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師尊渡劫失敗，如今記憶混亂，口不擇言，你不要放在心上。」
隨後，他似乎還想說什麼，猶豫了很久，臉頰有些紅：
「咳，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也叫你……」
他說得結巴，我懶得關心，隨意地哦了一聲，步伐緩慢地往家走。
知道師尊無恙，我也就放心了。
遠遠地瞧見一個清瘦的人影。
我連忙跑過去：「慎之，你怎麼來了？」
男人看著我哭腫的雙眼，輕輕嘆了口氣：
「阿春，你知不知道我也會擔心你的？」
我無措地看著他。
擔心，是一種很陌生的情緒，我從不曾體會過。
如今不停跳動的心髒，暖烘烘的胸膛，
我也不曾體會過。
我很害怕：「慎之，我好像生病了，我的心髒怎麼跳得這麼快？」
慎之愣了一瞬，又笑出聲，猝不及防地親上我的臉頰。
今晚月色真的很好。
月光朦朧地籠罩著我和他。
天地好像靜悄悄的，隻有我們兩個。
因而，我也就未曾看見謝驚霧突然掉下的眼淚，聽見他鼓起勇氣說出口的話語。
「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也叫你『阿春』呢？」
7
回去的路上，我和慎之攙扶著走，月光把背影拉得很長。
我有些困意，一直打哈欠。
慎之突然抿出一個笑：「阿春，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好啊！」揉了揉眼睛，我興致勃勃，「我最喜歡聽故事了！」
小時候，
師尊為了照顧我，曾去山下偷學凡人父母如何照顧孩子。
學會了後，當晚就將我抱在臂彎處，給我講話本。
我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在心裡悄悄喊他「爹爹」。
隻是我長大後他再也不講了。
慎之清了清嗓子，我一臉期待地看向他。
他說，從前呢，有一個小乞丐，跟著人販子到處乞討。
我提出疑問：「小乞丐的爹娘呢？」
「沒有爹娘。」
「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嗎？」
「他也不知道。」
我撇撇嘴，繼續聽下去。
慎之說，小乞丐有手有腳，別人隻覺得他懶惰，不肯幹活，並不同情。
所以他常常討不到錢，總被人販子打。
他思來想去，拿石頭磨破了右腿，偷了碗雞血潑了滿身，
裝得可憐兮兮地再去乞討。
「他成功了！」我舉手搶答。
「一開始成功了。」慎之說，「可日子久了，總能被人看出端倪，又沒人給他錢了。」
有一天，雪下得很大，他討不到錢，不敢回去。
胡亂來到了長衍門下的臺階處。
然後，他看見了一個小姑娘。
小姑娘的臉紅彤彤的，蹲坐在山門前躲雪。
懷裡明明揣著個大燒餅，肚子餓得咕咕叫了也不吃。
看見他在地上爬，竟然樂呵呵地把燒餅給他，笑得見牙不見眼。
「其實發高燒的時候是不想吃東西的，」我小聲反駁，「你是不是覺得她好可愛、好善良？」
慎之誠實地搖頭：
「我當時在想，這姑娘是不是腦子不太好？」
我氣得捶了他好幾下。
他樂不可支地接過我的拳頭：
「可是小姑娘是第一個對他笑的人，小乞丐記了好多年。
「所以他就算被人販子打斷腿，也要逃出去，想去找她。」
我不說話了。
慎之輕柔地說：
「可是他很沒用呀，殘疾之人不可進長衍門，他隻能做個掃臺階的雜役，遠遠地看小姑娘一眼。」
和慎之在一起後，我好像脆弱了很多，總忍不住流淚。
我帶著鼻音：「先前我從來沒有注意過，我隻顧著……」
我隻顧著追小師弟去了。
趙無春，你真的很笨呀！
「沒關系呀，我記得就行了。」
慎之說，一開始，小乞丐其實隻是想看看小姑娘，隻要她過得好，他就心滿意足了。
隻是，他不知道為什麼，小姑娘的笑越來越少，最後竟完全蔫了下去。
而且，他總是覺得，小姑娘喜歡的小師弟，沒有他好。
我忍不住撲哧笑出聲：
「旁人都誇謝驚霧家世好，長得好，功夫好，是百年難遇的天才呢！」
慎之將我的臉捏得有些痛，輕描淡寫地說：
「可他對你不好。」
隨後，他停下腳步，鄭重地牽過我的手：
「阿春，我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
我心裡酸酸脹脹的。
其實，旁人嘲笑我和慎之，我都知道。
一個是人人嫌棄的蠢笨劍修，一個是掃臺階的窮酸瘸子，他們都看不起我們。
所以，當一個瘸子承諾一個笨劍修，會過上好日子，算不算貽笑大方？
我告訴你，
才不算呢！
阿春和慎之，一定一定會過上好日子的！
8
慎之辭了長衍門掃臺階的活，將家裡僅剩的數十兩銀子，置辦了十畝田地。
不出半月，我們家竟盆滿缽豐，家禽遍地。
村裡有眼紅的：「現在好過有什麼用？
「這新媳婦，蠢笨歹毒，沒幾日就敗光了！」
話音剛落，雞鳴剛起，我就背著鋤頭，同慎之一起下地去了。
日頭還沒出來，我走在田埂上煩惱。
「慎之，你真的不去修煉嗎？長衍門不能去，還有別的門派呀。」
「其實我往常闲暇之時，曾略讀過幾本修真典籍。」
「哇，師尊說這些典籍十分晦澀難懂，我一看它們就想睡覺呢！慎之，你好厲害！」
「阿春的招式耍得也很厲害。
」
向來腦子不好的我突然靈光一現：
「慎之，我們開個學堂吧！
「我們可以教平常百姓學些修仙知識，強身健體。
「你教他們讀書，我教他們招式，千萬不能反過來。」
我越想越有道理，在田埂上又蹦又跳：
「慎之，我也變聰明了！聰明是會傳染的！」
「是是是，阿春最聰明了。」
慎之連連應聲，還要在一旁扶著我，怕我跌倒，簡直手忙腳亂。
事實證明，我真的聰明了一回。
我們將攢了許久的銀兩拿出來，去鎮上開了個修真學堂。
本來，那些沒有天賦的普通人，沒有門派願意收，合該是平平常常地過完一生。
但其實，他們也十分向往修煉。
即使無法成仙，
也能夠強身健體。
因而，我和慎之的學堂，一時間聲名大噪，收足了學生。
開學第一天，我聽著一聲聲稚嫩的「小春夫子」，霎時淚流滿面。
在很久之前，小春夫子其實是人人嫌棄的笨劍修。
她天資愚鈍，為了築基，每日隻睡兩個時辰，揮劍三萬七千次。
可還是被剝了靈根，斷了修仙路。
但是沒關系呀，她可以將練了許久的招式教給許許多多人。
許許多多，不夠聰明，也沒有天賦，卻仍然努力向上的，普通人。
9
搬離了破屋，在鎮上蓋了新房,我同慎之的日子越過越紅火。
曾經在長衍門修煉的時光，仿佛離我很遠很遠。
但其實，謝驚霧曾私下裡偷偷找過我。
我當時正提著兩隻母雞拿到集市上叫賣。
見到他肯踏足髒鬧的地方，很是驚訝。
他懷裡揣著個劍穗,捧著一束後山摘來的花。
日光將他的臉曬得很紅：
「阿、趙無春……這是我送你的花。」
我詫異地看著他的舉動。
畢竟他摘下的花,一向隻送給小師妹。
我很平靜地搖搖頭。
「謝謝你,我並不喜歡花。」
謝驚霧那時總喜歡去後山,以為我因他摘花難過,覺得我是吃醋。
但其實也沒有。
我隻是覺得，我一門心思對他好，卻沒想過,他究竟需不需要。
他已經有了喜歡的姑娘，我是不是應該要保持距離呢？
謝驚霧的唇抿得很緊：
「我、我隻是想和你道個歉。
「那日你被逐出師門,是因為師尊渡劫，可能會牽連……」
我打斷了他的話。
「謝驚霧,不重要了。
「如今我和長衍門,已經沒有半分關系。
「按理來說,我應要多謝你曾對我的照顧，可我仔細想一想,也沒什麼好道謝的。」
驕矜的小公子,眼眶似乎又紅了,卻還是緊緊咬牙不肯將淚落下。
我恍然意識到,謝驚霧似乎才剛過十五歲生辰。
他早早便離了父母,被送來長衍門時，還是小小的一團。
師尊不通人事，並不會教養孩子。
他座下的三個徒弟，各有各的奇怪。
謝驚霧憋著眼淚,將臉都憋紅了，吐出一句：
「我從未真心嫌棄過你蠢笨。」
他說話還是這麼難聽。
我嘆氣：
「真心也好,假意也罷。
「驚霧,不是誰生來都像你這般天賦異稟。
「聰明人有聰明人的活法，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運勢。
「其實我覺得,趙無春,都可以做夫子了，也不是很笨呢。」
謝驚霧的眼淚還是掉下了，他說不出話，隻能一直搖頭。
我很釋然地看著他。
半晌，他似乎想起來,他仍欠我一句道歉：
「朝棠心懷不軌,現已伏誅，師尊說她是早有預謀。
「阿春，對不起。」
「趙無春，你在長衍門十二載，天資愚鈍，師門從不曾虧待你。
「你趙」「沒關系。」
慎之還在等我回家呢。
我和謝驚霧，已經沒有什麼關系了。
回家之後,
慎之看著我手中提著的老母雞，愣了一下：
「阿春，沒有去集市嗎？」
天！
我忘了！
我傻呆呆地望著他。
慎之樂不可支地接過，調侃我說：
「我知道了,阿春是自己想吃了對不對？
「我們今晚就做老母雞燉湯。」
臉紅得冒氣，我梗著脖子否認。
趙無春，剛剛還說你聰明呢！
你怎麼這麼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