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A -A
“能撐多久,就撐多久吧。”


為首的少年來自留仙觀,這會兒吞下喉嚨裡的血氣,回頭看一眼被護在身後的鎮民。


這是他們想要保護的人。


在無憂無慮的仙門生活之後,年紀尚小的少年頭一回真切意識到了,何為修道者的“責任”。


另一名少女抬手揚劍,猛地一咬牙:“這地方怎會有如此之多的邪祟?”


這隻不過是句無心的抱怨,然而話音落下片刻,竟有人低低應聲:“……它們不是邪祟。”


少女猝然回頭,望見一張生滿皺紋的臉。


被陰影籠罩的角落裡,站在人群中央的老人顫抖著上前,拐杖與地面相撞,發出悶悶的一聲“噠”。


像是突然之間撞在她心口上。


“與陰蝕妖鎮壓在一起的,皆是我們鎮子裡曾經的百姓。”


放眼望去,形貌猙獰的黑影駭人至極,然而當老人抬起雙眼,一雙渾濁的瞳孔裡,卻滿是她看不太懂的悲傷與柔和。


“當年陰蝕禍世,若想將其重創,

必須以生人精魄為引,築成通天大陣。我爹,還有姐姐……他們皆是自願走進那陣法裡的。”


老人說到這裡,握拐杖的右手倏地一顫,嗓音低不可聞,如同喃喃自語:“……你們怎會變成這樣呢?”


少女一怔:“所以這些邪祟,其實都是當年自願獻祭、封印陰蝕妖的鎮民?”


可它們……分明連半點身為人的神智都沒有了啊。


第62節


“當年的陰蝕妖,說不定要遠遠超出築基修為。”


為首的少年沉聲:“正因有了自願成為引子的鎮民,才能將它的實力大大削弱,並被成功封印。但那些鎮民死在它身邊,魂魄又被關在陣法裡不能離開,日日夜夜受它邪氣影響,變成這樣並不奇怪。”


這樣一想,難免讓人覺得有些感傷。


他們以生命為代價,隻為守護身邊重要的人,讓邪魔永封地下,如今卻成了這般猙獰可怖的模樣,無可奈何,也身不由己。


少女沉默許久,忽然小聲開口:“那它們……還存有身為人的哪怕一丁點兒神智嗎?

它們會不會覺得很難過啊?”


這是個無人能回答的問題。


在九死一生的境況下,這也並非他們所能顧及的事情。


邪魔的嘶嚎響徹夜色,血氣蔓延,不知是誰自嘲笑了一聲:“想開點。這裡隻不過是一場幻境,而且人人皆知新月試煉很難通過,變成我們這種局面,其實並不稀奇。”


一陣極為短暫的靜默。


死寂之中,有人啞聲回應:“可是……倘若此處的一切盡是現實呢?”


修真界裡,多的是邪魔歪道、惡靈作祟、修為差距。眼前發生的一切都無比真實,妖魔浮動的身影、鎮民們狼狽求饒的哭聲、以及近在咫尺的邪氣。


他們長久生活在宗門世家的庇護裡,從未真正接觸過外界殘酷的現實,如今落得這般境地,不由恍然去想:


要是以後當真遇上這樣的事情,莫非他們隻能蜷縮在角落白白等死?這滿城的百姓是否注定了死路一條?在所有人中……真的沒有辦法能破除死局麼?


“沒辦法了。”


留仙觀水鏡前,一幫長老凝神注視這番景象,不由長嘆:“在這群孩子裡,築基的唯有六人,就算這六人聯起手來,也不可能突破重圍。這次試煉,已經到頭了。”


“能讓他們體會這種瀕臨絕境的無力感,倒也不錯。”


另一名長老笑笑:“隻可惜,我還挺想看看有人能打破這個局,去將陰蝕妖——”


她話未說完,忽地一愣。


“等等。”


眉目清麗的女道長邁步上前,眸光微動:“你們看天上……是不是有什麼人?”


“人?不可能吧。”


她身側的男修一怔:“在新月秘境裡,不是不能御器飛行麼——欸?”


不對。


在昏沉夜幕之中,遙遠的半空上……好像當真有幾道人的影子。


男修渾身一震:“天天天上的那些是誰?為何會有魔氣?!”


他問得驚訝,還沒來得及看清那幾人的模樣,便恍然聽見一道琴箏之音。


在汙濁的空氣裡,

這道音律遙遙而來,宛如清泉自山峰落下,澄澈如鏡,途經石塊的剎那發出輕聲叮當。


齊薇眼前發亮,一把捏緊雲衡手臂:“——蘿蘿!”


身形未至,樂音先來。


這首曲子被練習過無數次,已然褪去所有生澀與稚嫩,潺潺流水般傾瀉而出。夜風四散,裹挾著音律飄然而下,好似一根無影無形的繩,輕輕一拉,便吸引了絕大多數邪祟的注意。


江逢月眼中生出再明顯不過的笑意:“《驚鷗鷺》。”


《驚鷗鷺》乃是極為有名的引魔之曲,甫一奏出,便引得城中靈祟紛紛仰頭,不再追擊倉惶逃命的鎮民。


隻不過這樣一來,他們可就淪為群起而攻之的靶子了。


樂音緩緩淌開,勾連出絲絲縷縷瑩白如月的光點,好似銀河倒垂,匯成一座橫亙於天邊的橋梁。


有幾道小小的影子,自橋梁盡頭徐徐而來。


“我和陸望會確保你們的絕對安全,放心吧。”


江星燃祭出法器,看著不遠處黑壓壓的大片暗色,

咧嘴一笑:“滿城的邪魔啊——我還是頭一回做這麼刺激的事兒!”


一旁的陸望靜靜點頭,眼中默然而堅決。


由謝尋非操控的魔氣自有一派凌厲的勢頭,將幾個孩子託於半空,宛如利刃切開重重邪氣,破出一條暢通無阻的道路。


城鎮之中,諸多仙門弟子高高抬頭。


一輪殘月當空,照亮女孩白皙精致的面龐。


秦蘿全神貫注盯著問春風瞧,指尖拂動之際,樂音縷縷不絕。她正坐於眾人中央,薄粉裙擺被疾風揚起,除了淌動的月色,亦有澄澈幹淨的靈力浮蕩於身側,襯著身後彎彎的月牙。


有人遲疑出聲:“不會吧……那是秦蘿?他們想幹什麼?”


受樂音牽引,邪祟們放棄了強弩之末一般的鎮民與弟子,逐一浮上半空。


黑影凝聚成滔天長河,與之相比,嬌弱的女孩顯得格外渺小。


“她瘋了?”


墨門長老倒吸一口冷氣:“把那麼多邪祟吸引上天,雖能救下其他人,可他們豈不是必死無疑?


江逢月抿唇輕笑,仍是看著身旁的傅霄:“傅道友覺得呢?”


“……胡鬧。”


高大肅然的男人緊擰眉頭:“小女涉世未深,讓道友見笑了。清知畢竟是小孩,對自身實力沒有恰到好處的估量,等她離開秘境,我再好好同她講。”


生有一雙杏眼的女修卻是搖頭:“傅道友何出此言?我倒是覺得,他們說不定能夠成功。”


他們都沒有捅破最為關鍵的那一層紙,談話好似蒙了霧。


察覺到傅霄困惑的神色,江逢月抬頭望向水鏡,不去看他:“凡事總要試上一試。假若從來都墨守成規,或許永遠也不會知曉,自己究竟能做到哪種程度。”


她說著一頓,望著傅清知伸出的右手,眼中笑意更深:“說不定……那些孩子能夠做到的事情,比我們想象中多得多呢。”


這次傅霄沒有做出回答。


江逢月的意思再清楚不過,他卻隻覺得可笑。


傅清知是毋庸置疑的天才刀修,

他們傅家又世代傳承刀術,無論怎麼想,這都是她命中注定的道路。


什麼感靈體質,什麼超度亡靈,哪裡比得上她的遠大前程重要。隻要修習刀法,那孩子就能擁有無窮無盡的名譽與財富,終將成為名動天下的修士。


更何況,連絕世刀法都不能破開的局,她真以為自己能憑借那點三腳貓的功夫衝出重圍嗎?


男人的目光停留在水鏡之上,裡面的女孩深深吸了口氣。


忽然之間,傅霄一怔。


傅清知本是直視前方,似是意識到什麼,兀地轉了視線,正對上他的視線。


她的眼睛裡有緊張,有恐懼,更多卻是一往無前的決意,以及一抹凝在眼底的笑。


他莫名覺得……這是那孩子獨獨給予他的目光。


就好像在滿懷期待地說:好好看著吧。


半空中黑影凝集,聚成翻湧不息的層層波浪,在一陣湧動之後,終於確立了目標。


秦蘿仰頭與她對視,傅清知心口砰砰直跳,望見女孩亮晶晶的、滿含信心的笑。


於是她也揚起唇角。


“傅清知——”


宋道長一顆心緊緊攥緊,撲通撲通撞在胸口上,握緊手掌的剎那,才發覺早已冷汗淋漓:“動了!”


江星燃與陸望默念法訣,於虛空化出一個護罩。在湧動的黑潮裡,少女決然起身。


她的手心小且單薄,靈力匯聚,溢出皎皎如月的溫潤金光。抬手的瞬間,與一道撲面而來的黑影猝然相撞。


傅霄心口重重一跳。


“她這是做什麼?”


墨門長老蹙眉:“不拿法器和刀,就這麼和邪祟撞上,這不是送死嗎?”


“可是,”越來越多的長老聚在鏡前,片刻沉默之後,有人納悶出聲,“那邪祟……為何沒襲擊她?”


這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場面。


氣勢洶洶的黑影與纖細的少女徑直相遇,本應掀起瘋狂殺戮,此時此刻,卻出現了宛如靜止的凝滯。


傅清知眉心用力跳了跳。


在那團黑影裡,她看見許許多多的東西。


春天漫山遍野的花,

冬日圓圓滾滾的雪人,彼此追逐奔跑的孩童,並肩而行的兩道影子,以及訣別之際,街角處與某個人的回眸相望。


無數記憶凝聚成團,有歡欣鼓舞,有黯然神傷,也有最終邁向陣法的決然,直至最後,卻變成了日復一日的折磨與絕望。


以如今這副模樣,即便遇見當年的家人和伙伴,恐怕也沒辦法被認出來吧。


它有那麼那麼地難過。


“這是……感靈體質?”


宋道長呆了呆:“傅清知居然有感靈體質?”


這是一個刀修應該有的體質嗎?!


鋪天蓋地的黑影再度湧來,以江星燃與陸望的修為,自是難以抵擋。


邪氣侵入識海,兩個男孩皆是面色慘白,一旁的謝尋非神色微凝,一言不發護在秦蘿身邊,用後背擋下密集如雨的攻勢,咳出一口鮮血。


在這股威壓之下,傅清知亦是喉間發甜,溢開濃鬱血腥氣味。


邪氣太重了。

同類推薦

  1. 王府幼兒園

    136.2萬字
    "平遠王府一門忠烈,全部戰死沙場。 家中隻留下了年輕的平遠王和一堆既金貴,又難伺候的……忠(xiao)烈(zu)之(zong)後(men)。 平遠王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古裝言情 已完結
  2. "蘇念穿越之初,以為自己手握種田劇本,平平無奇農家女,神農血脈奔小康。 不想一朝畫風突變,種田變修仙,她終於可以如願當個小仙女了!"
    古裝言情 已完結
  3. 這是誰啊,犯了什麼大錯,竟被關到幽禁室來了?”   “沈宗主的那個假女兒沈桑若啊,聽說她嫉恨宗主近年才找回來的親生女兒白沐沐,故意把白沐沐推下山谷了。”   “啊,白師妹身子那麼差,得受多重的傷啊,她怎能如此狠心!”   “她還死不承認,凌霄真人發了好大的火,所以就把人扔到這幽禁室來了。”   “這幽禁室內布有強大陣法,便是心智堅定如元嬰修士,待上幾日也會被折磨得精神恍惚,哼,活該!”   “噓,別說了,有人來了。”   幽禁室的門被打開,一道光亮照在室中滿臉恐懼的少女身上。
    古裝言情 已完結
  4. "“把林妃拉出去杖斃!”   “皇上,皇上饒命啊!都是陳太醫,這一切都是陳太醫的錯,是他告訴臣妾有喜,臣妾才告訴皇上的。臣妾冤枉啊!皇上!”"
    古裝言情 已完結
  5. 東宮福妾

    118.2萬字
    程婉蘊996多年,果然猝死。 穿越後好日子沒過幾天,被指為毓慶宮一名不入流的格格。 程婉蘊:「……」 誰都知道胤礽晚景淒涼。
    古裝言情 已完結
  6. 雙璧

    106.4萬字
    明華裳是龍鳳胎中的妹妹,因為象徵祥瑞還年幼喪母,鎮國公十分溺愛她,將她寵得不學無術,不思進取,和名滿長安的雙胎兄長截然不同。
    古裝言情 已完結
  7. 第1章 什麼主角 什麼劇情?都該去死! “唰!”   珠簾垂墜,燈火中泛著瑩潤光澤,金鉤羅賬,朦朧不失華麗。   雕花大床上,一道身影猛然掀開被子坐起,披散的發絲肆意飛舞,沙啞的聲音滿是嘲笑:“荒唐!”   蕭黎死了,但她好像又活了。   她穿進了一本不知道哪個年代的書裡,變成書中一個惡毒配角,被迫經歷了她的一生。   被利用、戀愛腦、被玷汙、懷孕、瘋魔、血崩而死!   簡直荒謬至極!
    古裝言情 已完結
  8. 福運嬌娘

    109.9萬字
    "小人參精葉嬌一覺醒來,已經坐上了給人沖喜的花轎,眼瞅著就要守活寡 祁昀病歪歪的,八字不好,命格不好,動不動要死要活,吃什麼藥都不管用 可在葉嬌嫁來後,他的身子卻越來越好 說好的三十必死,誰知道居然奔著長命百歲去了 這才發現,天下間最好命的原來是自家娘子……"
    古裝言情 已完結
  9. "每次穿世界,凝露都長著一張又美又媚又嬌的臉。 任務目標每個世界都對她一見鍾情。 世界一:冰清玉潔按摩師 世界二:貌美如花小知青 世界三:明眸皓齒未婚妻 待續……"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0. 春暖香濃

    81.0萬字
    "陸明玉是將軍府才貌雙絕的三姑娘, 上輩子親情緣薄,唯有相公濃情蜜意,如膠似漆。 重生回來,陸明玉醫好爹爹護住娘親, 安心準備嫁人了,卻撞破前夫完美隱藏的另一面。"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1. "快穿回來後,點亮各色技能的崔桃終於得機會重生,剛睜開眼,狗頭鍘大刀砍了下來! 「大人,我有話要說!」 「大人,我要供出同夥!」 「大人,我會驗屍。」 「大人,我會解毒。」 「大人,我會追捕。」 「大人,我臥底也可。」"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2. "白穂最近粉了個寫仙俠文的太太。 太太文筆好,劇情好,奈何是個刀子精,且專刀美強慘。"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3. 寵後之路

    100.3萬字
    "上輩子傅容是肅王小妾,專房獨寵,可惜肅王短命,她也在另覓新歡時重生了。 傅容樂壞了,重生好啊,這回定要挑最好的男人嫁掉。誰料肅王突然纏了上來,動手動腳就算了,還想娶她當王妃? 傅容真心不想嫁, 她不怕他白日高冷晚上咳咳,可她不想當寡婦啊。"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4. "小說中的男主,在真正強大之前,一般都命運坎坷悲慘,但有一些過於悲慘,與常理不符   顧朝朝作為男主的各種貴人,任務就是幫助男主避開磨難,把男主當孩子一樣仔細照顧   隻是漸漸的,她發現自己把男主當孩子,男主卻不這麼想"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5. "老火鍋繼承人姜言意一睜眼,發現自己穿成了古早言情裡的惡毒女配。   還因陷害女主,被流放到了邊關軍營,成了個供軍中將士取樂的玩物。   她摸了摸額角原主撞牆後留下的疤,默默拿起鍋勺,作為一個小炮灰,她覺得自己沒必要跟著主角們一起走劇情了。"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6. 月明千裡

    106.1萬字
    "瑤英穿進一本書中 亂世飄搖,群雄逐鹿,她老爹正好是逐鹿中勢力最強大的一支,她哥哥恰好是最後問鼎中原的男主 作為男主的妹妹,瑤英準備放心地躺贏 結果卻發現男主恨她入骨,居然要她這個妹妹代替女主和草原部落聯姻,嫁給一個六十多歲的糟老頭子"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7. 南南知夏

    1.3萬字
    "我生的四個兒子,都記在夫人名下。 為此顧維重哄了我十幾年: 「兒子以後一樣孝敬你,否則我打折他們雙腿。」"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8. "折筠霧生的太美,她用剪刀給自己剪了個厚重的齊額頭髮,蓋住了半邊臉,專心的做自己的本分事。 太子殿下就覺得這丫頭老實,衷心,又識得幾個字,便派去了書房裡面伺候。"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9. 輪回渡

    1.5萬字
    "上一世,宋璉為了幫他的白月光逼宮,將有孕的我丟在了寺廟裡。 臨行前,他與我說:「昭寧,雪兒她不如你,她太弱了,她更需要我。」"
    古裝言情 已完結
  20. 追了傅止三年,全京城都在看我的笑話。結婚三個月,他從不碰我,他把林絮絮帶到我面前說,「你哭起來太難看了。」 喜歡他太累了。
    古裝言情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