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沒想到，徐玲的運氣不錯，這次培育成功四個囊胚。
「全是男孩兒！」她激動地說。
這次移植了兩個囊胚，並且順利懷上了，血 HCG 顯示已懷孕。
徐玲一查出結果就打道回府了，再次見面，她滿臉掩飾不住的高興和得意：「你看吧，我就覺得不用等那麼久。我一向對自己的身體有把握，這次肯定倆兒子，沒跑了。」
我沒忍住嘲諷：「真想不通你們這些人，生兒子就金貴些？」
她點頭：「幾個月以後，五百萬就到手了，當然金貴了。」
我冷哼一聲。
她瞟我一眼：「你別不服氣，事實就是這樣。別說我們普通女人了，就連明星都如此。」
我問：「誰啊？」
徐玲一副你怎麼連這都不知道的表情，「有個有點過氣的女明星，自家有滑雪場，
上綜藝看得出連飯都不會做的那個，整天養尊處優的。」
「你覺得是誰給她的底氣？還不是她生的兩個兒子給她的底氣！」
「她的兩個兒子，就是她的榮華富貴！」
我搖搖頭，徐玲已經完全魔怔了。
9
好運不會一直眷顧一個人。
徐玲的血 HCG，翻倍很慢，醫生懷疑，宮外孕。
後面她半夜肚子疼，還流血，去醫院確診，還真是。
她想不通，邊說邊哭：「試管也會有宮外孕？這種事怎麼會發生在我身上啊？」
因為囊胚已經是生命了，它們會在宮腔內遊動。
在哪裡安營扎寨，不是人的意志能夠決定的。
「我認識的所有已婚女人都生了兒子，那誰，那誰誰，還有那誰誰誰……」如數家珍般，
一個個熟悉的、陌生的名字從她嘴裡湧出。
「為什麼輪到我想生個兒子，就那麼難。」
我已無力吐槽，典型的孕婦效應。
一個人關注什麼，就隻能看到什麼。
我認識的生了女兒的已婚女人就挺多的，沒好反駁她。
宮外孕，孩子肯定是保不住了。
手術做完後，徐玲又開始了燒香拜佛。
她的說辭是：「我婆婆說了，隻拜外國的菩薩不夠，還得拜拜本地菩薩，才能保佑我順順利利。」
10
再次聽到徐玲的消息，是五個月以後。
她主動給我打了電話：「靖靖，這次真成了，我才照了 B 超，確診宮內雙胎。」
「為了萬無一失，我還去了港城抽血，驗血結果也顯示，血液裡有 Y 染色體，穩穩男孩了！
」
我淡淡地說恭喜。
徐玲打算回去上班了，並且囑咐我，千萬別跟任何人說這事：「爸說的，事以密成，語以泄敗。」
我媽發了朋友圈，九宮格曬她的翡翠镯子，不怕人嫉恨地加了一句：「大女兒給買的，這镯子值一套房，你們信不？」
徐玲羞澀回復：「這隻是做兒女的一點點心意罷了。」
好久沒見到家人了，我爸釣到一條大魚，非要喊我回家吃魚。
成套的德國進口魚竿，擺在客廳進門處，锃光閃亮。
見了我，眼皮都不抬，手隨便一指：「玲玲孝敬我的。」
我沒吭聲，估計徐玲婆婆許諾的五百萬部分到賬了。
徐玲帶著大妞二妞也來了。
上一世，我S在這倆孩子的手裡，心裡有所忌憚。我坐在陽臺上一邊喝茶一邊刷手機，
有意識地離她們遠遠的。
我看文章看得出神時，忽然腦袋一記吃痛，疼得眼淚都掉下來了。
大妞手裡拿著一個小鐵锹，眼神恨恨地看著我。
我還沒反應過來，一本書又朝我砸了過來。
我眼明手快地擋住了。
這次是二妞。
雙胞胎朝我瞪眼：「都是你！不肯幫我們媽媽，害得我們好久都見不到媽媽！」
沒想到這一世沒有去幹涉我姐做試管的事，還是被雙胞胎給恨上了。
爸媽和徐玲站在旁邊，無動於衷。
我說：「孩子打人，你們也不管管！」
「打就打了，你還跟小孩子計較？又打不壞。」我媽一扭身，出去了。
我爸咳嗽一聲：「孩子也不是完全不懂事。」
徐玲連忙把她兩個娃攏在懷裡，
面上卻是一副雲淡風輕的表情。
「都過去了，結果好就是好的。」
「我原諒你。」
這話讓人火冒三丈，原諒我？
我傷害你什麼了要你來原諒我？
我打開門準備走。
徐玲攔住我：「你幾次三番地打消我做試管的念頭，你就是嫉妒我吧！」
我盯著徐玲的臉。她本來就是微胖體質，可能接連使用激素的緣故，整張臉顯得更虛浮了。
我們是異卵雙胞胎，長相並不相同。
此刻，我覺得她完全不像從小朝夕相處的姐姐，反而更像一個陌生人。
徐玲嘴不停地控訴我：「我們雖然是雙胞胎，但是你從小就比我漂亮，比我個子高，比我反應快，比我成績好，比我念的大學好，工作也比我好……你一直都壓我一頭，
直到我結婚，有了孩子。」
「我現在，有家有工作有孩子什麼都有，而你除了工作，什麼都沒有！」
「你就是見不得我好！尤其見不得我孩子多，所以你才百般阻撓！」
眼前再次閃過上一世她臉色發白，躺在血泊裡的畫面，我平靜地說：「不要拿你的想法來揣度我。我真不嫉妒你，也真不想結婚要孩子。」
徐玲仰頭大笑：「鬼才信！你可是生殖科醫生，天天幫別人懷孕，自己卻沒有孩子，心理變態了都不自知。」
沒想到徐玲的心態如此扭曲。
結婚生子還搞出優越感來了？
每天見到為了求子而身心俱疲的病人，我都默默心疼她們。正是手裡做的這份工作，讓還沒有結婚的我對女人結婚生子這件事，徹底去魅了。
不過，一個裝睡的人，你怎麼能叫得醒呢？
我不打算爭辯了，轉身出門去電梯間等電梯。
徐玲卻沒打算放過我。
她追了出來，喋喋不休：「你別嘴硬。就沒有哪個正常女人不想結婚生子。」
「從我這次打算做試管，你就一直在鄙視我想生兒子。」
「我告訴你，就沒有哪個女人不想生兒子。為什麼？女人都知道做女人苦！很多人都是想生兒子但是生不了！」
電梯還沒來，我簡直頭疼：「你不能一棍子打S一船人！真的不是所有女人都想生兒子。有的女人，就喜歡女兒。」
「比如我倆的媽，我們都是女兒，她也很滿意，並沒有想生兒子。」
徐玲一手撐在牆壁上，似笑非笑：「我倆的媽？她不想生兒子？你確定？」
我不懂她為什麼那樣笑。
徐玲問：「那你知道我倆的媽，
腿是怎麼瘸的嗎？」
我揚起頭：「有一年冬天，她去辦公室改試卷，著急起身沒站穩，摔在辦公室的火盆裡了，導致骨折。」
徐玲點頭：「沒錯，那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摔火盆裡嗎？」
我有點不耐煩：「別打啞謎了，為什麼？」
徐玲說：「因為打胎打得太多。當時才沒有什麼早孕外周血染色體檢測技術，得懷得很大了，通過照 B 超，才知道是兒是女。」
「媽一連懷了三個都是女兒，想要兒子，就都沒留下來。流產太頻繁，營養又沒跟上，缺鈣了都不知道，摔倒後骨頭太脆，當場骨折。好不容易養好，後面又懷孕，竟然是雙胞胎，還是一對女兒。她是怕再打掉就懷不上了，我們倆才被生了下來，你以為呢？」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震驚，半天緩不過神來。
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媽已經靜靜地站在我們身後。
我哭了,嘴唇都在顫抖：「她說的是真的嗎？」
我媽面色凝重地點頭,拉住我的胳膊：「你別怪我。任何一個母親放棄孩子,都是別無選擇的。靖靖，你試著理解一下媽媽。」
我搖頭，心如S灰。
我永遠都不能理解。
我猛地一下,甩開她的手臂,頭也不回地走了。
家人今天的表現讓我徹底S心了。我確定，今天這面,是我這輩子見她們的最後一面。
11
我單方面跟家人斷聯了。
家庭群設置了免打擾，再也不回復她們的信息、再也不接她們的電話。
沒有任何的回應，於她們而言,我就像S了。
沒有刪除,因為我還想知道後續。
有一個去國外進修的機會，鑑於我在新院區表現突出，主任把這個機會給了我。
遠離了糟心的人與事，在千裡之外的異國，我的心情終於慢慢平靜下來了。
原來如果我媽不曾放棄之前在她肚子裡的三個生命，我還沒有機會來到這個世界。
這個事實,讓我一度沒想通。
我並不是我媽的驚喜，而是她的不得不。
幾個月後,徐玲產下一對雙胞胎。
諷刺的是,並不是兩個兒子。
而是一兒一女。
國外的生殖機構搞錯了，移植的囊胚就是一兒一女。
後面她早孕期間，外周血查性別,因為其中一個是兒子，所以血液裡查驗到有 Y 染色體。
就是這麼地陰差陽錯。
雙胞胎早產。
雪上加霜的是,
兒子還有先天性心髒病。
她婆婆的五百萬，自然沒有兌現。
這一次，我堅定地拒絕：「試管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畢竟，你完全不符合做試管的指徵。」
「（我」她跟蹤，尾隨，有天一把刀捅向了外面的懷孕女人。
故意傷害罪,可以預料進監獄的未來在等著她。
三個女兒，一個兒子還是病孩。徐玲的婆婆家嫌她晦氣，徹底不管她生的兩對雙胞胎。
四個孩子，全部歸我爸媽照顧。
孩子爸爸，除了給點最基本的生活費,其餘一毛不給。
為了做試管，房子又賣掉了，生活十分捉襟見肘。
爸媽一遍遍問我借錢,我沒回復。
上一世的悽慘結局,仍舊歷歷在目。
我不想再付出了,哪怕對方是我至親的人。
但是你若問我有多爽，好像也沒有。重來一世,我仍然沒能打消姐姐生兒子的執念,她的思想仍然封閉、保守封建。
她的人生，還是被子宮所綁架了。
下班了，同事約我去海邊，喝酒吹風,我欣然赴約。
人生走到最後，都是一個人的旅程。
我隻不過，提前啟程而已。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