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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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出所燈光明亮,空氣卻沉得像夜雨。


裴優坐在角落裡,抱著膝蓋,頭發湿了,外套也是湿的,眼神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玻璃球——透明,又破了點角。


 


我走過去。


 


她抬頭看我。


 


眼圈紅得像剛刮完一場風暴,卻沒掉眼淚。


 


“你是不是很失望?”她輕輕問,“我連跳河都沒跳成功。”


 


我蹲下,拽過她的手:“你要真跳了,我才失望。”


 


她眼眶猛地一顫,終於哭出來:“我質問了他那個女孩的事,我問他跟我說的我最特別是不是騙我的。”


 


“但是他好不耐煩啊,好像我這個問題很蠢。”


 


張牧站在門口,

沒打擾我們。


 


他回頭看了一眼橋那邊夜色籠罩的江面,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我聽:


 


“有些人不是想S,是不知道怎麼活了。”


 


我抱著裴優,沒出聲。


 


張牧緩步走進來,等裴優平穩下來,才開口:“她可以先在這邊休息一會兒,我送你去外面透透氣。”


 


我點點頭。


 


我們站在派出所門口,風還沒停,遠處江水拍在橋墩上,像一個人反復撞牆。


 


張牧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開口。


 


他站定,盯著我,語氣不重,卻句句壓頂:


 


“你不是在教育女兒,你是在訓練她成為‘你能掌控的學生’。”


 


我怔住。


 


他說得很平靜:“你太想救她了,

急著拆炸彈,卻不知道你綁得更緊。你每一句‘我為你好’,她聽成了:你不夠好。”


 


我抬頭,眼眶紅了:“你怪我?”


 


張牧沒有退讓,他一字一句:


 


“她不是你的試卷,不需要你來填標準答案。”


 


“你越想把她救回來,她越想逃,因為她不是你‘想贏’的那場仗。”


 


我想反駁,嘴卻動不了。


 


“你說你是怕她毀了人生,”他繼續,“可你怕的,不是她跌倒——是她活出了你不認同的樣子。”


 


風又吹過來,我裹了下大衣,沉默很久。


 


終於,

我輕輕開口:


 


“那現在……我還來得及換一種教法嗎?”


 


張牧看著我,眼神第一次柔下來:


 


“如果你願意聽她,而不是替她答題。”


 


我沒說話。


 


可就在那一刻,我心裡某道被教育模板釘S的縫,終於,松動了。


 



 


那幾天,我都在守著裴優,我不問太多,她想說話的時候,我陪她,不想說話的時候,我不多嘴。


 


直到一條帖子爬上了全校論壇的首頁熱榜。


 


【獨家爆料】高中女生跳橋未遂!控訴虎媽逼瘋,還原背後細節真相(含錄音截圖)


 


附:聊天截圖(標注“求放過我”、母女爭執語音)


 


附:模糊監控圖一張,

一位中年女性在雨夜怒吼


 


附:備注:“來源網友投稿,已核實內容屬實”


 


幾小時內,轉發、截圖、八卦群沸騰。


 


“真的是她媽嗎?”


 


“她男朋友報警了還被潑髒水?”


 


“這是她媽?我記得她每次都考年級前幾,怎麼他媽還控制欲這麼強……”


 


“教育變家暴,她媽不配當媽。”


 


我剛把粥喂進碗裡,刷到帖子的那一秒,手裡的勺子差點砸進去。


 


我知道是李海。


 


沒人比我更清楚,那張“她在我懷裡哭”的照片,是誰拍的。


 


那段“求放過我”的語音,

是誰斷章取義。


 


張牧給我打電話:“帖子火了,現在不僅是校內,已經傳到市教育圈了。”


 


“你準備做什麼?”


 


我挑了挑眉:“再讓子彈飛一會。”


 



 


某平臺首頁被一場直播刷了屏。


 


是李海的。


 


他坐在出租屋裡,背景是白牆和一張歪掉的舊桌子,耳釘沒帶,發型樸素,眼圈發紅,直播間標題是:


 


【對不起,我真的隻想談一場普通的校園戀愛】


 


直播一開,在線人數破萬。


 


他嗓音哽咽,一邊掉淚一邊說:


 


“我沒想到這段感情會變成這樣……


 


我隻是喜歡她而已,

我沒有做錯什麼。


 


我知道我不是好學生,我早就輟學了,但她讓我想重新振作起來,找份工作,租個房,給她一個未來。


 


她是第一個讓我覺得,我也能被愛的人。


 


可她媽媽從來沒看過我一眼,就罵我、威脅我、說要讓我滾出她的世界……


 


我承認我沒文化,可我沒做壞事。”


 


他拿出一張褪色的照片:“這是我爸媽唯一一次帶我出去玩,後來他們離婚了。我一直以為我配不上任何人,直到她說——‘你也值得被看見’。”


 


“我以為我們能一起走下去的……”


 


他哭得哽咽,觀眾彈幕開始炸:


 


【媽寶家庭最恐怖】


 


【那女孩的媽媽也太惡了吧】


 


【這不就是現代版《梁祝》?


 


【支持李海!別被偏見打倒!】


 


與此同時,一個號稱“李海朋友”的賬號發帖爆料:


 


“他早就想自立了,是那個女孩鼓勵他考自考、找兼職、存錢租房,還說會偷偷給他買保溫杯……


 


他這段時間每天晚上復習教材,想補上文化課,隻為有朝一日能跟她‘門當戶對’。”


 


“可惜,換來的隻有舉報、封S和潑髒水。”


 


熱度持續升高,“李海,被棒打鴛鴦”的話題上了熱搜。


 


我看著屏幕,心頭一陣發緊。


 


他哭得像在演葬禮,評論卻一邊倒地替他鳴不平。


 


張牧把我叫去學校辦公室:“你不打算回應嗎?


 


我盯著屏幕,緩緩點頭。


 


“不是我回應。”我說,“是她。”


 



 


第二天晚上,微博首頁頂上了一條帖子。


 


標題隻有一行字:


 


【不再沉默|我不做你故事裡的好女孩,也不做你洗白的背景板】


 


發帖人:裴優。


 


沒有加粗,沒有哭腔,隻有一張幹淨整潔的頁面和一段段冰冷的文字。


 


正文如下:


 


“李海說我是他唯一的光。


 


可2004年12月假身份證帶高一女生開房,被酒店報警登記。


 


事後一句給那女生留下一句:‘你說你愛我,我又能怎麼辦?我在最無力的年紀碰上了最想保護的人。

” 然後銷號玩失蹤,這些我手裡都有那個女生發我的證據。


 


“他說我鼓勵他復習考自考。


 


可他找我要試卷,是為了復印去橙色軟件上去售賣盜版資料。


 


那天他說‘努力是為了給我一個未來’,結果轉頭和另一個女孩說:‘你才是我真正想保護的人’。”


 


“他說晚上熬夜是為了復習。


 


可我有他賬號截圖,他每天凌晨兩點在某直播平臺引流,靠收女生‘語音情書’換虛擬禮物打賞。


 


其中包括——我發過的那句‘你是我堅持下去的全部理由’,他剪掉尾巴掛在首頁循環播放。”


 


“他說他自卑,

不敢愛人。


 


但他特別擅長挑選‘乖、好、肯理解他’的女孩,然後讓這些女孩替他對抗世界、抵御羞恥感。


 


他不是不敢愛——他是擅長用‘自卑’當擋箭牌,用‘你給了我希望’做誘餌,把自己打造成一口枯井,專吸旁人的情緒能量。”


 


“我不是惡人,也不再是天真女孩。


 


我隻是太晚才明白,有些人不是走不出黑暗——而是習慣拉別人下去陪他。


 


相關截圖、視頻、證據已存檔備案,不想打官司的,建議現在閉嘴。”


 


此帖下面,一片哗然。


 


“靠,原來那種‘深情濾鏡’真的隻是技術活……”


 


“她每一句都像釘棺材,

太狠了太爽了”


 


“不是愛錯人,是掉進他精心建的局”


 


“李海不是想談戀愛,他是想找個情感提款機”


 


三小時內,李海的直播間被平臺關閉。


 


當天晚上,他賬號上的粉絲私信截圖被扒出來,其中一條女生留言寫著:


 


【你說我跟她不一樣,你說隻有我才能懂你……】


 


帖子熱度由熱轉爆。


 



 


那天夜裡,我刷著屏幕,看完她寫的那篇帖子。


 


沒哭,也沒情緒激動。


 


隻是長長地出了口氣。


 


窗外夜色很黑,像是提前為某種結束拉上的帷幕。


 


我坐在沙發上,靜靜盯著天花板。


 


——我突然意識到,

我真的,不需要再“搶答”了。


 


不需要再給她畫重點,不需要提前猜題,不需要用“為你好”去防她跌倒。


 


她已經會自己站起來。


 


而我,終於可以坐下來了。


 


第二天早上,她主動開口:“媽,我想回學校。”


 


我愣住:“現在?”


 


她點頭,語氣比我想象中還平靜:“我想做回我自己。”


 


我沒有勸,也沒有攔。


 


隻是默默幫她收好書包。這是我第一次沒查她的課表、沒問她帶沒帶水壺,隻把門打開,讓她走。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輕聲說: “你這次……真沒管我。


 


我揚了揚嘴角:“我也在學怎麼當媽。”


 



 


高考志願填報那天,我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放,攤開一張紙,開始列專業。


 


一邊燉紅燒肉,一邊重新梳理整個國家未來二十年的命運曲線:


 


醫學?別選臨床,選口腔。能單幹自己開診所,能年入百萬。


 


計算機?別碰大前端,去搞AI和大數據建模,選清北不如選基礎扎實。


 


金融?千萬別去券商端盤子,去搞量化,對衝基金才是真正資本遊戲的主桌。


 


……


 


我看著那張紙,像在預演一場投資通天塔。


 


“裴優,我不幹涉你。這些專業,是我“博覽群書”整理的重點押題,

僅供參考。”


 


她安靜聽完,沒打斷。


 


我正剝毛豆,轉頭一看,她一邊喝我給她新打的營養豆漿,抬頭平靜地說:“媽,我選天文。”


 


我怔了一下。


 


她點頭:“我知道這冷門,沒出路,養不活人。”


 


“但我從沒想靠專業養活我。”


 


“我隻是想讀幾年天上到底有什麼。”


 


“然後再回來落地生活。”


 


我看著她那雙亮得能照見星光的眼睛,忽然笑了,笑得比紅燒肉出鍋還美。


 


“那你填。”


 


那天晚上,我偷偷上網買了一架天文望遠鏡,全自動對焦,

帶星圖解鎖軟件。


 


選了順豐特急。


 


雖然說我現在沒有工作,還是家庭婦女,但我沒有選擇再回教室講臺。


 


來自未來現實生活中的我,比誰都清楚,這世界怎麼運轉、哪些人決定節奏。


 


我開始學習投資,學得不是貪,是“看得比別人遠一點”。


 


2006年,我投了白酒龍頭;


 


2007年,入手一家做電池原材料的小廠——它後來做進新能源汽車鏈條;


 


別人炒房炒股,我去收購冷門輕工園區,承包下半條物流帶;


 


我成立咨詢公司、做城市講座、寫公眾號《別當孩子的第N個班主任》,成了本地教育專欄作者。


 


他們說我厲害,能幹,會賺錢。


 


沒人知道,我隻是從未來走來,

把一個老師的覺悟,變成了現實世界的答案。


 


而她呢——


 


裴優,那個在原小說裡早戀退學、廁所生娃、困在生活窄巷的女孩。


 


現實裡,她成了最年輕的天文科研助理,


 


21歲登上星軌模型研究封面,


 


22歲聯合參與國家探測項目,


 


她說話永遠不急,卻句句清晰:


 


“我知道我選的不是最賺錢的路,但這是我心裡最亮的那顆星。”


 


她成了某視頻網站的“青年科學講堂”主播,拍天文科普視頻、做望遠鏡教程、解析引力波原理。最爆的一條講“什麼是可觀測宇宙”的短片,播放量超千萬。


 


而與此同時——


 


李海,

也重新上線。


 


他蹭著當年“跳橋事件”的舊瓜,跑去某短視頻平臺開情感直播。


 


他說自己“曾錯過一個好女孩”,


 


說“她本來愛我,隻是她媽太狠”,


 


說“我拼命自考、打工、改命,全是因為她的一句話。”


 


他眼圈泛紅、語氣哽咽、背景音樂感人肺腑。


 


互聯網沒有記憶。


 


粉絲瘋狂打賞,彈幕刷滿“男德典範”。


 


——直到裴優那條視頻爆了。


 


她穿著科研白大褂,對著鏡頭解釋“木星磁場旋轉模型”,最後說了一句:


 


“宇宙中最危險的,

不是黑洞,是那些假裝光明的引力。”


 


那條評論第一是:


 


“比起舔狗口水情史,我更想聽星星怎麼轉動。”


 


她的頭像被登上國家科研項目宣傳板,ID被評為“青春榜樣”。


 


有個初中女生留言說:


 


“你是我追的第一個不是跳舞、不是直播,而是追星的姐姐。”


 


她不紅是因為她痛過,


 


她出圈,是因為她發光。


 


偶爾她來找我聊天,端著牛奶杯坐在沙發上,說:“你以前總想讓我走穩路,後來突然放開,是為什麼?”


 


我笑著回:“因為你不想要我規劃的人生。你想活自己的。而我想做的,不是替你決定,

而是——當你累了,可以靠一下。”


 


那晚,她在院子裡對著星星調焦距。


 


我在陽臺上數租金到賬短信。


 


她研究銀河軌道,我研究商鋪回款。


 


她仰望宇宙,我低頭盤賬單。


 


但我們都明白:


 


現在的我們,都活成了自己想成為的樣子。


 


十一


 


夜色正濃。


 


我打開抽屜,拿出那張被我從另一個世界帶來的教師資格證復印件,這是我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唯一證明。


 


角落有點皺,上面寫著:夢裡不知身是客。


 


我盯著它,忽然笑了。


 


想起那年系統問我,任務完成,是否願意回到現實世界,我拒絕,它沉默。


 


“誰願意做牛馬誰去,反正我不回去了。”


 


“你忘了你的教育理想嗎?”系統冷漠的機械音竟讓我聽出了一絲質問。


 


“教育理想我不會忘,但我會選擇另一種方式實現。”


 


的確,回首看來我確實沒忘——現在的我已經資助兩所希望小學,還捐了一座‘自由成長圖書館’。”


 


“你讓我回去,再當那個天天被家長罵的老師?不如讓我當個資本主義的媽,順手培養幾個不被定義的孩子。”


 


系統無奈,答應了我將任務成功的獎勵轉成在這個世界保留我的個人意識。


 


回憶到此結束,我把證書收好,鎖進抽屜,輕輕合上。


 


窗外,星星正亮。


 


裴優轉頭,朝我笑:


 


“媽,你快來,這一顆,應該是天狼星。”


 


我站起身,走過去,沒說話。


 


她繼續調鏡頭,我站在她身後,安靜看著她。


 


這一世,我沒擋她的風,也沒給她方向。


 


但她依然,飛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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