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白中染了幾抹天然青的長絲绦穿過賀歲安的發絲,編發時會深嵌入發間,與發絲混為一體。
賀歲安不是傳統的那種美人瓜子臉,她臉上的嬰兒肥減不下去,軟肉較多,臉頰明明十分的有肉感,可臉看起來卻又顯得很小。
叫人看了,想用手寸量。
皮膚不同於祁不砚的那種白,白中泛粉,很有自己的氣色,她專注之時,眼睛清亮清亮,與她對視會莫名有種特別的愉快。
賀歲安放空思緒、沒什麼表情之時,也不會有距離感,甚至有些小憨,像躺在地上敞著柔軟的肚皮、待人撫摸的小動物。
出門前,她用了點胭脂。
買了都買了,不用浪費,這是賀歲安的原話,所以她的嘴巴比平日要紅些,瞧著顏色極好。
祁不砚看得微微失神。
毒蠱喜歡吃人的屍體,祁不砚會在旁邊看著它們吃,
他們層層血肉之下都是一副構造相似的白骨,有著另樣的扭曲美感。若讓祁不砚去欣賞活人容顏的美,不如讓他去欣賞一副又一副白骨的美,可他怎麼就那麼喜歡看著賀歲安呢,想觀摩她的表情。
看久了,祁不砚會不由自主地想要模仿賀歲安的表情。
為何。
似乎是……
他想擁有她那一刻的情緒。
想知道她的什麼表情代表什麼樣的情緒,可祁不砚骨子裡流的血似融合了天然的低同理心與殘忍,導致他對這方面有認知障礙。
祁不砚像一個隻有一張綺麗皮囊的妖,喜歡吞噬他人的七情六欲,卻又不知吞下去的七情六欲為何物,也從不好奇、探索。
直到遇見賀歲安。
他好奇了,想探索了。
卻又礙於對這方面有認知障礙而寸步難行,比煉蠱還要難。
煉一隻至毒之蠱要耗費甚多的精力,隻要祁不砚願意耗費精力去煉,大多數也是能煉成的。
人的七情六欲卻不是如此,那似乎是與生俱來的一種能力,祁不砚不曾擁有過這種能力。
從前,他無所謂。
現在,他想感知到了。
隻有能感知到七情六欲才能徹徹底底地感知到賀歲安的七情六欲,祁不砚想與賀歲安產生共感,那是近來漸漸產生的一個念頭。
長安街道嘈雜,吆喝聲陣陣,晨風迎面拂來,賀歲安別在耳邊的碎發被吹散,落到臉頰。
祁不砚將她碎發捻回耳後。
賀歲安習慣了他的觸碰,沒抬頭看,眼睛盯著老板正在做的灌漿饅頭,貪吃地咽了咽,手裡還拿著用小竹筒裝的楊梅渴水。
街上便出現了這樣一幅畫面,他們並肩而立,少年偏著頭,抬手捻起少女的碎發,露出腕間的蝴蝶銀鏈,少女垂眸看灌漿饅頭。
一輛馬車經過他們身邊。
簾子被人從裡面掀開。
謝溫峤看到的便是如此畫面,馬車內還坐著另外一人,
是謝溫峤在官場上的同僚。同僚順著謝溫峤的目光往外看,也看到了容貌出眾的他們,八卦問:“明生,你認識他們?”
明生是他的字。
“有過幾面之緣。”
謝溫峤補充道:“我們之間並不算得上認識。”
同僚知道謝溫峤的性格,他對誰都友善,卻又對誰都冷淡:“不知明生最近可曾聽說過有人在長安拍賣水玉玦一事。”
謝溫峤為衛城一案忙得焦頭爛額,哪裡有時間去留意雜事。
他道:“並未。”
同僚指了下站在賀歲安和祁不砚身後的沈見鶴:“站在他們身後的那男子便是拿水玉玦去拍賣的人,昨晚被一個富商買走了。”
拍賣水玉玦的消息是前幾天就傳開了的,昨晚才是拍賣水玉玦的真正時間,長安的消息傳播速度快,一晚上就人盡皆知了。
謝溫峤目光一頓。
水玉玦。
他以前在長安也聽說過水玉玦,
僅有五枚,竟在他們手中?謝溫峤並不認為水玉玦的主人會是跟在賀歲安、祁不砚身邊的那名黑衣青年,直覺告訴他,水玉玦應是他們二人的。
無論水玉玦是何人的,隻要他們不違反大周律例,便與謝溫峤無關,他放下簾子不再看。
同僚又提起南涼國的皇子:“南涼國皇子今天進宮,落顏公主也會進宮,你就沒什麼想法?”
謝溫峤:“與我何幹。”
同僚鐵了心要打趣他。
“怎麼就和你沒關系,當年落顏公主追著你到處跑的事,長安人都知道,你說你聽說她要嫁到南涼國,沒任何想法?我不信。”
謝溫峤面無表情:“信還是不信,是你的事。”
同僚挑了挑眉:“好吧,我們待會兒要進宮,你說會不會撞見落顏公主和南涼國皇子呢。”
謝溫峤低頭看卷宗,當口無遮攔的同僚不存在。
同僚百無聊賴又掀開簾子往外看,
街上,賀歲安接過老板遞過來的灌漿饅頭:“謝謝。”她把小籠子也買下了。
灌漿饅頭裡有很多湯汁,無法用紙袋裝,一般人都是在攤位前吃完再離開的,但賀歲安想邊吃著邊往城外走,節省時間。
沈見鶴一開始不餓的,賀歲安將小籠子遞給他。
“沈前輩,吃一個?”
灌漿饅頭太香了,沈見鶴禁不住它的誘惑,伸手到小籠子裡拿了一隻還熱乎著的灌漿饅頭。
賀歲安又遞小籠子到祁不砚面前:“你也吃。”
他食欲很淡,沒拿。
“不用了。”
賀歲安拿了一隻灌漿饅頭送到祁不砚嘴邊,香味撲鼻:“吃嘛,你先吃一隻嘗嘗,絕對很好吃的,不好吃,我把它們全吃光。”
祁不砚張嘴吃下她手中的灌漿饅頭,咬穿外面一層薄皮後,裡面濃鬱的湯汁會流出來,盈滿齒間,肉餡軟嫩,油而不膩。
賀歲安也吃一隻。
灌漿饅頭就是灌湯小籠包。
她以前好像吃過,記不得了,一看到長安有得買就過去買,賀歲安想自己應該是喜歡吃的。
事實證明她確實是喜歡吃灌漿饅頭,太好吃了,賀歲安一連吃了兩隻,抓一隻塞進自己嘴裡,不忘又拿起一隻塞到祁不砚唇角。
祁不砚就著賀歲安的手吃下她遞來的第二隻灌漿饅頭。
不知為何,沈見鶴忽然覺得自己嘴裡肉汁鮮美的灌漿饅頭不香了,想他二十好幾還是孤家寡人一個,都沒人喂他吃過東西。
他們三人走向長安城城門。
毒蠱往城外西側動。
沈見鶴瞠目結舌,他不知道他們是用蠱來找人,聽他們說去找人,以為他們在昨晚通過什麼方式得知對方的位置,今天才行動。
不料是借毒蠱尋人。
此事刷新了沈見鶴對毒蠱的看法,原來它們還有這個用處,如果不是他對煉蠱沒什麼天賦,也想煉幾隻毒蠱來為自己引路。
賀歲安拉著祁不砚的袖袍,
一步一步跟毒蠱走。毒蠱在長安城六裡外停下。
長安城六裡外是一條河,水面碧波蕩漾,倒映著蒼穹上的太陽,折射泛出一道又一道粼粼銀光,此刻,河邊橫躺了十幾具屍體。
水流偶爾衝刷著沙石岸邊,屍體失去了活人才有的光澤,面色蒼白,致命傷皆在喉嚨,全是一劍封喉,沈見鶴上前去查看。
這些人都是昨晚去殺他們的,卻被幕後主使滅口了。
賀歲安也走到河邊。
看屍體的僵硬程度,應該是昨晚就死的了,幕後主使為什麼要殺了他們?難道是因為昨晚的殺人任務失敗,所以要他們全死?
祁不砚緩緩地彎下腰,望著屍體喉嚨上的割口,很漂亮的一劍封喉,用劍之人定是個高手。
突然,一陣疾風過。
飛刀刺來,他以骨笛擋。
沈見鶴那邊也有飛刀,他敏捷朝後翻,躲開了。
賀歲安也勉強避掉,餘光見一個戴著面具的男子出現,
且朝自己抓來,她緊張了,腳底一滑,撲通一聲跌入河水中,濺起水花。身體沉入水裡,賀歲安猛地睜開眼,想遊上去。
卻聽見耳邊仿佛有聲音。
她遊動的動作慢下來。
“還不記起來麼?”那道聲音似在賀歲安耳畔響起,又像是在她腦海裡說的,慢慢地,賀歲安垂下想往上遊的手,身體往下沉。
在身體持續往河底沉,窒息感緊緊地掐著心髒時,賀歲安腦子裡倏地閃過很多記憶片段。
她睫毛微抖,閉上了眼。
第66章
在水中的時間恍若過得很緩慢,賀歲安感覺身體正在被水流擠壓著,如綁了一塊大石頭,胸腔泛起疼痛,呼吸不了的疼痛。
記憶片段太多,閃得太快,賀歲安無法一次性將它們抓住,想用手抓住,卻隻抓了一縷又一縷無形的水,水流紛紛地穿過指縫。
意識快消散前,賀歲安又看到了那個“另類打扮”的自己。
說不清是幻覺,
還是真實。她依然穿得很清爽。
淡粉色的T恤,兩條細細的胳膊外露著,短褲下,筆直的腿隨意地交疊在一起,毫無贅肉。
女孩長發是湿的,剛洗過,還散發著薰衣草的洗發水香味,披在肩背後,發梢滴落的水珠弄湿T恤,暈出幾道深色的水漬。
她在看書。
房間不大,白木桌子擺放在靠窗的地方,桌上有一臺電腦,幾本書,一支滑到桌角的筆,精致的八音盒,發出旋律輕悠的音樂。
牆邊貼滿了海報、各種各樣的貼紙,窗簾是粉色的,被拉到兩側綁起來,讓外面的陽光照進來,方便在室內看書學習等。
窗外綠樹成蔭,風卷著樹葉的清新氣息,時不時會吹進來。
房中散放著幾個大箱子。
箱子裡裝的都是書。
數本寫完了的《5年高考3年模擬》亂亂地堆在箱子最上面,這些是高考結束了,需要收拾起來,搬放到樓上雜物房的書。
前幾天剛高考完,同學們忙著對答案與搞謝師宴的事,沒什麼時間收拾東西,今天才有空。
女孩收拾書時,翻找到同學送給她的書,正聚精會神地看。
賀歲安似也身處這個空間,她如旁觀者般旁觀著這個像是自己的女孩,房間很安靜,隻有女孩淺淺的呼吸聲和翻動書頁的聲音。
跟賀歲安在大周朝住過的古色古香的房間不一樣,不同之處數也數不過來,可她又很熟悉這房間的布局,一桌一椅都熟悉。
角落裡的衣櫃是拉開的,應該是女孩拿衣服時忘記合上了。
衣櫃掛了不少衣裙。
顏色、類型很多,又因為是夏天,掛的幾乎全是短款衣裙。
下方倒是疊了幾套古風裙子,其中一套是橘色的長裙,賀歲安還記得,她失憶當天,身上穿的好像就是這套橘色的長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