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賀歲安的腦袋在祁不砚腿上滾了滾,他思緒又回到她身上。
看見三善真人墜樓的屍身和聽見他骨頭碎裂的聲音而產生的快感,被賀歲安無意識的一個親昵小動作而產生的快感覆蓋。
祁不砚低頭,手攏著賀歲安的頭發,感受指下的柔順。
她的發絲一圈圈繞住了他。
他沒解開。
牛車停下,他們幾人回到紅葉村,賀歲安像是有感知,牛車一停,她就醒了,發覺自己趴在祁不砚腿上,忙不迭爬起來。
鍾良一回到村子就被村民拉過去說話,都不用等他開口問玄妙觀發生了什麼,一個消息又一個消息迎頭砸來,弄得他暈頭轉向。
祁不砚和賀歲安回樹屋。
她一回去就躺下了。
賀歲安連鞋子也沒脫,蓋上了床上的兩張被褥,連抱在懷裡的藥都忘記放出來了,更別提會有腦子去思考玄妙觀三善真人的事。
幾乎是一躺下床,
賀歲安便呼呼呼地睡著了,生病時怎麼也睡不夠,骨頭仿佛都是軟的,恨不得把自己拴在舒服的床上。祁不砚走過去。
他將賀歲安露在外面的繡花鞋脫掉,然後拉開被褥,掰開她抱著藥的手指,拿走兩包藥。
要如何煎藥?
祁不砚沒試過煎藥,生病了都是扔一邊不管,讓它自個兒好的,仔細算來,他極少生病。
看著這兩包藥,祁不砚轉身下木屋,找此刻還在消化著村民說的話的鍾良,問他借東西煎藥。
鍾良很熟悉煎藥。
家中恰好還剩下一個煎藥的新陶鍋,他立刻去找來,再告知祁不砚要放多少水進去煎藥,煎多長時間才可以拿去給人喝。
煎藥隻能在樹屋下面煎,還得時刻守著看火,祁不砚就坐在旁邊,養蠱與養人有太大的不同,他想自己應該要學怎樣正確養人。
他不想將賀歲安養死。
毒蠱在附近窸窸窣窣地動。
鍾良站得不遠不近,
不沒靠近,隻望著少年微微失神。祁不砚一早就知道三善真人做的事了?他為什麼不早點將此事告知他們這些紅葉村的村民。
轉念一想,鍾良又覺得祁不砚做得沒錯,縱然他說了出來,紅葉村村民也不會相信他的,興許還會對他這個外來人更惡劣。
鍾良知道祁不砚這樣對三善真人並不是為了紅葉村。
他是一個目的性很強的人。
自鍾良得知紅葉村村民身體發生畸形異變的真正原因,他懊悔著,不斷地回想以前的種種。
越想越如鲠在喉。
他們居然信奉將他們變成這般模樣的元兇,鍾良一直以來都很相信三善真人的話,他說什麼,自己都照做,當對方如再生父母。
今早,謝溫峤過來玄妙觀抓走三善真人,還帶了三個大夫過來,請大夫替紅葉村村民把脈,診治結果全是活不到一年了。
紅葉村村民抱頭痛哭。
他們已經接納容貌醜陋的自己,
現在卻被告知壽命不長了。叫他們如何接受得了。
謝溫峤深感遺憾,但對此無能為力,唯一能做的是掏銀子,讓大夫給他們開些好藥,調理下身子,減少他們重病纏身的可能性。
鍾良盯著煎藥的火苗發愣。
隨著煎藥時間變長,藥味變得濃鬱,鍾良都覺得有點燻了。
祁不砚估摸著時間,倒藥出來,不到須臾,木碗滿了,灰褐色的藥汁冒著絲縷熱氣,透有一股苦澀的味道,很衝,很刺鼻。
他端起來,朝樹屋走去。
鍾良沒跟過去。
看他煎藥時,鍾良回想了一遍往事,現在想一個人待會兒。
樹屋裡,賀歲安還在睡,祁不砚將藥放旁邊的矮桌,出聲喚醒她。她舒舒服服地睡一覺,身體好了不少,被人叫幾聲就睜開眼。
賀歲安的眼睛有紅血絲。
她接過木碗,大口大口地喝藥汁,小口喝藥汁會更苦,一次性快速喝完,苦的時間會短點,
所以賀歲安選擇大口喝藥汁。祁不砚坐在床邊看賀歲安喝藥,他聽到咕嚕咕嚕的吞咽聲。
原本還有困意的賀歲安被藥苦得徹底清醒了,喝完藥也沒繼續睡覺,而是趴在床上,她睡覺悶出了一身汗,此刻身子是黏黏的。
發燒出汗,要擦掉。
不然可能會重新燒回去。
賀歲安當然不會讓祁不砚幫自己擦,讓他轉過身,她拿帕子擦。他看了她幾秒,點頭答應。
半刻鍾不到,賀歲安吃力地給自己擦完身子了。
她又趴回床上。
祁不砚也上了床。
賀歲安使勁地往裡挪了挪位置,心想祁不砚也累了。一大早帶她離開紅葉村,去青州找大夫,來回折騰,不累的都是鐵人。
他身上有煎藥過後的藥味,但都是表面的,很快會散開。
她低頭聞了聞此刻由內而外散發著藥味的自己,又往手心哈了口氣,確認藥味很濃,自覺地裹著一張被褥滾進床的角落裡。
滾動的樣子像一隻蠶蛹。
剛滾到角落,賀歲安就被他連人帶被撈了回去。
少年手臂有勁。
祁不砚是用一隻手將她撈回去的,賀歲安懵懵地看他。
“我身上。”她說了幾個字,發現他們靠得很近,捂住滿是藥味的嘴:“我身上全是藥味,你睡這裡,我到角落躺著就行……”
他卻低首吻上她。
賀歲安的眼睫一顫。
他舌尖探入她口腔,吻了片刻,退出去,唇角微紅,帶有水色的潋滟:“我現在也有藥味了,可以就這樣睡了吧,賀歲安。”
“可、可以。”賀歲安感覺自己的臉又開始燒燙了。
祁不砚躺到她身側。
樹屋安靜下來,空氣中充斥著混了屬於賀歲安氣息的藥味。
*
旭日東升,雞鳴犬吠。
賀歲安一覺醒來,吃過鍾良準備的早飯,爬回樹屋收拾自己的包袱,大夫開的藥很管用,喝完藥,睡上一晚,
徹底病愈了。她像以前那樣,能活蹦亂跳,精神氣又回來了。見她病轉好,祁不砚決定在今天離開紅葉村,他還有要找的東西。
所以賀歲安才收拾包袱。
收拾包袱時,她不小心撞了下身後的桌子,那本放在桌邊的《房術三十八式》掉進蠱書堆裡。
她回頭看,卻並未發現什麼,繼續收拾包袱,等賀歲安快要收拾完,祁不砚也回樹屋了。
她問他需不需要幫忙。
祁不砚說不用,他要收拾的東西並不多,帶來的蠱書和幾套衣衫。他看也不看,直接將那堆書全推進包袱,打個結就拎走。
不想祁不砚在樹屋下等她太久,賀歲安也給自己的包袱打了個結就往樹門走,攀吊梯下去。
等他們離開紅葉村,鍾良上樹屋整理,想順便找出書扔掉。
可鍾良找不到書。
書好像不見了。
第54章
京師乃天子所居之地,亭臺樓閣拔地而起,
商鋪雲集,胡同小巷皆充斥著煙火氣,熱鬧非凡,構成生動畫卷,呈現出一派繁榮。絲竹管弦聲偶爾從長安城內的樓閣傳出,飄向大街,而行人絡繹不絕,有些服飾各異,容貌差別甚大,是來自各國的商販。
越過護城河,進入長安的賀歲安看到的便是如此景象。
很昌盛。
比以前去過的任何地方都要繁榮,看著長安,她又想起餓殍載道的衛城,不知衛城如何了。
可能是因為衛城是賀歲安失憶後見到的第一個地方,所以給她留下的印象頗深,有時習慣用其他地方與那座衛城來對比。
她抱著包袱走過長安大街。
長安有不少外族人,穿著打扮也別具一格,祁不砚的一身靛青色衣衫與銀飾混在其中變得不是那麼的顯眼了,但臉還是很奪目。
無論是哪個朝代,都會對人的容貌有一定的關注度。
大周朝亦是。
模樣不端正、身體有缺陷之人,
無法入朝為官。歷屆的狀元、探花、榜眼,除了要有實力,還要模樣出挑,因為當官後,興許要面對外國使者,官的顏面便是大周朝的顏面。
身為狀元郎的謝溫峤的姿容就數一數二,曾一度被長安百姓稱為大周朝最俊俏的狀元郎。
祁不砚是不一樣的好看。
父親是大周人,母親是苗疆天水寨人,他的長相融合了二者的優點,五官較正統的大周人來說更深邃,皮膚冷白,身材勁瘦。
賀歲安牽住祁不砚的手穿過人群,想去買兩張胡餅。
從昨夜到現在沒吃過東西。
他們離開青州紅葉村後,花了兩個月方到長安,路途遙遠,賀歲安每天趕路趕到沒心思看別的,來到長安,興致一下子起來了。
新鮮出爐的胡餅冒著香氣。
老板聽他們要兩張,麻利地用木夾子去夾胡餅。
胡餅攤鋪旁邊是一家手擀面鋪子,手擀面鋪子前方擺有幾張桌椅,
供客人落座用食,此刻坐滿了人,生意好得很,快忙不過來。賀歲安聞著手擀面香,肚子叫了幾聲,恰好有兩名客人走了,手擀面鋪子空張桌子出來,她走去那張桌子,朝祁不砚招手。
“過來。”
祁不砚在她對面坐下。
他們向賣手擀面的老板要兩碗肉手擀面,賀歲安滿足地等待著。
賣胡餅的老板顯然是遇到過既想吃胡餅,又想吃隔壁手擀面的客人,用紙包好兩張胡餅,送到他們那一桌:“胡餅來嘍。”
她雙手接過:“謝謝。”
賣胡餅的老板看了眼他們拎著的包袱,見現在沒人來買胡餅,沒立刻回攤位,熱情問:“兩位是剛到長安?還是要離開長安?”
賀歲安扯下一塊胡餅:“我們今天剛到長安。”
其實賣胡餅的老板做了那麼多年的生意,見過的人很多,大概能猜出對方是來長安,還是離開長安,隻是順口問一句罷了。
賣胡餅的老板無聊得很,還想跟他們拉幾句家常,卻被要買胡餅的客人叫了回去。
他們的手擀面也上來了。
賀歲安大快朵頤。
祁不砚吃一口撕下來的胡餅,再吃一口手擀面,吃得慢條斯理,看不出是喜歡吃,還是不喜歡吃。
按他們二人的吃飯速度,他應該是那個吃得慢的,但每次幾乎都是賀歲安吃最後,她吃得多,就算速度比他快,時間也長。
賀歲安左邊的桌子坐的是幾名進京趕考的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