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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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邊關的三年,我吃了不少苦頭,才從馬前卒爬到副將的位置。


 


  狼煙起時我總衝在最前,箭矢穿肩也不曾退半步。


 


  同袍說我不要命,他們不懂,當你在糞坑裡啃過蛆蟲,戰場上的血都是甜的。


 


  這些苦,和我在疠人坊所受的那些折磨相比根本不算什麼。


 


  軍營遇襲那夜,我割斷套住太子的絆馬索,舍命擋在他身前。


 


  他攥住我的腕骨:“你叫什麼名字?”


 


  我甩開他的手劈翻追兵,心道天家貴胄果然矯情。


 


  直到他執意掀開我面甲,瞳孔突然收縮:“沈...…青黎?”


 


  聖旨到的那日,我正在磨生鏽的箭頭。


 


  監軍太監尖利的嗓音刮著耳膜:“沈將軍救駕有功,

特賜婚東宮……”


 


  我不由地嘴角上揚,沈家的報應要來了。


 


  沈府的朱漆大門在風雪中吱呀作響,我踩著兄長曾碾碎我手指的青石階,看見門房慌亂地匍匐在地。


 


  “黎兒!”父親疾步迎來,廣袖帶翻了案上茶盞,滾燙的茶水潑湿他繡著鶴紋的衣擺,“為父日夜誦經祈福,總算盼得你平安歸來!”


 


  他眼眶泛紅,顫抖的手懸在半空,仿佛想觸碰我又怕玷汙了這身銀甲。


 


  我垂眸盯著他袖口暗繡的竹紋。


 


  三年前,這雙手將婚書摔在我潰爛的臉上。


 


  “父親慎言。”我側身避開他虛偽的擁抱,護腕鐵甲撞在他掌心發出悶響,

“北疆三年,女兒隻學會一件事,活人誦經,不如S人託夢實在。”


 


  大哥的冷笑從廊下傳來:“當了幾天雜牌將軍,連孝悌都不顧了?”


 


  他指尖摩挲著腰間玉珏,那是用我生母嫁妝換的珍寶,“聽說你在軍營與男子同吃同住?沈家的臉......”


 


  “沈家的臉早在三年前就喂了狗,”我截斷他的話,靴跟重重碾過門檻雕花。


 


  大哥手中茶盞轟然碎裂。


 


  沈月柔的環佩聲恰在此時響起。


 


  她捧著鎏金手爐款款而來,雲錦裙擺掃過階前殘雪:“姐姐凱旋怎不提前傳信?柔兒也好......”


 


  “傳信?

”我摘下染血護腕擲在案上,驚得她倒退半步,“像三年前那封說我私通馬夫的密信?”


 


  正廳陡然S寂。


 


  父親喉結滾動著咽下訓斥,二哥踹翻矮凳起身:“你少拿軍功壓人!柔兒替你伺候父親三年......”


 


  “二公子慎言。”我撫過腰間御賜寶劍,看他頸間青筋暴起,“何為替我照顧父親?我是父親的女兒,難道她沈月柔不是?”


 


  “我在前陣S敵,沈月柔她不該盡孝嗎?”


 


  沈月柔的手爐突然墜地,炭火濺上她繡著並蒂蓮的鞋尖。


 


  我俯身拾起滾燙的銀絲炭,在她驚恐的瞳孔裡看見自己冷笑的倒影:“妹妹當心,

火燒起來,可不管嫡庶。”


 


  “聖旨到——”


 


  太監尖利的通傳聲撕裂僵局。


 


  沈月柔染著蔻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看我從容接旨。


 


  “沈將軍戌邊有功,特賜宮宴接風。”宣旨太監意味深長地掃過沈家眾人,“皇上說,沈小姐的故人,可都在宮裡候著呢。”


 


  父親諂笑著塞來銀票的手僵在半空。


 


  我掠過他諂媚褶皺的老臉,想起疠人坊那夜,他隔著鐵柵說:“你娘臨S前攥著的翡翠镯,柔兒戴著更體面。”


 


  “父親可知皇上為何賜宴?”我撫過聖旨龍紋,看他額角滲出冷汗,

“他說沈家女兒,一個比一個有趣。”


 


  宮燈映著琉璃瓦時,沈月柔正在替我整理衣襟。


 


  那她指尖發顫,點翠步搖在鬢邊簌簌作響:“姐姐這身朝服......當真威風。”


 


  “喜歡?”我攥住她欲縮回的手,鐵甲在她腕間勒出紅痕,“三年前你汙蔑我時,也說過要穿我的嫁衣。”


 


  她突然發出幼貓般的嗚咽,淚珠砸在我手背:“柔兒當時年少無知......”


 


  “現在長進了。”我笑著替她拭淚,指腹重重擦過她眼下胭脂痣,“至少不會坐鶴頂紅摻在點心裡這種蠢事了。”


 


  說完,

我不顧她的反應,回了房間。


 


  6


 


  太子鑾駕停在沈府門前時,父親剛將車簾掀起半角。


 


  他堆笑的臉在看見車輿時驟然僵硬,攥著車轅的指節泛白:“殿下這是......”


 


  “孤來接孤的太子妃。”太子漫不經心地碾過父親墜地的玉扳指,朝我伸出手。


 


  鐵甲相擊的脆響中,我掠過父親抽搐的嘴角,指尖堪堪停在太子掌心半寸:“血汙未淨,恐髒了殿下衣袖。”


 


  他反手扣住我腕骨,將人拽進燻著龍涎香的車廂:“黎兒的血,比這滿城脂粉幹淨千倍萬倍。”


 


  宮宴還未開始,皇上還未到場,朝廷中平日活躍的官員見了我,紛紛圍了上來。


 


  “沈將軍巾幗不讓須眉!”御史大夫的恭維引得眾人附和,他諂笑著舉杯。


 


  “是啊是啊,沈家當真是了不起,二女兒嫁給了小公爺,大女兒如今又是太子妃……”


 


  我摩挲著腰間玉佩,感受著來自右側席位的灼熱視線。


 


  謝小公爺的玉冠歪斜,正直勾勾地盯著我。


 


  “謝某敬沈將軍。”他舉杯時腕骨發抖,琥珀酒液漾出杯沿,“當年......”


 


  “小公爺該敬太子殿下。”我截斷他的話,“畢竟您與舍妹的婚期,還是殿下親口推遲的。”


 


  沈月柔突然發出幼雀般的啜泣:“是柔兒福薄,

比不得姐姐那般有本事......”


 


  翡翠盞突然碎裂,沈月柔驚呼著跪地收拾殘片:“是柔兒手滑。”


 


  她仰起臉時淚光盈盈,脖頸恰到好處地露出我昨日掐出的紅痕,“姐姐莫怪,柔兒隻是想起......想起三年前您被退婚時......”


 


  滿席驟靜。


 


  太子把玩酒盞的手忽然頓住,鎏金杯沿映出他唇角冷笑。


 


  “二小姐記性不好。”我夾起一片冰鎮藕粉,看它在銀箸間寸寸斷裂,“當年退婚書是你跪著求來的,需要本將請謝夫人作證麼?”


 


  謝小公爺猛地起身,腰間鴛鴦佩撞得叮當亂響:“青黎,當年我.....

.”


 


  “小公爺慎言,”我擲箸於案,金屬撞擊聲驚得他踉跄後退,“我現在是皇上欽定的太子妃,下月便要完婚了。”


 


  沈月柔突然掩唇輕笑:“姐姐如今貴為太子妃,自然說什麼都是對的。”


 


  她指尖撫過纏著紗布的腕子,“就像三年前那馬夫......”


 


  “啪!”


 


  太子突然將酒樽砸向她腳邊,琥珀色的液體浸透她精心燻香的裙裾:“孤倒不知,沈二小姐這般愛提馬夫。”


 


  他懶洋洋支著下颌,目光掃過謝小公爺慘白的臉,“正巧上月刑部逮著個盜馬賊,說是專愛給高門小姐送情信。


 


  沈月柔手一抖,絹帕飄進羹湯,她強笑著去撈,卻被我踩住袖角:“妹妹金枝玉葉,當心些,可別燙著才好。”


 


  “姐姐說笑......”她尾音陡然變調。


 


  太子指節輕叩案幾,金石相擊的脆響震得滿殿寂靜。


 


  “盜馬賊供認,三年來共往謝府送過七封書信。此事,謝小公爺可知?”


 


  沈月柔的指甲SS摳住謝小公爺的袍角:“夫君知我素來怕馬......”


 


  “沈二小姐出嫁時不是還求孤賜西域寶馬當嫁妝?”太子突然輕笑,“謝卿,你的夫人倒是膽識過人。”


 


  謝小公爺臉色鐵青,

猛地甩開沈月柔的手。


 


  “謝郎!”沈月柔突然拔下金簪抵住咽喉,淚珠成串滾落,“柔兒願削發明志,自請入慈雲庵修行!”


 


  簪尖刺破雪膚的剎那,我瞥見她顫抖的睫毛。


 


  三年前她劃破臉誣我時,也是這般恰到好處的力道。


 


  父親手中象Y箸“當啷”墜地,喉結滾動著擠出怒喝:“孽障!沈家清譽豈容你......”


 


  “父親息怒。”我截斷他未盡的呵斥,鐵甲撞在青玉案上錚鳴,“二妹妹既要出家,不妨請靜安師太當場剃度。畢竟三日後是謝老夫人壽辰,別誤了吉時。”


 


  沈月柔瞳孔驟縮,染血的簪子當啷滾到我腳邊。


 


  她膝行著拽住父親袍角:“女兒冤枉!那馬夫......”


 


  “哪個馬夫?”二哥突然踹翻食案,醬汁潑了沈月柔滿臉,“你不是說從未見過外男?!”


 


  大哥鐵青著臉揪起她發髻,瑪瑙冠應聲碎裂:“難怪上月莊子裡少了匹戰馬,原是被你偷去養野漢子!”


 


  沈月柔精心绾起的發髻散作亂麻,她突然癲笑著指向我:“你們以為她有多幹淨?她在軍營......”


 


  “孤的虎符昨夜沾了血。”太子漫不經心擦拭劍穗,睨著謝小公爺慘白的臉,“謝卿覺得,造謠太子妃該當何罪?”


 


  謝小公爺踉跄跪倒,

額頭重重磕在碎玉上:“臣......臣突感不適,求殿下準臣告退......”


 


  “夫君!”沈月柔爬著去抓他衣擺,卻被金線繡的雲紋割破掌心,“你我成婚三年,琴瑟和鳴,你要相信我啊……”


 


  小謝小公爺踹開她的手,不願多言。


 


  父親突然暴起,揚手將酒樽砸向沈月柔:“賤人!早知你與你那妓子生母一樣下作!”


 


  沈月柔怔怔望著潑灑的酒液,突然發出夜梟般的尖笑:“父親當年抬我娘進門時,可不是這麼說的......”


 


  “住口!”大哥掐住她脖頸按進殘羹冷炙,“再敢汙蔑父親,

我親手送你見閻王!”


 


  我俯身拾起染血的簪子,在沈月柔怨毒的目光中輕嘆:“妹妹可知,靜安師太最厭說謊之人,去年有個姑子偷葷腥,被活活烙穿了舌頭。”


 


  太子擺了擺手手,兩名帶刀侍衛押著渾身血汙的馬夫進殿。


 


  沈月柔精心描繪的面龐驟然扭曲:“不...我不認識他......”


 


  “二小姐上月賞的銀镯子,小的還戴著呢!”馬夫掙扎著舉起完好的左手,銀镯內側赫然刻著“柔”字。


 


  謝小公爺突然幹嘔,官服下擺暈開深色水漬。


 


  我摩挲著腕上的镯子,這是太子親手為我戴上的:“妹妹若要削發,姐姐親自替你執刀可好?


 


  沈月柔突然暴起撞向盤龍柱,卻被太子擲出的玉箸擊穿膝蓋。


 


  她癱在血泊裡痴笑:“沈青黎,你早該S的......”


 


  “拖去慈雲庵。”太子執起我染血的手細細擦拭,“告訴住持,太子妃心善,見不得血腥……用鈍刀慢慢剃。”


 


  在太子吩咐處置沈月柔後,殿外突然傳來一聲通傳。


 


  “陛下駕到!”


 


  屏風後轉出一道明黃身影,皇上掃過滿地狼藉,目光最終落在我染血的甲胄上。


 


  “沈將軍戍邊三年,箭傷十七處仍S守雁門關。”他抬手免了眾人的禮,

“太子前日與朕說,大雍的城牆該用忠骨砌,而非胭脂淚。”


 


  沈月柔癱在地上瑟縮,皇上卻連眼風都未掃過去,隻淡淡道:“沈家教出這般蛇蠍,倒是委屈了太子妃。”


 


  7


 


  我垂眸盯著沈父抽搐的指尖,他正SS攥著二哥的衣擺,仿佛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三日前暗衛呈上的密匣在袖中發燙。


 


  那裡裝著沈家私吞軍餉的賬本、兄長勾結敵國的密信,還有父親為掩蓋沈月柔罪行賄賂官員的罪證。


 


  “沈將軍可還有話要說?”皇帝的聲音從鎏金御座傳來。


 


  父親撲通一聲跪下:“皇上明鑑!老臣教女無方,但絕無......”


 


  “沈尚書,

朕在問你的女兒。”皇帝打斷他。


 


  我重重叩首:“臣,有本奏。”


 


  滿殿抽氣聲中,密匣被侍衛呈上御案。


 


  二哥突然暴起撲來,卻被禁軍按跪在地:“賤人!你竟敢汙蔑......”


 


  “建元二十三年,北疆軍餉十萬兩白銀經沈尚書之手,實際到賬不足三萬。”


 


  我盯著父親驟然慘白的臉,一字一頓,“同年冬,沈大公子與西戎使者在醉仙樓密會三次,以邊境布防圖換翡翠屏風一座,那屏風此刻正擺在父親書房的密室裡。”


 


  大哥的咆哮戛然而止,脖頸青筋暴。


 


  皇帝不動聲色地翻動賬冊。


 


  “父親常說沈家百年清譽,

”我輕笑出聲,“卻不知用將士血肉養出的清譽,可經得起史書筆墨?”


 


  “逆女!”父親突然癲狂般撕扯朝冠,露出斑白鬢發,“為父為你日夜誦經祈福,你竟偽造......”


 


  “偽造?”太子突然擲出翡翠镯,玉碎聲驚得父親渾身一顫,“沈尚書可認得此物?三年前你用它賄賂大理寺少卿,將賑災銀兩換作沈二小姐的嫁妝,需要孤請人來當殿對質麼?”


 


  沈父喉頭發出“嗬嗬”怪響,竟爬過來扯我戰甲下擺:“黎兒!為父知錯了!當年是豬油蒙心,你救救沈家,救救你兄長......”


 


  我俯身捏住他顫抖的下颌,

鐵甲硌得他老淚縱橫:“父親可知,北疆餓殍遍野時,我見過易子而食的慘狀?那些孩子臨S前,還在念叨著朝廷的賑災糧。”


 


  他瞳孔倏地收縮,我甩開他轉向皇帝:“臣請徹查沈氏一族,以告慰邊關亡魂。”


 


  “沈青黎!”二哥突然掙開桎梏,額角撞在龍柱上血流如注,“你以為太子真會娶個孤女?等我們S了,你就是條喪家犬!”


 


  太子輕笑一聲,酒杯擦著二哥耳畔砸碎在玉階:“孤的太子妃,輪得到你吠叫?”


 


  皇帝重重地拍了拍桌子:“傳旨,沈氏父子即刻押入詔獄,擇日問斬。”


 


  沈父突然發出瀕S般的嚎哭,官帽滾落露出稀疏白發:“黎兒!爹給你娘修了陵墓,日日燒香供奉......你忍心看沈家絕後嗎!”


 


  我撫過腰間母親遺留的玉佩,冰涼的觸感刺入骨髓:“父親莫非忘了?三年前您親口說,我娘的翡翠镯子,戴在妓子養的庶女腕上更體面。”


 


  大哥突然瘋狂叩首,金磚染了猩紅:“那些事都是父親逼我做的!妹妹......不,太子妃!我願指認沈家罪狀,求您......”


 


  “兄長忘性真大。”我蹲下身與他平視,看他涕淚糊了滿臉,“當年你用鞭子講我打的皮開肉旋時,可曾想過我是你妹妹?”


 


  獄卒拖拽聲響起時,沈父突然暴起掐住我脖頸:“早該掐S你這孽種!”


 


  寒光閃過,太子的劍尖滴著血,沈父的斷掌“啪嗒”落在我的腳旁。


 


  我拭去濺在眼角的血珠,俯視著蜷縮成團的老人。


 


  這一劍,抵不過上一世我在疠人坊所受苦痛的萬分之一。


 


  宮門轟然閉合前,沈月柔瘸著腿撲來拽我披風:“姐姐!我知道錯了!讓我當牛做馬......”


 


  我割斷被她觸碰的衣角:“妹妹,三年前我就告訴過你,你的報應在後頭呢。”


 


  8


 


  行刑那日,我親眼去看了。


 


  父親和兩位兄長都被折磨的不成樣子。


 


  我站在角樓看著他們被拖上刑場。


 


  劊子手舉起鬼頭刀時,太子捂住我的眼睛,“別看。”


 


  刀鋒破空聲中,我拉下他的手:“殿下,我要看著血濺出來。”


 


  溫熱的血霧彌漫時,我忽然想起前世被鐵針釘在刑架上的模樣。


 


  我苦苦哀求他們給我個痛快。


 


  那時我連S都做不到。


 


  “現在痛快了。”我輕聲說,抬手接住一片飄落的楓葉。


 


  前些日子我去看了沈月柔,她潰爛的四肢爬滿蛆蟲,嘴裡卻還含著半截舌頭,咿咿呀呀地朝我嘶吼。


 


  太子吩咐了人好好照看她,在我開口前,不會讓她輕易S去。


 


  我望著枝頭融化的殘雪,忽然想起及笄那日跪在青石階上的自己。


 


  “殿下。”


 


  “嗯?”


 


  “來年梅樹結果,我們釀酒吧。”


 


  他愣怔片刻,突然將臉埋進我頸窩悶笑:“好。”


 


  我望著飛過宮牆的紙鳶,終於嘗到淚的鹹澀。


 


  原來我不是不會哭,隻是前世血淚早已流幹。


 


  而今生這點甜,竟催得出新芽。


 


  原來大仇得報,是這般滋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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