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本該高興,兒孫滿堂,共享天倫,還有一如既往寵愛我的丈夫。
可那天有人給我發了一張舊照片。
照片中的女人,七分像我年輕的時候,背面卻寫著。
【吾妻瑤瑤,此生不負。】
字跡是我丈夫的。
原來我當了四十年的替身。
1
如果不是看到那張照片,還有沈予的日記本。
我大概很難懷疑眼前這個為了替我買愛吃的豆沙包,險些出車禍的丈夫。
耳邊是孩子們的笑鬧聲,沈予的學生也來了。
他們坐在一塊磕我跟沈予的愛情故事。
「下次不用那麼麻煩,叫尋兒去買就行,對自己的老命好點吧。」
我打開豆沙包,
咬了一口。
好苦。
明明這家的豆沙最細膩,也很甜,我忍著情緒崩潰,陪沈予他們拍完了全家福。
他抓著我的手,湊在我的耳邊說要跟我共赴金婚。
沈予從不喊我的名字,他隻喚我「夫人」。
我看著他袖口上那對舊了的袖扣,讓兒媳去拿一對新的過來。
「不用那麼麻煩,我用慣了這對松鶴袖扣,換新的我反而不習慣。」
沈予說著多謝夫人好意,可他的話卻像是細密的針一樣刺入我的心口。
我在日記本裡看到,這對松鶴袖扣是他的白月光林瑤送的。
在沈予十八歲生日那天,一直被他珍藏到現在。
她每年都會送沈予一份禮物,被他鎖在B險櫃裡。
在來之前,我打開了那個B險櫃,密碼是林瑤的生日。
裡面有一摞的照片,是他們每年都在小院前拍的。
旁邊還放著一本日記本,上面一字一句都記著林瑤的喜好。
【她愛日落不愛日出,因為貪睡起不來。】
【她喜歡下雪天,很怕熱。】
【她愛吃櫻桃,所以在我們的小屋前,她親手種了一棵櫻桃樹。】
……
我到底還是沒有吃完那個豆沙包,放在盤子裡。
沈予看出我情緒低落,他問我怎麼了。
他倒也不嫌棄,拿過那吃了一半的豆沙包就往嘴裡放。
我到現在還是不敢相信,這個寵我如命,當初為了我險些喪命的男人,在外面有一個家。
「味道沒變啊,很好吃。是哪裡不舒服嗎?還是胃口不好,我去給你弄點茶解解膩?
」
沈予滿眼擔心,我搖頭說我有點累了,想提前回家。
回去的路上我想了很久很久。
我已經快七十了,滿頭白發,皮膚也皺了,人老珠黃。
如果這個時候我提離婚,他們肯定會以為我瘋了。
可我受不了被人騙得團團轉,我受不了做了那女人幾十年的替身。
2
「最近天氣冷了,看天氣預報快下雪了,這周末我要去臨城一趟,見個老朋友。」
我的眼眶一下子湿潤了。
快下雪了……他要趕去陪林瑤見證臨城的第一場雪是嗎?
「可是你答應我的,周末陪我去燒香。」
沈予的臉色微微變了。
他說最近總是下雨,上白雲山的路很滑,也難爬,怕我萬一摔著。
他又說外面太冷,萬一我又長凍瘡。
他什麼都是為了我,事事心疼我。
換做以前我肯定很感動,也會聽話。
「不去臨城可以嗎?」
我看向沈予,大概這是我第一次阻攔他,他有些愣住了。
從前我都很信任他,也從未懷疑過他對我的愛。
可現在我知道了,我不過是一個可憐的替身,他要去奔赴跟原主的約定,怎麼可能會答應我。
「等我從臨城回來就陪你去上香好嗎?」
沈予說上香什麼時候都可以。
跳動的心忽然落定。
我張了張嘴,平靜地說了一聲:「沈予,我們離婚吧。」
「!」
門外,兒子帶著兒媳一起進來,正要跟我說孫女要回國了。
聽到我的話,
兒子沈陸不可思議地看向我。
「就因為爸周末不陪你去拜佛,你就要離婚?
「媽,你不小了,馬上七十了,怎麼還這麼任性,真把自己當成小公主了?」
「別這樣對你媽說話,道歉。」
沈予陰沉著一張臉,怒斥沈陸過於無禮。
我的心裡很不舒服,亂糟糟地像是揣了一個兔子。
「我們好聚好散,我一會讓律師過來擬協議。」
「媽!爸對你那麼好,你這把年紀要是離開爸,說句難聽的,孤家寡人,S在哪裡都沒人替你收屍。」
啪。
我抬手一個巴掌打了過去,氣得我心口疼。
我本不想把沈予跟他白月光的事情說出來。
我從包裡拿出那一摞照片,朝著他們父子砸過去。
「你爸在外面有個家,
我成全他,這樣還不夠嘛!」
我哭了,淚水浸透我的雙目。
我不想這麼失態。
兒媳急忙去拿紙巾遞給我,她輕聲安撫道。
「媽,別太激動,為了這樣的事情氣壞身體不值得。」
我喘著氣道:「我跟你結婚四十年,看似恩愛,實則不過是你在雕刻,把我當成你的瑤瑤在雕刻。」
「我隻是她的一個替身,因為當年她義無反顧地出國逐夢,你為了氣她,答應娶我……」
「媽,別說了。」
兒媳拍著我的背,她的聲音也哽咽了。
我沒那麼脆弱,哪怕心裡疼得很,也不至於氣S在這裡。
騙人的又不是我,背叛這場婚姻的也不是我!
3
沈予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蹲下去,利索地撿起每一張照片。
「你動我的B險櫃了?就那麼不信任我是嗎?我跟林瑤沒什麼,隻是普通朋友見個面而已。」
沈予說我多心了。
「如果真有什麼,我們早就結婚了,也不至於跟你蹉跎歲月。」
四十年啊。
不長不短。
「我沒有自虐傾向,守著一個不喜歡的人四十年。」
我笑著看向沈予:「那請你告訴我,我叫什麼名字,沈予?」
他遲鈍了一下,很艱難地說出幾個字。
不是下意識,而是思考了很久很久。
我們結婚之後,他再沒有喊過我的名字,他是大學教授,是學界大拿,很有做派,所以他從來喊我「夫人」。
「宋鳶。」
「難為你沒忘掉,不是非要抓奸在床,
才是出軌。」我不想跟沈予爭辯這無聊的事情。
兒子猛地上前,他的情緒特別激動。
「就因為這點事情,你就要鬧離婚是嗎?誰沒幾個關系好的朋友?媽,就當是為了這個家,別鬧了行不行。」
「暖暖馬上回國,讓她看到她的爺爺奶奶一把年紀還打離婚官司,說出去會被人笑S的。」
「暖暖沒你那麼封建!」我冷聲道。
我搬出了這個家,每個角落都有林瑤的蹤跡。
房間是她最愛的色調,沙發也是她喜歡的。
就連上面放的抱枕,也都是林瑤的喜好。
我結婚的婚紗、首飾,還有與我宣誓時沈予給我戴上的戒指。
我將結婚戒指脫下來。
沈予還想辯解什麼,但我定定地看向他。
「以沈家的財富,不至於給我一個不合尺寸的戒指吧。
「它太大了,經常從我手指上脫落。」
我的目光淡淡地看向沈予。
他沒有再說話,讓兒媳帶我回家,並且囑咐我們路上小心,照顧好我。
4
回去的車上,兒媳輕聲說道。
「媽,想哭就哭吧,情緒壓抑對身體不好,離婚而已,多大點事。」
「黃晴,你能不能別火上澆油了。」
兒子說他的腦子都要炸了,不明白為什麼兒媳會站在我這邊。
他說他父母的愛情,人人歌頌,為什麼黃晴會支持離婚。
「隻是年輕時候一點風流債而已,再說了,爸是先遇見瑤瑤阿姨的,他們……唉,男人都會犯錯,媽你已經不小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一輩子就過去了。」
我靠在那兒,腦子裡全是沈予對我的好。
可一想到那些,我更難受了。
是因為我長得像林瑤,他才會對我好,我像個小偷一樣,偷走了原本屬於林瑤的東西?
我不要稀裡糊塗,我也不想再跟沈予扯上關系。
就算我現在馬上要S,我也不要跟沈予葬在一起。
我的墓碑上,不允許出現「沈予」二字。
「別幹預媽的事情好嗎?」
回到家的時候,兒媳跟兒子吵了一架。
兒媳支持我,說不管年紀多大,都有追逐自由的權利。
如果這段關系將我束縛住了,那就丟掉好了。
兒子氣得兩隻眼睛都紅了,他緊緊地攥著拳頭,情緒幾乎失控,我怕他會對兒媳下手,但他還是忍住了。
……
這周末,沈予沒有去臨城,
他來找過我好幾次,但都沒有籤離婚協議。
「鳶鳶不離婚好不好?」
「沈教授是怕影響自己的名聲嗎?」
我說好聚好散,我不會對外去說,我不想再耗費精力在這些事情上,他的情緒一度崩潰,說他無論如何不會離婚。
他說除非他S,不然他不會籤字。
門外,兒媳敲門,哭得很委屈,兩隻眼睛紅紅的。
她說:「媽,我要跟沈陸離婚。」
「你也要鬧離婚?」沈予頭疼地揉了揉眉心,「能不能別在這個時候鬧,你媽也是,你也是……沈陸到底怎麼你了?」
兒媳坐在我的身邊,欲言又止,沈予一直在逼她。
她沒忍住:「您在外面養著的那位阿姨來找沈陸了,問您為什麼沒有赴約,她親自替您送禮物來了,
她還想見媽,被我制止了,沈陸說我不懂事。」
兒媳冷冷地看向沈予,從手裡拿出一個長命鎖給他。
「林瑤說,她又做噩夢,想起你們的寶寶了,在你跟媽結婚的第八年,她流掉了一個孩子。」
嘔。
我忍住胃裡的翻江倒海,依舊木訥地將另外那份離婚協議遞了過去。
「別說了,籤字吧,名下兩套房給我,車子我不要,財產八二分,我八你二。」
「不籤字,我就讓他們都看看你沈教授的真面孔,我會讓世人歌頌你跟林瑤的愛情……」
「夠了!我籤。」
5
最後刺向我的刀子,居然是那個流掉的孩子。
我依舊記的那天,沈陸生病高燒不退,情況很兇險,我給沈予打了很多個電話,他都沒接。
那晚,他不在我的身邊,我以為他忙事業。
卻沒想到是陪在林瑤身邊,那段時間,沈予的情緒特別低落,是我帶著兒子去的醫院。
幾乎是喪偶式的婚姻。
原來是因為林瑤流產了啊。
後來,沈予跟我認錯,說忽視了我,對我關心不夠,他補償了我很多,特意休假陪了我很久,我才原諒他。
現在想來,我就是一個小醜。
「媽,如果我跟沈陸離婚,您支持嗎?」
「傻孩子,隻要是你的決定,我都支持。」
我跟沈予的事情過於特殊,我從前也想過,都一把年紀了,能將就過就將就吧。
可現在每一次閉上眼,我都忘不掉那些照片,揮之不去。
像是陰影一樣,在我的腦子裡不停的飄過。
黃晴說她會考慮清楚的,
但她想再考慮考慮。
畢竟沈陸隻是固執、和稀泥,他也沒有做什麼過分的事情。
那之後的一段時間,黃晴一直陪著我,她還給我訂了五月天演唱會的票。
「很難搶,我在媽以前的朋友圈看到過,您很喜歡這首《知足》吧?」
「是,你陪我去看嗎?」
我很欣喜,從前想讓沈予陪我,他總是很忙,忙學校裡的事情,忙沈家的事情。
他們家是書香門第,門檻高,我的學歷不高,他爸媽不喜歡我,總說我是暴發戶的女兒。
身上沒有書香氣,一看就不會念書。
他們很喜歡林瑤,說她腹有詩書氣自華,有文化的人看著就不一樣。
我生了沈陸之後,倒還好一些,偶爾會請我去吃飯,但那種圈子裡的局他們都不會喊我,怕我丟了沈家的臉。
再後來,
沈陸長大之後,教育的問題,他們不許我插手。
怕我會教壞沈陸,還說我不懂那些。
沈予哄了我很長時間,給我買了很多東西。
他說夫人,不要生氣,你想幹什麼就去幹什麼,不用操心小孩子上學問題,也挺好的,這樣不會老的快。
我那時候被沈予哄好了,偶爾也會看沈陸學習,但我從不插嘴。
我也訂過票,託人搶的演唱會門票,卻被沈陸說一把年紀不務正業。
那時我四十八歲,沈陸說他就算要去也是跟年輕人去,跟我去實在太丟人。
他說那些都是年輕人追逐的潮流。
我收下了黃晴的票,特別期待那天。
黃晴來接我的時候,沈陸也來了,他氣勢洶洶地把黃晴拽到一旁。
「媽幾歲了,受得了那樣的音樂嗎?萬一心髒弄出病來,
你負責?」
「是,我負責。」
黃晴情緒特別激動,「媽求了你那麼多次,你們誰真正在意過她的感受?」
黃晴說她今天帶我去定了,又不是看一場演唱會,就會S。
那是我的夢想啊。
我被沈予養的很好,呵護的很好,但他根本不知道我喜歡什麼,我曾經做過什麼。
我稀裡糊塗地成了沈予的妻子,可現在回頭去看,我們根本不同步。
6
「媽,你何必趕這個潮流呢,是不是偷看了林瑤阿姨的短視頻?你也要跟風?」
沈陸說他的頭好痛。
前不久林瑤更新了一則短視頻,是她去參加音樂節的時候,底下全是對她的贊美。
說她的心態沒有被年紀束縛。
「你總說爸把你當成替身,可你呢,
不過是個學人精。」
啪。
黃晴一巴掌打了過去,她紅著眼。
「閉嘴吧,你怎麼能這麼說媽?你要真那麼喜歡林瑤,你就讓她做你媽得了。」
「你胡說八道什麼呢,我也是為了媽的健康著想,你能不能別攪和了。」
沈陸跟黃晴吵地很兇,我猛地吼道:「別再管我了,沈陸,你說得對,我也許沒多久活頭了,我就想做點自己喜歡的事情,不行嗎?」
沈陸的臉色變了變:「媽,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沒詛咒你。」
「行了,我跟晴晴去,我有分寸的。」
沈陸重重地嘆了口氣。
他說他管不著我們,他氣急敗壞地離開,去找沈予了。
但沒用,進演唱會館之後,我就把沈予的電話屏蔽了。
我拍了很多視頻,
留做紀念放在我的手機裡。
我聽那首《知足》,聽得熱淚盈眶。
那是我年輕時候最愛的歌。
那個時候,我愛上的是沈予的微笑,我偷偷藏著對他的喜歡,暗戀了很多年。
我會在操場上偷看他打球,也會報跟他一樣的選修課,坐得很遠,但目光全都在他的身上。
那是屬於我的青春,我無悔。
可是這場婚姻,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欺騙。
我才知道,沈予是為了氣林瑤才跟我結婚,那場盛世婚禮,不過是他們 play 的一環。
過去的幾十年,就像是汙穢一樣,追著我。
而今,我終於解脫了,黃晴在我的臉上給我印了一個五月天,又給我拿了應援的東西。
周圍的小姑娘並沒有投來異樣的目光,甚至於和我合照放在網上,
她們都那樣的美好。
我們一起合唱,一起在喧鬧之中結束了這一場熱鬧。
回到家裡的時候,我看到了沈予。
忘記換密碼了,大意了。
「你的身體……沒什麼問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