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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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啊走,細嫩的腳在磚石地上磕出了血痕。


景燁心疼得沉不住氣。


他從身後牢牢抱住我,反剪著我的雙手,將我禁錮在懷中:


「阿雪,你醒一醒!」


我沒有動。


隻木木地抬頭,像迷路的稚子一般,望著月亮。


我穿著裡衣,披散著墨發。


長安皇城月下,晚風獵獵,白色細絹的衣裙閃耀著點點光芒。


月光清冷,我的臉頰卻泛起不正常的嫣紅。


那不可一世的帝王景燁,突然很害怕:


「阿雪!阿雪!」


我暈倒在他的懷中。


當晚,太醫院和棲雪宮徹夜燈火通明。


皇城道上擠滿了奔走的太醫、醫侍、宮女、侍衛。


景燁宣了全太醫院的太醫,輪流看診,也沒能診斷出原因。


景燁一拳砸在桌案上:


「沒用的東西!治不好阿雪,朕就讓你們九族升天!」


太醫們被嚇得連連叩首,終於有一位太醫壯著膽子,顫抖開口:


「陛下,依臣之見,雪妃娘娘並非是染病,而更像是……中了巫蠱之術。


電光石火間,景燁想起了什麼,


他厲聲下令:


「阿啟,去欽天監,把上次診宜嬪的那個天師找來!」


24


向楚天師看診之後,跪在地上啟稟:


「陛下,雪妃娘娘這是中了巫蠱之術!三日內若是不能醒來,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景燁猛地抬頭,眉宇間竟是痛色深沉。


他定定地看著向楚:


「可有化解之法?」


「陛下,隻要在三日內找出給雪妃娘娘下蠱之物,用火燒毀即可。」


景燁的聲音冰冷如鐵:


「傳令下去,給朕搜宮!一寸草皮、一個水窪都不許放過!」


「朕倒要看看,誰敢,對阿雪用這巫蠱之物!」


景燁轉頭,看著他的貼身近衛阿啟,眸光鋒利:


「宜嬪的宮,你親自帶人搜。」


「阿啟遵命!」


第二日,在宜嬪宮裡搜到了寫著我生辰八字的巫蠱娃娃。


帝王大怒,對宜妃徹底失望。


他下令將宜嬪貶為庶人,打入冷宮,永世不得出。


自此,馮寶宜在景燁心中最後一點美好的印象,

也灰飛煙滅了。


馮寶宜再次絕食,哭著來見景燁。


她跪在地上,哭得破碎:


「陛下,那巫蠱娃娃,不是臣妾的!是、是狄傲雪!是她陷害臣妾啊!」


景燁聞言大怒:


「胡說八道!你和阿雪,誰的心思更狠辣,你以為朕不知道嗎?」


「看一個人品行如何,就要看她如何對待弱者。阿雪宮中的侍女,個個眉眼帶笑,和她玩笑打鬧,你呢?朕上次不過是扶起了你宮中一個摔倒的侍女,第二天她就落井了,你以為朕不知道你做了什麼嗎?」


馮寶宜愣在原地,百口莫辯。


景燁沒有再看,轉身離開。


「你一次次讓朕失望,那兇兆果然沒錯。」


侍衛們已經架著馮寶宜,走向冷宮。


馮寶宜的哭叫聲散落在風中:


「陛下、陛下——臣妾真的沒有下蠱,臣妾——」


但景燁沒有再聽。


娃娃剛剛燒毀,我便醒了過來,


醒過來時,

景燁正牢牢握著我的手。


他長出一口氣:


「阿雪,你嚇死朕了。」


我作出萬事不知的樣子,眨著眼,沖他扯出一抹虛弱的笑。


景燁讓太醫院開了堆積如山的珍貴補藥,逼我喝了好一陣。


看著我完全恢復,景燁才真的松了一口氣。


不過,這些日子他為了我急火攻心,很快就病倒了。


帝王為我廢了宜妃,還為我病倒。


自此天下皆知,有妃名雪,寵冠六宮,無人敢奪其鋒芒。


長安月光能照耀到的地方,都有關於我美貌的傳說。


天下的騷人墨客,為我作了許多詩詞,描述我的姿容笑貌。


我毫不在意,隻日夜侍奉景燁左右。


當然要日夜侍奉了,因為我要確認那毒香日夜都燃著。


25


景燁昏迷的時間越來越長。


朝堂之上,溫親王的勢力越來越大,大有取而代之勢。


溫親王人品貴重,文韜武略不比景燁差,朝堂人支持他的人不少。


但是這些,昏迷中的景燁都無力處理了。


我趁著景燁昏迷,去見了馮寶宜。


算算時間,扶風散也該生效了。


我剛踏進冷宮宮門,床上的馮寶宜就死死瞪著我:


「賤人!你來做什麼!」


冷宮缺吃少穿,連一面像樣的銅鏡都沒有,馮寶宜自然看不到自己現在是什麼樣子。


我笑著拍拍手,小翠立刻端上一面銅鏡。


她狐疑地看向鏡子。


鏡子裡的她,瘦得極其嚇人,簡直如一具骷髏。


看上去,可以說是驚悚無比。


她爆發出一陣驚叫:


「啊——本宮、本宮怎會……」


她一把砸了鏡子,揚手就要扇我:


「這不是真的!這鏡子、這鏡子有問題!」


我牢牢攥住她的手腕:


「確實有問題,不過不是鏡子。」


我笑著湊近她耳邊:


「扶風散,好喝嗎?」


她不屑一顧地笑了:


「不可能!本宮找了好幾個太醫看了,那扶風散裡的每一種藥草,都無毒!加起來同時服用,

也無毒!」


我歪著頭笑了,露出雪白細小的貝齒,天真如孩童:


「有毒無毒,咱們還有大把時間可以驗證。」


「倒是宜姐姐,書香世家出身,可曾聽過一首詩?」


我輕巧地念出聲:


「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可是,宮中不缺糧食,人有求生本能,不會自己餓死自己。那宜姐姐你猜猜,如果那些人不是餓死的,又是怎麼死的呢?」


馮寶宜的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


我綻放出一個異常美麗的笑容,湊到她耳邊:


「她們和你一樣,喝了扶風散。」


馮寶宜的眼神陡然變了,


她發現我成竹在胸,不似作假。


她驚恐地看著我:


「你!你為何如此害我?蛇蠍心腸的賤人!」


我直起身子,定定地看著她:


「曾有個入宮的金匠,名叫金玉,她什麼也沒做錯,你又為何要如此害她!?你又為何要活活打死她的阿娘?!」


馮寶宜枯瘦的臉上,

疑惑混雜著驚訝。


也對,在她眼中,小人物的命都是賤命,死了就死了,不必記得。


我冷哼一聲,轉身離開:


「扶風散的效力,你好好享受吧。」


馮寶宜悽厲地尖叫。


她猛地撲上來,卻被我一腳踢開。


冬日寒冷,我穿著毛皮大氅。


蓬松的皮毛把我的臉掩了一半,看上去還是個孩子氣的半大少女。


隻是我眉間的冷意,鋒利得刺人。


我居高臨下,踩住她的手:


「馮寶宜,這都是你應得的。」


26


扶風散中的每一味草藥,確實都無毒,


這些草藥加起來,同時服用,也無毒。


隻是宜妃不知道,扶風散其實不是一味藥。


扶風散中真正起作用的,是草藥上的細菌,這些東西太醫查不出來。


那些細菌不怕高溫,能在草藥上休眠,但是一旦被人服下,就會寄生在人體內,以脂肪為食,不斷繁殖。


脂肪吃完了,它們隻能吃血肉。


馮寶宜小產,不是因為巫蠱之術的反噬,

而是因為胎兒被細菌吃了。


太醫自然查不出原因。


我不老不死,已活了千百年。


百年前,楚王宮中的美人們自制扶風散的時候,我就在她們頭頂的樹上睡覺。


至於什麼巫蠱之術……那隻巫蠱娃娃,是我叼進馮寶宜宮裡的。


我本是妖,沒有良心。


後來,姐姐成了我的良心。


再後來,姐姐死了。


我又變回沒有心的妖孽。


27


景燁病重。


他長久地昏迷,偶爾醒來也是在吐血,可以說是痛苦萬分。


我支開下人,如玉的指尖輕輕撫上他線條鋒利的臉:


「景燁……」


直呼帝王大名,是大不敬之罪。


但景燁卻笑了:


「忘稱陛下了?咳咳……你呀,一向是個不守規矩、不喜束縛的……這些日子悶壞了吧?等朕好些,就帶你出宮圍獵。」


我收回手,

靜靜地看著他:


「我不喜束縛,不愛規矩,卻仍然進宮,陛下以為是為何?」


景燁握住我的手,放在心口。


他像哄小孩似的,耐心地順著我說下去:


「是為何呢?」


我猛地抽回手,站起身。


我不顧他驚愕的神情,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因為景燁,你親手殺死了我最愛的人。」


「所以我來了,我要你償命。」


景燁僵住了,就連咳嗽的動作都停滯。


他艱難地抬眼看我:


「你……」


我冷笑出聲:


「你宿在我宮中時,每一晚的燻香,都有毒。」


毒是妖族特制,太醫查驗不出。


景燁不可置信:


「不可能!如若、如若真是如此,那為什麼你沒事!阿雪,你不會下毒的,你怎麼會……」


他又開始劇烈地咳嗽,


我冷眼旁觀著他撕心裂肺地咳出血來:


「因為我不是人,人類的毒,傷不到我。」


「景燁,

這一點,你的愛妃馮寶宜都比你看得清楚。她放出的流言,誤打誤撞,每一個字都是正確的。」


鳳凰、黑貓、妖女,禍水。


都是我。


景燁不愧是經歷了皇權鬥爭的人,


他驚訝到極點,反而冷靜下來。


他深深地看著我。


我以為,景燁會咒罵我,要我九族升天,或者質問我流言中那有眼無珠的鳳凰、來去無蹤的黑貓,又或者問我到底是個什麼妖怪。


可出乎我的意料。


景燁艱難地開口,卻問了我沒想到的問題:


「阿雪,你說、你說朕殺了你最愛之人……」


「咳……你最愛之人……他是誰?」


我愣在原地,抬眼望向景燁的眼睛,


我沉默了許久。


景燁,你居然真的愛上我了,


帝王天子,也會難過情關嗎。


可惜,自古多情卻被無情惱。


我閉上眼。


是日窗外大雪,我卻看見桃花。


我喃喃出聲: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她叫金玉。」


我不老不死,行走人間千百年,閱詩詞無數,卻總想起這一句。


景燁定定地看著我。


他已是氣若遊絲:


「可、可朕與你,又何嘗不是……金風玉露……為什麼……」


景燁似乎還想說什麼,但長期積攢的毒藥已經生效。


他閉上了眼。


景燁死了。


我化成貂形,轉身離開,沒有回頭。


28


我離開皇宮,去了春風樓。


姐姐那天說了的,等她從宮裡回來,我們就去春風樓,吃頓好的。


春風樓下,曲水流觴,熱鬧非凡。


我的座位臨窗,能聽見歌女賣唱,歌聲悠揚: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桃花是你的眼睛,

春風是我們約好要來的酒樓。


可是姐姐,你在哪裡。


我恐怕是醉了,伏桌而眠,竟看到姐姐的臉。


她眉眼彎彎,如畫,如三月桃花:


「阿雪,我曾對你說,我不成親,是為了成為長安城最厲害的金匠……但這隻是第一個原因。其實還有一個原因,我沒有告訴你。」


「姐姐,第二個原因,是什麼?」


姐姐笑了:


「是我愛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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