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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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他錯愕了一瞬,旋即了然的笑著說:


「是,是我的錯,讓我的晚晚等了太久。」


 


「如今戰事和緩,這兩年我也多有功勳。」


 


「我這就向陛下請旨賜婚。回京辦一場盛大的婚禮,將晚晚風風光光的迎娶入門......」


 


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扎了一樣。


 


絲絲縷縷的扯的人生疼。


 


「我要和別人成親了。」


 


「蕭馭,我不愛你了。」


 


我看見蕭馭神情陡然一僵,整個人如同雕塑一般,他沉默良久:


 


「晚晚,別開這種玩笑。我......我受不住。」


 


我有些厭煩的瞥了他一眼,語氣隨意:


 


「信不信,那是你的事。」


 


蕭馭眼眸中的星光寸寸碎裂,逐漸黯淡下去。


 


半晌,

他啞聲問我:


 


「為何?」


 


他執起我極力壓制住顫抖的手,滿臉的卑微無措:


 


「你還戴著這平安扣,我們說好了的,白首不負。」


 


話未落,有風拂動發絲。


 


一縷雪花飄落在玉扣中央。


 


下雪了。


 


在這樣令人窒息的沉默裡,我卻還能想起。


 


也是這樣一個下雪天。


 


蕭馭被毒箭所傷,性命危在旦夕。


 


藥引裡的脂藤草隻有長華山才有。


 


長華山上的長華寺,與我師門曾有些過節。


 


我前去求藥,山上寺裡的小僧認出我來。


 


故意刁難於我。


 


他要我三跪九叩的上山,方顯求藥誠意。


 


我劍都抽出來了。


 


然而他拿著火把立在藥田前,

挑釁的衝我抬了抬下巴。


 


我握著劍的指尖撰的發白,卻終究還是垂下了手。


 


蕭馭傷得太重了。


 


他等不起。


 


我也賭不起。


 


我下山,從山底,沿著臺階。


 


三步一跪,九步一叩。


 


漫天的雪花灑在我的身上。


 


雙腿已經被凍得沒了知覺。


 


我卻隻想著快一點、再快一點。


 


快一分,蕭馭就多一分生還的可能。


 


我在天黑之前趕回了軍營。


 


將藥給蕭馭服下,看著他呼吸漸漸平穩之後。


 


我終於支撐不住,“撲通”一聲栽倒下去。


 


醒來後,蕭馭就坐在我的床邊。


 


床邊的小幾上放著幾枝新採的木槿花。


 


花瓣上的水珠將滴未滴。


 


他握著我的手,眉眼灼灼的看著我。


 


眼裡的情意滿得好似要溢出來。


 


他什麼也沒說,卻又好似什麼都說了。


 


8


 


記憶裡的少年和眼前這張臉重疊。


 


隻是如今他的眼裡滿是受傷和哀求。


 


屈已卑身,折碎一身傲骨。


 


他的手拽得我生疼。


 


用力到仿佛他一松開,我就會消失一般。


 


我扯下紅繩,不顧手腕上的血痕,將玉扣往前一扔。


 


卻不料在他眉尾砸出一道印痕。


 


「我從來沒有愛過你,從前種種,你隻當宋晚鬼迷心竅吧。」


 


我聽見自己這麼說。


 


我不記得那日後來又發生了些什麼。


 


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迎著雪奔出了很遠。


 


腦子裡全是蕭馭那雙通紅的眸子。


 


以及那破碎神情中流露出來的一絲卑微乞求。


 


我跟著蕭馭一路回到了蕭府。


 


沈柔身著鮮紅嫁衣,端坐在小廳裡。


 


蕭馭的劍刃直抵沈柔的咽喉。


 


他渾身氣勢凌厲,通身威壓,逼問道:


 


「宋晚在哪兒?!」


 


沈柔未語,她似是篤定了蕭馭不會動手,隻是一味痴迷的盯著他。


 


過了好半晌。


 


她竟痴痴的笑了起來,直至笑出了滿眼的淚:


 


「放下吧,你不能S我。否則我父親那你沒法交待。」


 


「馭哥哥,你對我,從未有過一絲情意,對嗎?」


 


「從始至終,你心中都隻有宋晚。」


 


「你可還記得,明日,是我們的大婚之日。」


 


她眼裡的眷戀頃刻間化作怨恨,

帶著幾分得意嘆息道:


 


「可惜啊。」


 


「哈哈哈,宋晚......已經被我S了呢。」


 


「屍體扔在亂葬崗,被野狗分食。哈哈哈哈哈......」


 


我看到蕭馭的眸子染上一層猩紅。


 


呼吸急促,握劍的手都顫抖起來。


 


沈柔還在徑自笑著,笑到最後,聲音都淬上了幾絲惡毒:


 


「說起來,那宋晚還真是天真,我不過是騙她會解她父兄之圍,她便信了。」


 


「你還不知道吧,她急著要救永定關,不隻是為了威遠大將軍。」


 


「她呀......找到了你失蹤的阿娘,藏在永定關,就等著你凱旋,去求陛下赦免的旨意呢。」


 


「隻是......」


 


「平定西南的徵西將軍,怎麼能擁有一個瘋瘋癲癲的母親呢?


 


「你放心,不過是順手的事情,我已經替你料理了。」


 


9


 


我閉了閉眼。


 


心裡空落落的,一片荒蕪。


 


當年,蕭馭的身份被人指認出來之後,他將過往全部訴諸於我。


 


我知他有一寡母,在流放途中與他失散。


 


是他在這世間最後的親人。


 


我不忍他母子分離。


 


在他出徵之後,多番找尋,終有結果。


 


隻是尋到之時,他阿娘不知遭遇了些什麼,已然失了心智。


 


侯府罪名未除,蕭馭又暫未有功,昔日的侯府夫人仍是罪眷。


 


我託父兄將她安置。


 


怕他母子見面不識,惹蕭馭神傷。


 


又延請名醫為他阿娘醫治。


 


隻盼將來蕭馭徵西回朝,求了陛下的恩典,

一家人團團圓圓的才好。


 


卻不想,一朝傾頹。


 


沈柔竟如此狠毒,連心上人的阿娘也不放過。


 


也不知,當初費盡心力將她尋回。


 


究竟是對了還是錯了。


 


沈柔撫了撫垂落鬢邊的發絲。


 


輕笑一聲,似又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般,幽幽開口:


 


「若不是將軍府通敵的消息傳得太快,宋晚還想甩掉我的探子回頭去找你呢。」


 


「宋府抄家那天真熱鬧啊,漫天的火光。」


 


「哦,對了。」


 


「那幾封通敵的書信,還是我親自仿寫的呢,嘻嘻」


 


......


 


我的腦中「轟隆」一聲。


 


她的嘴還在張張合合的說著什麼。


 


我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了。


 


我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那個夜晚,

那個我一生中再也不願回想起的一天。


 


如果,那年我不是一時心軟求父親救下蕭馭。


 


又或者。


 


他中箭之時,我不曾三跪九叩去往普陀山求藥。


 


再不濟。


 


在他對我表露心意時,我斷然回絕。


 


是不是,就不會有那樣的滅頂之災。


 


我的父親還能好好的活著,喚我一聲晚晚?


 


我知道,這些都不怪蕭馭。


 


是那沈柔和左相狠毒。


 


可是,我的心真的好痛啊。


 


好像被一柄利刃生生刺穿,又翻攪血肉。


 


我疼得有點喘不過氣來。


 


我的爹爹,先皇親封的威遠大將軍。


 


他徵戰沙場三十餘載。


 


忠心赤膽,天地可鑑。


 


斷糧十幾日,

還在堅守著永定關。


 


不讓賊寇踏足我大晟的任何一寸土地。


 


戰S被剖屍,肚裡隻有一些草根樹皮!


 


連敵軍都對他肅然起敬。


 


這樣的忠誠良將,如今卻背負著通敵叛國這樣的罪名。


 


10


 


耳邊傳來沈柔驚恐的聲音。


 


「你......你敢S我?」


 


我回神望去。


 


蕭馭的劍刃已經劃破了她脆弱的脖頸。


 


隻消再往前稍許,便可讓她殒命。


 


沈柔此刻才終於慌亂起來,再也沒有了方才的從容不迫,她磕磕巴巴的:


 


「我......我父親權傾朝野,我是他的獨女。我若有事,他定不會放過你的!」


 


蕭馭面無表情的看著她,語氣冷冽:


 


「你放心,我馬上就送他下來陪你。

黃泉路上,父女作伴,總不至於孤單。」


 


「不......不!你住手!」


 


「噗嗤」一聲,是利刃破開血管的聲音。


 


空氣倏忽安靜了幾瞬。


 


我看到蕭馭的眼角有淚滴落,他喃喃道:


 


「晚晚,對不起,是我負你。」


 


還有......


 


「你等我。」


 


此後不久。


 


蕭馭結朋黨,謀私權,走上了奸臣的路。


 


本就曾是世家大族培養出來的繼承人,論心機謀略,也不過是信手拈來。


 


左相不敵,連連敗退。


 


不過短短半年時間,曾經叱咤朝堂的丞相,如今已成階下囚,隻待秋後問斬。


 


世事流轉,無人能料。


 


隨後,蕭馭平反了我父親的冤案,洗刷了三年來壓在父親身上的汙名。


 


迫於民意,聖上親下罪己詔。


 


言自己失察,寵信奸佞,讓大晟損失了國之棟梁。


 


我父兄的牌位被請入名臣閣,舉國缟素三月,以示哀悼。


 


就連我,也被立下衣冠冢,受世人香火祭拜。


 


我靜靜地看著他做著這些,如今,倒說不出來心中是何感受了。


 


左相被問斬的那天,是個晴好的日子。


 


我飄在人群裡。


 


看著一身囚衣跪在地上的左相,他形容枯槁,目光呆滯。


 


也不知道到了此刻,他心中在想些什麼,可曾有過絲毫的悔恨。


 


監斬官一聲令下。


 


隨後,是重物落地的聲音。


 


觀邢的百姓爆出陣陣歡呼。


 


他們都在說。


 


賊首已然伏誅,將軍大仇得報,若泉下有知,

也該安息了。


 


是啊。


 


仇人已亡。


 


我心中閃過一絲快意。


 


然而接踵而至的,是鋪天蓋地的悲傷。


 


快要把我整個人淹沒。


 


我的父兄,將軍府上下百十口人命,終究,是回不來了。


 


11


 


人群散去。


 


蕭馭出了城。


 


他......來到了我被拋屍的地方。


 


我這才發現,他在這裡,另修了一座我的墳冢。


 


蕭馭俯下身,姿態虔誠。


 


青年骨節修長的手輕撫著墓碑,細細的拂去其上的塵礫。


 


他像個信徒般,一遍又一遍的重復著動作。


 


慢慢的,他喉間溢出細細的嗚咽。


 


這聲音越來越大,終於,他脫力般跪倒在墓前。


 


眼淚又兇又急地砸到地上,

泣不成聲:


 


「晚晚,我替你報仇了。」


 


「我故意裝作要與沈柔成婚,我隻是......想要你像從前一般,惡狠狠的叮囑我,不能喜歡上別的女人。」


 


「我想要找到你。」


 


「對不起,沒能看出你的言不由衷......」


 


他目光空洞,神情澀然,低沉的聲音飄散在風裡。


 


嗚咽不堪聞。


 


林間的枝葉簌簌響動。


 


風吹過,拂起蕭馭的額發。


 


我的意識開始慢慢混沌。


 


當沈柔和左相的血相繼滴在我的眉心。


 


我知道,我的執念已了,該離開了。


 


恍惚間,我看向那個神色怔然的青年。


 


我抬起手,想要像很多年前做慣的那般。


 


撫去他眉心的落寞。


 


再道一聲:


 


「阿馭,

我一直在。」


 


卻是。


 


再也辦不到了。


 


【番外】


 


遇見晚晚的那天,是個大雪的日子。


 


我趁亂逃脫了押送的隊伍,一路往北走,到了永定關附近。


 


飢寒交迫,風雪交加,我逐漸體力不支,一頭栽倒下去。


 


倒下去之前我想:這輩子,原是就這樣到頭了。


 


我不曾想還有睜眼的一天。


 


晚晚照顧我很是盡心,她善良、溫柔。


 


對所有人都很好,對我......也是。


 


我決意留在離城。


 


我的父親承德候因延誤軍機治罪。


 


我想,若是我埋骨沙場,也算將功贖罪了。


 


日子過得很快。


 


我對晚晚的情愫,也在時光的罅隙中,慢慢滋生。


 


她是那樣美好的女子。


 


當她在大雪之中,跪紅了腿,磕破了額頭。


 


隻為給我求一份生機。


 


我聽見自己如擂鼓的心跳聲,快要衝破胸腔。


 


我發誓要對她好一輩子。


 


可是當殘忍的真相血淋淋的撲向我。


 


我才恍然明白,原來她人生中的風雨,皆是拜我所賜。


 


回首過往,真是荒唐。


 


我......我真是個混蛋。


 


我手刃了沈柔,斬首了左相。


 


我將阿枝和嘟嘟妥善安置。


 


我做了許多許多,仿佛這樣,就能減輕我心裡的負罪感。


 


大仇得報那一天。


 


我來到了晚晚長眠的地方。


 


枯坐在墓前許久。


 


風聲輕語,我淚如雨下,摧心剖肝。


 


茫茫天地間,

我弄丟了我最愛的人。


 


......


 


我自請去了永定關。


 


我要完成晚晚父兄最後的遺志,用餘生去懺悔贖罪。


 


到了地底下,我奢望她能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


 


長槍刺破心髒的時候。


 


我用力的眨了眨眼。


 


透過灰蒙蒙的天,層層疊疊的山巒。


 


我好似看到女子嬌俏的撫著我的眉心,語笑嫣然:


 


「阿馭,別老皺著眉,我陪著你呢。」


 


我扯了扯嘴角,呢喃道:


 


「晚晚,我來遲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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