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如今看,卻少了膽怯,似乎多了些別的,會是什麼呢,賀歲安茫然地想,手指還停在祁不砚的眉眼之間,他輕眨了下眼。
他長睫掃過她。
她被掃得一痒,收回手。
過了片刻,賀歲安又伸出手拉過祁不砚的寬袖袍,忽然想說:“你對我來說,是一個真正的人,不是隻存在書中的虛構人物。”
祁不砚很少會有較大的情緒起伏,賀歲安見過的有兩種,一種是在他出手殺人時,一種在他和她做一些很親密的舉動時。
賀歲安對祁不砚坦白一切的那天也想過他得知真相會如何。
沒想到他反應很淡。
情緒看起來也沒太大起伏。
賀歲安換位思考過自己若被他人告知是書中人物時會是什麼反應,一定會感到天翻地覆的。
她不知道祁不砚心中是怎麼想的,賀歲安此刻隻想和他說說自己心中的想法,不想憋著。
祁不砚習慣地卷著賀歲安披散在床上的長發:“我知道。”
源源不斷的困意向他襲來。
他垂了垂眼,又抬起。
不知為何,祁不砚今晚不想入睡,正想掐住掌心壓下睡意時,賀歲安握住了他的手,鑽進他的懷裡,一副要抱著他睡覺的姿態。
祁不砚懷裡多了一具香軟的身體,聞著屬於賀歲安的味道,逐漸放松下來,不再抗拒睡意。
這段時間的夜晚溫度會比白天低,床邊還擺了那麼多冰盆,溫度就更低了,祁不砚在陷入了沉睡之前,無意識地用臉蹭了蹭她。
他的呼吸聲很淺。
賀歲安閉著眼,卻沒睡。
*
與此同時的謝府。
謝溫峤仍然徹夜未眠,他要將近日發生的事進行整理。
蔣雪晚的攝魂蠱被崔姨取出,她現已恢復正常,
將在衛城之事一五一十地告知了謝溫峤,然後鎖自己在房間裡不吃不喝。她惱恨自己當初為何要在集市上拉住那匹失控的馬,就該放任它衝過去,撞死或踏死阿宣。
蔣松微去開解蔣雪晚。
謝溫峤不懂得如何安慰人,也和蔣雪晚不熟悉,沒過多幹預他們,獨自靜坐在書房內辦公。
刑部積壓的案件不少,謝溫峤白天要處理上頭安排下來的公務,晚上要擠時間出來暗中調查衛城一案,他幾乎沒怎麼休息。
謝溫峤坐在書桌前又看了一遍有關衛城的卷宗。
燭火被風吹得晃動。
他起身去關掉身後的窗戶,剛關掉窗戶就聽到了敲門聲,朱伯又過來給謝溫峤送補身子的膳食,還說要看著他吃完再走。
謝溫峤有時辦公辦得太入神,放在一旁的膳食涼了都沒吃,朱伯便是知道他的性子才這般。
而謝溫峤也知道他固執,暫放公務,去用膳食。
朱伯坐在謝溫峤對面看他吃,
他們雖是主僕,卻勝似親人,不講究那些禮節,常同桌而食,沒分得那麼清,也是謝溫峤要求的。看著謝溫峤一口一口吃著自己做的食物,朱伯很滿足。
謝溫峤心想著事,加快吃飯速度,被朱伯訓斥一聲,又放慢速度了,他知道朱伯心疼自己。
謝溫峤還沒來京師考中狀元前,在青州過的日子清苦。
青州段府的段老太爺惜才,親自教導過他一段時間,可當時的人都看不起寒門出身的他,段老太爺的孫子還曾嘲諷、辱罵過他。
他們又是貴人多忘事的,在他功成名就後,不記得這些事。
當初段老太爺的孫子段大公子因買幻蠱被抓,友人問謝溫峤處理此事是否夾帶私情,相當於問他是不是還記著當年的受辱。
他的回答是沒有。
謝溫峤沒騙友人,他的心思全然放在朝廷之事上,至於過往,過去便過去了。他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去揪著那些事不放。
其實謝溫峤知道自己的性子不討喜,用落顏公主罵過他的話來說就是古板、迂腐、固執。
謝溫峤吃飽了。
他放下碗筷道:“朱伯,您早些回去歇息吧。”
朱伯起身端起放了碗筷、菜碟的託盤:“公子你也要早些歇息,別以為自己年輕就可以不分晝夜地辦差,切記身體要緊。”
“我會的。”謝溫峤口頭應著,見朱伯出去,又回書桌前。
他提筆寫下一個人的名字。
劉衍。
有一位參加公主府晚宴的客人說看見了他擲出匕首,劉衍為什麼要殺跟他素不相識的賀歲安、祁不砚?謝溫峤實在想不通。
即使想不通,謝溫峤也要秉公處理,那位客人卻不願意作證,劉衍是沒什麼實權的王爺,但誰願意出面指證王爺,招惹麻煩呢。
此案隻能擱置。
謝溫峤又抽出一張畫了圖騰的紙,圖騰是蔣雪晚畫的。
滅蔣家滿門的人手腕上有這種圖騰印記,
圖騰不復雜,像一枚玉玦。蔣雪晚知道阿宣肯定不是幕後主使,請謝溫峤幫忙查。蔣雪晚剛恢復正常時問過是誰幫她解蠱的,被蔣松微告知是一個叫崔姨的人,蔣雪晚奇怪她為何突然來幫素昧平生的自己解蠱。
這世上沒無緣無故的幫助。
定是有原因的。
蔣松微又跟她解釋,這個崔姨自己主動說認識賀歲安,可能是賀歲安拜託崔姨過來解蠱的,
蔣雪晚總覺得不對勁。
她們見面的次數不算少,卻也絕不算多,尚未深入發展關系,賀歲安不至於時刻記掛著她體內的蠱,蔣雪晚還是有自知之明的。
如果賀歲安要拜託人替她解蠱,不應該找祁不砚?不過他之前拒絕過替她解蠱,找他是不太可能,轉而找別人也說得過去。
盡管有點牽強,但蔣雪晚還是信了,因為沒有別的解釋了。
謝溫峤也以為崔姨是賀歲安找來替蔣雪晚解蠱的人,並未派人去調查崔姨,
對方是來救人,不是來害人的,總不能見人就調查。書房內,燭火靜靜燃燒。
謝溫峤看了紙上的圖騰很久,圖騰一般象徵著個人或組織。
他第一眼看到這個玉玦圖騰,腦海裡浮現的是劉衍。可能是謝溫峤每次見劉衍,對方身上總佩戴著玉玦,留下來的印象太深了。
不過長安佩戴玉玦的人很多,這不能說明什麼。
謝溫峤放下紙。
沒燈火的房外一片漆黑。
*
另一頭的賀歲安正是在一片漆黑中睜開雙眼,她臉挨著祁不砚的胸膛,手抱他的腰,腿壓他的腿,衣衫交疊,極為親昵。
賀歲安想從祁不砚懷裡退出來,發現他的手也摟著她的腰。
八個冰盆努力地發揮著它們的作用,祁不砚處於沉睡狀態,賀歲安也差點被冷到想打噴嚏了。
她輕輕地挪開他的手。
奈何祁不砚摟得很緊,賀歲安一時之間竟然挪不開他的手。
賀歲安急了。
再不走就來不及了,她唯有用點力掰下祁不砚的手。
須臾,他的手掉落在床榻上,腕間蝴蝶銀鏈晃蕩了幾下,在夜間發出偏陰森的鈴鐺碰撞聲,幸好祁不砚並未因此醒過來。
賀歲安得以鑽出祁不砚的懷裡,翻身下床,穿好鞋,抬頭看了一眼他,她傾身過去拉下祁不砚滑到手肘的袖擺,遮住蝴蝶銀鏈。
祁不砚雙手垂在身側,靛青色衣擺下的雙足也微微袒露著。
賀歲安打開衣櫃,拿出裝有一把防身匕首的包袱往肩上一背,又放下幾封信到軟枕旁邊,打開房門就徑直朝公主府的後門走去。
*
拂曉時分,天色將明。
床榻上的祁不砚眼睫微動,醒了,他現在是面向裡面,原本應該躺著賀歲安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他坐了起來,看向房間。
房間也沒她的身影。
盆裡的冰全融化成水了。
祁不砚餘光掃見軟枕半壓著幾封信,信封外都寫有對應的名字,
蘇央、沈見鶴、蔣松微等等,其中一封寫的是他的名字。他拿出那封信,打開看。
賀歲安依然不是很會寫繁體字,但祁不砚能大致看懂她想表達的意思。他看完後,神色平靜地將信塞回信封,起身穿衣。
祁不砚最後扣蹀躞帶時發出較響的“咔噠”聲。
他走到窗前,推開半合的窗,拿起骨笛吹了一下,笛音很短促,稍縱即逝,是召喚毒蠱的,不會對他身體造成什麼損傷。
沒過多久,毒蠱應笛聲而來,攀爬上窗臺,還有公主府附近的蝴蝶。祁不砚抬手,幾隻蝴蝶落到他掌心上,翅膀緩緩地扇動。
祁不砚沒系銀飾的長發被晨風吹起:“帶我去找賀歲安。”
蝴蝶與毒蠱這次都沒動。
少年五指並攏。
她這是隱藏了自己的氣息。
第78章
聽到笛音趕回來的黑蛇似意識到發生什麼事,嘴巴微張,叼著的肉掉了下去。它不敢撿,
找了老半天的肉應該吃不了了。紅蛇的扁腦袋不停轉動。
它雖很少碰賀歲安,但對她的氣息很熟悉,眼下卻感應不到半分,就像賀歲安憑空消失了。
銀蛇不動聲色地爬遠一點,裝作很盡心地感應賀歲安的氣息,哪怕它現在是感受不到一點,也不想叫主人覺得自己沒用。
祁不砚捏住一隻蝴蝶,在快捏死它前,松了手。
蝴蝶迅速飛到半空。
這群蝴蝶是祁不砚用骨笛召過來的,它們沒得到他的允許是無法飛遠的,隻能圍著他打轉。
祁不砚離開窗臺,平和地洗漱,不急不緩地往發梢系賀歲安說過好看的小鈴鐺,再把她戴過的銀飾抹額戴到額間,叮當響。
他推開房門,往外走。
要想出到大門,必須得途徑公主府的假山樓閣,祁不砚看到了落顏公主,她也看到了他。
落顏公主很少會過問暫住在公主府的賀歲安、祁不砚要做什麼事,
但今日見他孤身一人,賀歲安不在,她便有了想問問的衝動。在落顏公主的印象裡,他們幾乎是形影不離的。
更何況,他們當前還面臨著來自劉衍的危險,應該要減少分開才對。難道是賀歲安還在房間裡休息,祁不砚隻是出來走走?
落顏公主隨口問:“祁公子,賀姑娘呢,還在房裡休息?”
“出去了。”
祁不砚淺笑,言簡意赅。
落顏公主回過神來隻能看到少年邁向公主府大門的秀長身影,銀飾在初升的太陽底下發亮。
她微怔。
賀歲安出去了?
為什麼突然出去,還不與祁不砚一起?落顏公主喚來下人,問她們今早有沒有見到賀歲安,下人面面相覷,回答皆是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