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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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輛馬車停在客棧後門。


  這兩輛馬車是蘇央在下墓之前就囑咐鍾空準備好放在兇宅裡的,以防萬一。正好用上了。


  因為剛才發生過地動,百姓會跑出來,所以風鈴鎮今晚的宵禁松了不少,中途也遇到幾個巡邏的,知道她是郡主便迅速放行了。


  蘇央扶裙從前面那輛馬車下來。


  沈見鶴和她搭同一輛。


  累得精疲力竭、直接在馬車上就睡死過去的賀歲安被祁不砚抱著下馬車,蘇央向他們行抱拳禮。


  她發自內心道:“雖然我們是各取所需,但我還是想對你們說聲謝謝,要是沒你們相助,我們幾人興許也不能活著出來。”


  鍾幻兩兄弟也抱拳行禮。


  特別會來事的沈見鶴也正兒八經回了個禮:“郡主抬舉了。”


  他又傾身過去耳語一句。


  “你放心。”


  蘇央聽到這簡單的三個字,側眸看向他。沈見鶴隻用他們能聽到的聲音說:“我不會跟其他人說你父親今晚也出現在古墓了。


  她退一步:“謝謝。”


  也很小聲。


  鍾空看見這一幕,想毆打死沈見鶴的心都有了。


  祁不砚沒有窺探他人隱私的想法,現在還抱著賀歲安,自然不會做回禮之事。最重要的是,他也不是會給人回禮的那種人。


  蘇央回馬車,鍾空、鍾幻各驅一輛馬車離開客棧後門。


  沈見鶴扼腕嘆息。


  這次下墓,他什麼也沒得到,不對,還是有收獲的,沈見鶴收獲了一身要花錢養好的傷。


  祁不砚沒在外多留,回客棧。


  沈見鶴追上去。


  他看被少年抱在懷裡的賀歲安:“賀小姑娘這是受傷疼暈過去了?要不要找大夫看看……”


  祁不砚:“她睡著了。”


  賀歲安還應時打起小小呼嚕。


  “呼呼呼……”


  太累了的人有時候是會打一點小呼嚕的,沈見鶴理解。他也沒空闲聊了,回房去處理傷口。


  祁不砚將賀歲安抱回房後,

喚客棧晚上守堂的小二準備沐浴要用的水,對方麻溜地準備熱水,一桶一桶送上房間給他們。


  小二送完水就下樓去了。


  房間剩下他們兩個。


  祁不砚叫賀歲安幾聲,想讓她起來沐浴。賀歲安累到陷入深度睡眠,他回房放下她是什麼姿勢,她就是什麼姿勢,都沒有變過。


  等祁不砚沐浴完,賀歲安睡趴在地毯上,蜷縮成很小一團。


  她青絲隨著絲绦散落,袖子墜落到手肘,露出也沾到塵土的手腕,和被碎石擦過的紅痕。


  “賀歲安。”


  祁不砚慢慢地彎下腰。


  他指尖撿起賀歲安發鬢上的一條絲绦,微歪著頭看她:“賀歲安,起來把自己洗幹淨。”


  祁不砚養蠱喜歡幹幹淨淨的。


  所以他經常會把它們扔進水裡,等它們泡上——撲騰上一會兒再撈上來,就非常幹淨了。


  養人也要幹幹淨淨的。


  賀歲安像是被人打攪睡覺,手胡亂扒拉幾下,

又垂在地毯上,埋首繼續睡了,累到極致,身體是不受控制的,全憑感覺走。


  絲绦從祁不砚手指滑落。


  留下了點煙塵。


  可想而知賀歲安經歷過燕王墓轟塌一事後,弄得有多髒了,小臉、絲绦、長發都蒙上了一層灰,其他地方也不能逃過一劫。


  “你真的不去洗幹淨?”祁不砚還想叫醒她。


  賀歲安聽到洗字,掀了掀眼皮,逆著光,隻能看到披散著長發的一道人影,像個大美人,她隻睜了一眼又撐不住閉上了。


  見她睜過眼,祁不砚以為賀歲安是醒過來的了。


  她嘟囔道:“你幫我洗。”


  “我幫你洗?”


  “嗯。”賀歲安鼻腔發音。


  祁不砚又將賀歲安抱起來,替她寬衣解帶後,放進新浴桶裡,溫熱的水泡身體很舒服,沒了四肢的酸疼,她睡得更深了。


  他目光無意掃過她與他不同的地方,不由多看幾眼。


  之前在燕王墓也看過。


  但當時沒仔細看,現在仔細看,祁不砚發現不同之處大致有幾個。他沒太多情緒,拿起帕子往賀歲安身上擦,擦掉髒汙。


  賀歲安擱到浴桶的腦袋一晃一晃的,要墜入水裡,祁不砚每隔一段時間給她固定一次腦袋。


  祁不砚算一個很有耐心的人。


  不然也不會甚至可以不眠不休地待在那方寸之地煉蠱。


  日復一日。


  年復一年。


  若不是天水寨的人一年會上山十幾次,請祁不砚煉蠱或送他要的東西,他又經常對著動物屍體、蠱蟲說話,他怕是不會說話了。


  天水寨的人敬祁不砚,也怕他。


  因為他會煉毒蠱。


  也因為祁不砚會跟自言自語地和動物屍體、蠱蟲說話。


  以前有一個天水寨的男人迫於沒人照料自家小孩,攜他上山。


  小孩見到祁不砚跟蠱蟲說話,脫口而出:“父親,他是不是瘋子,怎麼跟蟲子說話的呢。”


  男人忙掌摑了小孩一巴掌。


  他又用手捂住要哭的小孩的嘴巴,大驚失色向祁不砚道歉。


  祁不砚走到小孩面前,屈膝蹲下,與他平視,語氣溫柔道:“為什麼我不能和它們說話?”


  小孩抽噎:“不、不知道。”


  “哦。”


  少年站了起來。


  當晚,小孩回去全身起紅疹,病了半個月才好。


  回憶像平靜的水面被攪散,客棧裡,燭火明亮,映照著人的身影,投落到木板之上。


  祁不砚浸在水裡的手指透白如玉,水沿著指縫流動,洗到了曾經咬過他指尖的地方,都是人的一部分,也是要洗幹淨的。


  有點湿滑。


  好像怎麼也洗不幹淨。


  是因為一道藏得有點深的小縫隙,祁不砚探指過去想把莫名的湿滑之水全拭擦掉,卻偶然發現那能裝下他一小節手指,更湿滑了。


  賀歲安猛地睜眼,瞬間清醒到不能再清醒了,想說話,又記起了他們剛才之間的對話,

怨自己怎麼總是在糊塗時回他的話。


  祁不砚發現她又睜眼了。


  “快好了。”


  他說。


  賀歲安低頭看了一眼,有種再多看一眼就要呼吸不暢的感覺。


第32章


  這種感覺對賀歲安來說很陌生,微撐之時,仿佛有一陣細細密密的電流直擊她的天靈蓋,硬生生將她整個人從沉夢中拖拽出來。


  又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抓住了,困住她,再化成實物,出現在她的身體裡,刺激又驚悚,如一睜眼便發現自己站在懸崖前。


  賀歲安略顯激動地想站起來,沒想到腿發軟了,又栽回去。


  身體墜入水裡。


  水花四濺。


  賀歲安又趕緊爬出來了,眼尾鼻尖俱微紅,趴到桶邊,長發被湿漉漉,往下滴水,她張嘴呼吸著,暗道好險,差點把自己淹死。


  祁不砚已站到旁邊,他護腕早被解掉,隨意掛到屏風邊緣,袖子撩到了手肘,露出腕間戴著的蝴蝶鏈子,

上方有水珠點綴。


  畢竟蝴蝶鏈子前一刻還在水裡。


  “你怎麼了?”


  他眼底清晰地倒映著她,似正在看透人的內心。


  然而,祁不砚並不能就此看透賀歲安的內心,否則就知道她此刻的內心是如何的翻江倒海、後悔到恨不得原地暈過去了。


  賀歲安用餘光瞄了瞄祁不砚,繼而垂眼看也不小心被水濺到的地板,糾結萬分:“我……”


  祁不砚等她說下去。


  可賀歲安實在說不下去,用雙手捂住臉,又透過指縫覷他,違心道:“沒、沒事,我好了,你、你可以回自己的房間了。”


  “這是我的房間。”他道。


  好像還真是。


  他們的房間雖都是上房,但擺飾和布局並不是一模一樣的。


  賀歲安像無頭蒼蠅,找不到南北了:“那你先到外面等等?我現在好了,待會兒就能出去了。”


  “好了?”


  祁不砚並不那麼認為。


  不管有沒有好了,賀歲安也肯定會說好的,她強裝淡定放下手,點頭如搗蒜道:“好了。”


  少年捻了捻指尖,湿滑的觸感還在。他不自覺放到鼻尖聞了下,隻覺味道有點特殊:“好像沒有洗幹淨,反而越來越……”


  “那我自己來!”


  賀歲安打斷他,她還是第一次那麼大聲和祁不砚說話。


  他也不介意。


  “可以。”祁不砚取下屏風的護腕,轉身出去了,開門、關門的聲音先後響起,賀歲安的心也隨著今晚發生過的事情大起大落。


  半刻鍾後。


  門又開了,賀歲安從祁不砚房間裡出來,皮膚可能是被熱汽燻太久了,紅粉從臉蔓延到脖頸以下,披散在身後的發絲還有水珠。


  她沒弄幹頭發就出來了。


  舊衣裙太髒,全是灰塵碎沙石,賀歲安穿的是之前便放在祁不砚房間裡一套新裙子。


  湿頭發把新裙子也浸得略湿潤了,她也不管。


  祁不砚伸手碰沿著賀歲安發梢滴落的水珠,水珠落到他指腹上,又滑落,簡單的一個動作卻令賀歲安回憶起荒謬的另一幕。


  他看著水珠啪嗒落到地板。


  “你要回你的房間休息?”看到水珠滲入地板,祁不砚才移開目光,放到她身上。


  賀歲安沐浴完不是叫祁不砚推門進去,而是走出來,代表她今晚不像前些日子那樣要在他房裡歇下,是要回自己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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