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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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虛地看了他一眼,有些內疚。


如果學星象時,我沒有偷懶跑去睡覺,那現在,就不會惹出這麼大的亂子了吧。


 


師父今日在國師殿同我說的話,直到此時都還回蕩在我的耳畔。


 


我給師父和師兄寫的信,被老皇帝看了個精光。


 


老皇帝借著冒黑氣的魚和好拿捏的我,演了敲打養心殿眾皇子的一出戲。


 


大皇子為求自保,也為謀高位,草草逼宮。


 


斬了大皇子,救下老皇帝的,也確實是柳澤。


 


可柳澤擔心在史書上遺臭萬年,到底還是沒有乘虛而入。


 


按師父的話說,在柳澤的原計劃裡,是想著退而求其次,借著柳妃的肚皮,生個孩子。


 


名正言順,做個攝政王的。


 


可老皇帝年邁,不中用了。


 


就又想向別人借個種,

從肚皮裡開始,狸貓換太子。


 


而他瞞天過海的大計,因為柳妃冒了黑氣,所以被我單方面叫停了……


 


後來他想借著我的嘴,撒一個天道青睞的彌天大謊,自己登高位做皇帝。


 


卻又恰逢宮變。


 


而我到最後,也沒能和他打上配合。


 


一拖再拖,失了良機。


 


直到此時,柳澤還在養心殿,裝模作樣地演忠臣呢……


 


我嗤笑一聲,有點哀怨。


 


「我一直以為,我就是個跑龍套的。


 


「但沒承想,我還挺重要的。」


 


裴鈺看著星星,沒有猶豫地回道:


 


「你本來就是很重要的人。」


 


我聳了聳肩,看了他半晌。


 


直到他注意到我的目光,

轉頭看我。


 


我抿了抿唇,衝他道了歉。


 


「怎麼說上對不起了?」


 


「師父說,如果那天我沒看你的氣運,你的氣運就不會變。」


 


裴鈺的金氣,是因為我那日看了裴鈺的氣運,才生出的。


 


因為我受裴鈺金氣的影響,會讓裴鈺察覺到此事,進而影響他的決定。


 


所以,在我察看他氣運的時候,他身上才按照命數現了金氣。


 


命法玄妙,繞得我一頭霧水,半知半解。


 


但盡管師父這麼說,那應該是錯不了。


 


裴鈺聞言,挑眉笑著,混不吝地打著岔。


 


「都要給我看成皇帝了,該是我謝你才對啊。」


 


「可師父說,你不想當皇帝。」


 


我打小就知道,裴鈺的身世不會簡單。


 


畢竟他未入國師殿名冊,

卻在國師殿生活了多年。


 


我原放開了膽子猜想,他是師父入國師殿前,偷偷和普通女子生下的孩子。


 


但今日聽了師父的話,我才驚覺自己還是保守了。


 


裴鈺是老皇帝的哥哥,先帝唯一活下來的兒子。


 


老皇帝當年血洗宮廷,裴鈺因打小長在冷宮而幸免於難。


 


後來,被老皇帝不近不遠地送進國師殿,放在眼皮子底下長大。


 


但凡裴鈺哪天讀書用功了一些,都會被暗地裡派來的太監敲打……


 


師父說,裴鈺曾有意無意地,和他說起過。


 


他心甘情願老S在國師殿。


 


他對那個位子一點興趣都沒有,甚至,可以說是厭惡。


 


厭惡皇位,這倒也像是裴鈺會說出來的話。


 


夜間的清風吹來,

我低了低頭。


 


裴鈺的手在我頭上揉了揉,像是在安慰我。


 


「有什麼想不想的。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這不是你教我的?


 


「而且,比起這個。


 


「我更想知道,那天你在我身上,就隻看到金氣嗎?」


 


不難看出,裴鈺是有意在扯開話題。


 


事已至此,說得更多倒顯得我矯情。


 


我也不想在這件事上,讓他感到不自在,索性默契地配合著答話。


 


「唔……不是。


 


「金色、黑色、粉色。


 


「你身上的氣運可真亂啊,亂得啥色都有。


 


「我還真是頭回見一個人身上,氣運能有這麼多顏色的。」


 


裴鈺若有其事地點了點頭,自言自語道:


 


「黑色的話,

倒是情有可原。」


 


我愣了愣。


 


當時,裴鈺身上的金氣讓我亂了陣腳。


 


我哪還分得出心神找由頭,主動提醒裴鈺,讓他注意黑氣……


 


所以,話說到這裡,我難免有些心虛。


 


不由梗著脖子說道:


 


「你那黑氣並不濃鬱,出不了什麼大事的。」


 


「非也,那事還是挺險的。」


 


「出、出了什麼事……」


 


裴鈺撇了撇嘴,神情有些說不上的委屈和哀怨。


 


「那天之前,柳絮兒給我下藥來著。」


 


這一天下來,所有事情給我的衝擊都太大了。


 


以至於,我聽到裴鈺說的話,生出了一種,原來如此的荒謬想法。


 


是了。


 


柳妃想要孩子,

老皇帝生不出孩子。


 


整個後宮,能幹這事的,可不就隻剩裴鈺了嗎?


 


難怪那天裴鈺看起來那麼疲憊……


 


我若有所思地看了裴鈺一眼。


 


可裴鈺的臉,卻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


 


再開口,帶著一絲咬牙切齒:


 


「但確實如你所說。


 


「黑氣不濃,所以逢兇化吉。


 


「柳絮兒後來還莫名其妙地向我告了罪。」


 


我抿著唇,連連點頭。


 


裴鈺白了我一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過了片刻,還是耐著性子看向我,接著問道:


 


「那粉氣呢?」


 


「粉氣是桃花運啊。」


 


我眨巴眨巴眼睛,也耐心地回答著他的問題。


 


裴鈺一瞬不瞬地盯著我,

像是要把我裝進眸子裡。


 


「我知道。


 


「所以。


 


「氣運欠我的姻緣,在哪呢?」


 


9


 


「我……我怎麼知道……」


 


那天晚上,我就是這樣心虛地回答完裴鈺。


 


然後在他的注視下,落荒而逃。


 


而也是那天晚上,我鬼使神差地背著所有人,趴在殿外的池子旁,看起了自己的氣運。


 


不甚清晰的水光裡,我看到了環繞周身的粉氣。


 


有了預知夢在先,身帶粉氣本是理所應當的。


 


可心口處突然傳來的陌生酥麻感,還是讓我在之後,一連躲了裴鈺好多天。


 


我躲著裴鈺,自己吃飯,自己在宮裡溜達,自己上房頂看星星,自己去御膳房偷吃……


 


突然讓裴鈺消失在我的生活之中。


 


這讓我感到了萬般的不適。


 


直到半個月後,我在養心殿的龍床前,再次見到裴鈺。


 


心頭的雀躍要遠超過羞赧的退意時,我才撓著下巴,對著一瞬不瞬看著我的裴鈺,笑著龇了龇牙。


 


見我大大方方看他,裴鈺的嘴角,也揚了起來。


 


「小、小二……」


 


龍床上,虛弱的老皇帝突然出聲喊我。


 


我嚇得一個激靈,趕忙低頭湊了上去:「皇上。」


 


「你,看看朕。」


 


我虛抬著頭,看到面色青白的老皇帝,直直地盯著我。


 


他眼裡溢滿了難以言說的期盼:「小二,你、你看看朕。」


 


我聽話地眯了眯眼,看到他身上泛著行將就木的灰氣後,亮著聲音回道:「皇上身側,金氣繚繞。


 


「當真?」


 


「當真。」


 


老皇帝出氣多進氣少地大笑起來。


 


「小二聰慧。


 


「朕乃天子,萬事自當逢兇化吉!」


 


說完,就猛烈地咳嗽起來。


 


嘴角溢出血絲,也恍若不覺。


 


裴鈺毫不顧忌地將我拉到身後。


 


師父走到床邊,沉著聲音說道:


 


「聖上,應當立詔書了。」


 


「阿右,小二說了,朕的身側,金氣繚繞!」


 


老皇帝此話,說得中氣十足。


 


仿佛剛剛的病氣,蕩然無存。


 


師父靜靜地看著老皇帝,眼眶有些微紅。


 


師父與老皇帝,自幼時便相識。


 


後來,一人登基做天子為君,一人通天做國師為臣。


 


倒也算得上是,

相伴此生。


 


也就是在師父這樣靜靜的注視裡,老皇帝漸漸安靜了下來,緩緩彎下了直挺的脊背。


 


「那阿右覺得,我該立何人為儲?」


 


「裴鈺。」


 


「竟還是他麼?」


 


「裴鈺為儲,則國安。」


 


老皇帝不再稱朕,話音一句比一句虛浮。


 


師父的聲音,卻依舊堅定:


 


「當年,我探你命數,是因。


 


「今日,如數奉還,未必不是果。」


 


師父說完這話,拂袖離去。


 


我則被這話,定在原地,久久回不過神。


 


老皇帝,在養心殿發了半日的呆。


 


用盡最後的力氣,寫下遺詔後駕崩了。


 


柳澤趕來時,滿眼怨恨,卻也不得不對著遺詔磕了幾個響頭。


 


我後知後覺要對裴鈺行禮時,

卻被拉住了胳膊。


 


「你先回國師殿等我,我一會有事跟你說。」


 


「啊,你別這麼說……」


 


我下意識瞟了一眼跪在下邊的柳澤。


 


裴鈺上回這麼說的時候,我沒走出去幾步就被柳澤綁了。


 


裴鈺撫著我的脖子,臉色雖沉,語調卻溫柔:


 


「這回不會了。


 


「乖乖回去等我。」


 


10


 


老皇帝駕崩。


 


裴鈺拿了遺詔。


 


養心殿恐怕要亂一會。


 


但看著裴鈺的模樣,應該也用不著我操什麼心。


 


我索性追著師父的方向,回了國師殿。


 


遠遠就看到師父站在水池邊,低頭看著池中的魚。


 


我小跑過去,蹲在池邊。


 


「合著師父年輕的時候,

也是逮著誰算誰啊。」


 


師父沉著臉瞪我一眼。


 


「站沒站相,坐沒坐相!


 


「給老夫站好!」


 


我摸著鼻子,緩緩站起身。


 


伸了個懶腰,站在池邊和師父一同曬起了太陽。


 


「師父。」


 


「嗯?」


 


「其實,我覺得,命由天定。」


 


「廢話。」


 


「我是說,我們愛給人看命,也肯定是老天爺定的。」


 


我沒有轉頭,但我餘光看到,師父也在看我。


 


池上有風吹過,師父也訓起了我。


 


「兔崽子,教起我來了?


 


「你能想明白的道理,老夫會不知道?」


 


我歪了歪腦袋,大逆不道地裝作沒聽見。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池子裡的魚。


 


「快倆月沒吃魚了。


 


「這池子裡的魚能吃嗎,師父?」


 


師父吹著胡子,沒好氣地說道:


 


「吃吃吃,就知道吃。


 


「等裴鈺登基了,老夫先讓他把宮裡的魚全都清理了!」


 


此話一出,我和師父均是一愣。


 


然後,默契地對視了一眼。


 


「師父,你說那條冒黑氣的魚……」


 


「小二。」


 


「啊?」


 


「回去把星象圖譜抄十遍,抄不完不許出門。」


 


我噤了聲,一點反駁的膽子都沒有。


 


隻能眼睜睜看著師父再一甩袖,回了國師殿。


 


十遍……


 


QAQ。


 


我馬不停蹄地抄起了書。


 


直抄到天色暗了,月上枝頭。


 


裴鈺才邁著疲憊的步子,回了國師殿。


 


我撐著腦袋,看他行雲流水地,在殿裡又是倒水牛飲又是癱在榻上長籲濁氣。


 


緩緩發出了疑問:


 


「這麼晚了,你跑來國師殿幹嗎?」


 


「來?阿雙,我是回國師殿。」


 


「哦,這麼晚了,你回國師殿幹嗎?」


 


裴鈺猛地翻起身,氣笑出聲。


 


「回來幹嗎?回來算賬。


 


「躲我半個月,想明白了?」


 


聽他這樣問,我趕忙收回視線,老老實實盯著手下的星象圖:「亂七八糟的,你說什麼呢?」


 


裴鈺起身走了過來,手撐在桌上,低頭看著我。


 


見我始終不願抬頭,隻好認命地自說自話道:


 


「我說,

我勤勤懇懇伺候了阿雙姑娘這麼多年。


 


「阿雙姑娘既已思考良久,那可願賞我一個名分?」


 


心口的酥麻感,又出現了。


 


我低頭愣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這就是你想和我說的話?」


 


盡管裴鈺故作輕松,但知他如我,我還是聽出了他聲音中的緊繃。


 


「對。


 


「那日就想說,卻不想拖到今天。


 


「柳澤這老兒大抵和我的桃花運犯衝。


 


「登基大典之後,就先把他派遠點吧……」


 


看裴鈺一反常態,好像有說不完的話。


 


我輕聲打斷了他:「裴鈺。」


 


「嗯。」


 


「國師殿,不嫁娶。」


 


「我知道。」


 


「你現在是皇帝。」


 


「嗯,

我現在覺得當皇帝挺好,沒人能再攔我做什麼。」


 


所有的話,哽在口中。


 


我一時不知說些什麼。


 


倒是裴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我十一歲就和國師說過。


 


「我心甘情願老S在國師殿。


 


「我想待在這,可不是為了聽老一的呼嚕聲。」


 


聽到窗外突然明顯的呼吸聲,我忍不住彎了嘴角。


 


再看到裴鈺認真的眸子,我抬手將指尖的墨汁抹在了他的鼻子上。


 


「知道了。」


 


「知道了……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本姑娘勉為其難給你這個名分。」


 


「當真?」


 


「你說什麼呢,自然是當……唔!」


 


殿門被人踹開,

師兄罵著娘衝了進來。


 


但我也分不出神去看。


 


滿眼看到的,都是裴鈺黑眸裡的自己。


 


感受著唇上的溫熱,我彎了彎嘴角。


 


從小到大。


 


這雙黑眸,隻有裡面有我的時候,才最好看。


 


「裴鈺!我乃天道之子,怎會打呼嚕!!


 


「放開我師妹!!!


 


「你個兔崽子,我S了你!」


 


後記


 


裴鈺登基了。


 


登基大典上,我作為舉國上下為數不多的女神棍。


 


順理成章地站在祭臺邊,參與了整個儀式。


 


柳澤被裴鈺一道口諭,派去了瘴毒之地。


 


他走之前,還冠冕堂皇地在城外磕了三個響頭,喊著謝主隆恩。


 


師父親眼看著最後一條魚被趕出宮門後。


 


留下一封信,當夜趕路出門雲遊了。


 


國師殿不能讓混子當家,所以師兄毫無爭議地成為了裴鈺的新國師。


 


而我。


 


大步衝進國師殿,我深深吸了一口安神香。


 


「時也」要麼就是……


 


「裴鈺,你給我滾出去!」


 


「阿雙……」


 


青天白日,看到裴鈺這副半褪衣衫、長發盡散的模樣。


 


再看看側殿這幅光景。


 


我猛地想起了什麼,急急看向側殿的桌邊。


 


回憶著自己當年在夢中看到的模樣,衝著桌邊笑了笑。


 


復又想了想,徑直將手環上裴鈺的肩。


 


這樣暗示,應該更明顯點吧……


 


裴鈺的吻落在耳邊,

問道:「看什麼呢?」


 


「嗯……沒什麼。」


 


不知道闖入夢境的自己看到沒有。


 


……


 


也罷。


 


時也,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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