛病啊,吃了槍藥了?」
兩個人在樓道裡就這麼吵了起來。
要不是護士把他們勸走,指不定又讓全走廊的人都看笑話。
不過,他家的笑話看得還少嗎。
13
除了被抓走的老四外,老大、老二、老三又重新回到了老爺子的病房前。
伺候賈誼比以前還上心。
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感覺對未來充滿了希望。
三個人就這樣藏著心中的小心思,竟然度過了一段格外安靜和諧的時光。
唯有我知道,賈誼的身體越來越差了。
四個月後,賈誼已經骨瘦如柴,隻能插著呼吸機躺在床上。
他找來律師,把自己的子女們都叫到了一起。
大家都明白,老爺子怕是熬不過今天,終於要宣布遺囑了。
「李醫生,我爹念遺囑,你帶著幾個保安站在這裡幹嘛?」老大不耐煩地衝著我擺了擺手,「趕緊出去。」
我微笑:「這是老爺子自己的要求,說是讓我當見證人,也防止分配不均,你們打架。」
「嗐,這倒也是。」
「呵呵,指不定誰不服就幹起來了,
我也支持留下。」
他們三個人,估計都以為這些保安是來保護他們的呢。
賈誼動了動手指,示意律師可以念遺囑了。
律師拆開信封,開始念:
本人賈誼,年少貧困,後不得志,貧困一生,卻也孕育四個兒子,砸鍋賣鐵,供子讀書。
除老四外,其餘三人均本科畢業,自問做到問心無愧。
後有幸獲得千萬家財,現進行如下分配。
老大懦弱,妻子刻意侮辱視而不見,故不得財產。
老二及其妻子貪財,為人刻薄,見風使舵,故不得財產。
老三冷漠、暴力,為子不孝,故不得財產。
老四違法亂紀,故不得財產。
本人願將 50% 的財產,贈予孤兒院做心理健康教育;40% 的財產捐贈給醫院;剩下 10% 的財產留給劉醫生做賠償。
律師和李醫生均是見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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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師念完這份簡短的遺囑後,賈誼三個兒子的表情可以用精彩絕倫來形容。
老大瘋了一般撲到他的床上。
「你當初說好的留給我的呢?我為了給你吃藥,我掏空了家底,那可是 16 萬!16 萬!
「你不得好S,你活該得癌症,還我的錢!」
老二的精神狀態同樣不佳。
「媽的,老子給你蓋狗屁小二樓白花那麼多冤枉錢,你到頭來連根毛都不給我們三兄弟留下?」
「老子要把你的骨灰撒到化糞池裡!」
一旁的老三看著鎮定,實際上已經走了有一會兒了。
還沒等他發作,保安便人手架著一個往外拖。
我回頭一看,賈誼已經去世了。
不知道他有沒有聽見這些話。
養育的幾個兒子最終都成了仇人,我想他心裡也曾痛苦煎熬過吧。
我下了S亡通知單,三個人竟然沒有一個願意接的。
紛紛在醫院破口大罵。
我隨手撥通了 110 報警。
賈誼去世後,他們便也沒了待在醫院的理由,此時的一舉一動都是在妨礙醫生看病,擾亂公共秩序。
好些人都指著他們的鼻子罵起來。
無論怎樣,遺囑已成定局,翻不出什麼花了。
後來,他們三個人又帶著律師來找我。
「老爺子之前親口說的,把老家的房子留給我。」
「李醫生,你在場,聽到了對不對?」
老二急迫地喊道。
老大和老三在一旁讓他閉嘴。
「遺囑可沒說那房子是你的,見者有份!
」
「就是,我他媽白白花出去 16 萬,怎麼也該回點本。」
「可是……可是那都是我拿錢裝修的啊……李醫生能作證的。」
我微笑,一副公正的模樣把賈誼的話復述一遍。
「大家一起裝修就是大家的,隻有一個人裝修就是一個人的。」
老三抬手給了老二一巴掌。
「好呀,我說怎麼回事,我也掏錢裝!誰他媽沒錢一樣,我就裝塊磚都得分我一半!」
三個人又拉拉扯扯地走了。
15
往後的日子裡,他們再也沒回來過,醫院重新恢復了平靜。
而劉醫生經過一段時間的休養和鍛煉,已經徹底痊愈。
我們倆坐在食堂吃飯時,兩個護士笑眯眯地端著盤子坐到了我們對面。
「一起吃瓜啊,還記得賈誼的那四個兒子不?」
我和劉醫生點點頭。
當然記得,簡直是噩夢般的存在。
小護士嘻嘻一笑。
「那個老大,把家裡的錢全拿去買進口藥討好他爹了,結果家底掏幹了,一直沒緩過來,前陣子摔斷了腿送到我弟妹的醫院去了,好家伙,沒錢治,還有欠債的追上門!」
旁人都以為老大給賈誼買的藥打了水漂,實際不然。
當初老四砍劉醫生時衝出來的那個小女孩,她媽媽患的病和賈誼一樣,隻不過她是早期。
劉醫生被砍受傷後,她媽媽的手術做不成了,賈誼便把老大買的藥全部給了她。
該說不說,藥效確實厲害,沒做手術都把病情控制住了。
「然後是那個老二,聽說一直捍衛賈誼留下來的房子——雖說大半都是他裝修的吧,
結果被老三一拳打中眼眶,眼球摘了一個。
「他老婆陪他去醫院時又發現自己懷孕了,再去做產檢時,沒想到胎兒是個超雄,隻好打掉,看來是沒孩子的命啊!」
我不禁唏噓,一家子人鬧得居然如此難堪。
「老三更別提了,過得也是窮困潦倒,最開始非要和老婆離婚,離完一周都不到,就發現老婆跟著別的男人跑了。
「本來就沒什麼本事,錢也被卷完,隻好把主意也打到了賈誼最後留下的房子上,結果打傷老二,被告進監獄坐牢去了。
「嗐,那個老四更別提了,敗類中的敗類,估計還有幾十年牢飯等著吃呢!」
經過病房時,隻見白花花的兩瓣屁股正對著敞開的房門。
「就沒」隨後又輕哼一聲:「活該。」
小護士贊同地點頭:「可不是嘛,但還沒完嘞。
「老大老二好不容易把老房子翻新成小二樓了,雖說不值幾個錢,但看著總像個樣子了,結果你猜怎麼著?
「那塊地是村裡人以前看賈誼可憐低價租給他的,賈誼每年都交租金,前陣子到期了!
「他們兄弟二人毛都沒撈著!真是惡有惡報,活該!」
全場哗然,就連我都沒想到賈誼最後會做到這麼絕情。
連他們兄弟三人會爭奪這處房產都想到了。
大家開始激烈地討論這一家人的道德品行。
但唯有我知道,賈誼那天叫住我時,眼角滑落了兩行清澈的淚。
那是痛苦、是懊悔、是不甘,更是期待。
沒人知道一個瀕S的父親心裡最後想的是什麼。
就如同他S後也沒人在乎一般。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