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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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飄起了細雨。


 


前面走著的兩個人撐起了傘。


 


光影模糊,前方的陳肆望似乎有個回頭往後看的動作。


 


我背身藏進牆壁後。


 


再出來時,他們已經走遠了。


 


我淋著雨繼續跟,雨水模糊了我的視線。


 


但我仍舊聽見了清晰的打鬥聲。


 


陳肆望身上的傷疤剛消。


 


他又該為女主印下新的「功勳章」了。


 


這是他身為男主、身為女主的所謂「騎士」應該做的。


 


天命的設計尤為可笑。


 


像是男主隻有傷痕累累,才能顯得多麼愛女主似的。


 


許芮母親從前欠過的高利貸打手找上門來了。


 


替她承接這一切的、替她處理這一切的。


 


當然是陳肆望。


 


雨越下越大,

陳肆望在雨裡一挑五。


 


五名高壯的、手拿利器的男人不容小覷。


 


我第一時間撥打了報警和急救電話。


 


然後我想上去幫忙。


 


我並不在乎陳肆望要有多能打,才能配拯救女主。


 


我隻是不想要他受傷。


 


但我的腳步硬生生止住了。


 


我差點忘記了。


 


現在站在陳肆望身邊的,早已不是我。


 


而是許芮。


 


瓢潑大雨裡,她SS擋在重傷的陳肆望身前。


 


那裡再沒有我的位置。


 


13


 


但我仍然跟去了醫院。


 


等在病房外很久,時間早已到了凌晨。


 


已經是第二天了。


 


我動了動發麻的腳腕,終於準備離開的時候。


 


病房門自身後被打開了。


 


陳肆望吊著胳膊,拄著拐出來了。


 


我抬頭看他的臉。


 


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近距離地看過他。


 


他的側臉有今晚新添的傷口,很是憔悴。


 


我下意識想抬手觸碰他的臉。


 


又想起他對我的避如蛇蠍。


 


我緩緩收回已經舉起來的手。


 


陳肆望的目光很淡,他看了一眼我已經松下去的手。


 


「她怎麼,又讓你受傷了啊?」我問陳肆望。


 


陳肆望靠在門上沒說話。


 


他的面色格外蒼白,真是重病中的模樣。


 


他的目光輕輕的,擱在我臉上。


 


「……你從小到大,受過的最重的兩次傷,都是因為她。」


 


「別說了。」陳肆望卻突然打斷我。


 


或許是久沒出聲,他的嗓音低沉又幹啞。


 


甚至讓我覺得陌生。


 


我仰頭看著她的臉,看了很久。


 


我還是沒忍住問出來:「她到底哪裡好了?」


 


話到此處,我還是沒忍住在他面前哭了。


 


我說:「你以前說你高考前不談戀愛,是因為沒遇見她嗎?」


 


「可是我也很好啊,你明明說過的……要等我高考完,我們就在一起。」


 


「陳肆望,這是你自己說的。」


 


淚糊住了我的視線,朦朧間,我恍惚看見面前的陳肆望也紅了眼睛。


 


但等我想擦幹淚認真去看時。


 


他已經偏過頭去了。


 


我將自己始終背在身後的包拿到前面來。


 


「你早發現我跟在你身後了吧。

」我低聲說。


 


敏感如陳肆望,我跟在他身後一整天。


 


他不可能不知道。


 


我掏出包裡仍保存完好的方型盒。


 


將盒蓋打開,插上了根蠟燭。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垂眼看著那蛋糕說。


 


「我跟你這麼久,就是想在零點前跟你說聲生日快樂。」


 


我看向醫院走廊的掛鍾:「但還是晚了。」


 


我將蛋糕舉高到他眼前,我問他:「你還許願嗎?」


 


但抬頭的瞬間,我就撞進了他的眼裡。


 


他的視線格外認真,格外悠長。


 


像是已經看了我很久很久。


 


我愣了愣,但沒等我出聲。


 


走廊的盡頭已經傳來清晰的腳步聲。


 


許芮拿著一疊報告單和生活用品,出現在我們視線範圍裡。


 


我望著她陡變的臉色。


 


淡淡收回了手。


 


蠟燭還沒點燃,但我已經該退場了。


 


時過境遷。


 


身份互換。


 


現在在陳肆望身邊的早已經不是我了。


 


將東西原樣裝回包裡的時候。


 


許芮正扶著陳肆望進病房。


 


我聽見她溫柔地在跟陳肆望說話:「醫生不是說你現在不能下床?」


 


「你有什麼事,就找我,千萬別再自己動了。」


 


她扶著陳肆望經過我。


 


我垂著眼,隻看見陳肆望垂在身側的蒼勁手背。


 


病房的門被合上。


 


我沒聽見陳肆望對她的回應。


 


14


 


那之後沉浸在學習裡的時間過得飛快。


 


高考結束的那天,

我接受了個追我半年的男生對我的告白。


 


我其實連他的名字都記不住。


 


但我能記住他堅持每天都送到我桌簍的向日葵。


 


晚上他將我送到家樓下。


 


他立在我面前不願離開,挺羞澀地問我,能不能抱一下我。


 


我看著他的臉半晌。


 


往前一步,主動摟住了他。


 


他真是挺驚喜,手腳都不知道要怎麼放。


 


「現在可以回去了嗎?」


 


短暫的擁抱結束,我松開手問他。


 


他臉上的笑收不住,愣愣點頭。


 


他倒退著走,目光始終放在我身上。


 


直到他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


 


我才看向右側的牆角。


 


陳肆望從牆後走了出來。


 


他穿黑色 T 恤和黑色牛仔褲,

一身暗沉的顏色。


 


如果不是車後視鏡的反光。


 


我是真的沒有看見他。


 


他以前其實不喜歡穿這種過於冷的色調。


 


相較於暗沉的黑。


 


他更偏愛淺些的藍或灰。


 


而如今,他本人也跟他身上衣服的色調相近。


 


顯得格外冷峻,甚至於陰鬱。


 


他生日後,我就沒再那樣頻繁地去尋找他了。


 


此刻他走到我面前,我很認真地抬頭看了看他。


 


「瘦了。」我說他。


 


他隻是站在我面前,沒應,也沒出聲。


 


我無奈地笑笑:「我準備出國去讀書。」


 


我說:「我不會再纏著你了。」


 


陳肆望的臉上仍舊沒有表情,但他的側臉很明顯地繃緊了。


 


15


 


我立在他面前,

認真地看著陳肆望的臉。


 


「跟許芮在一起,你也不怎麼開心啊。」我輕輕說。


 


陳肆望抿了抿唇,他終於出聲說話。


 


「你了解他嗎?」他的嗓音像是被粗紙摩擦過的滯澀:「你就跟他在一起。」


 


他看著我的目光很黑、很沉。


 


我以無所謂的口吻說:「談著談著不就了解了嗎。」


 


我的視線往下,看見陳肆望在身側陡然握緊的手。


 


「你不是都跟許芮在一起了嗎?」


 


我問陳肆望:「怎麼還在管我的事。」


 


陳肆望望著我的目光一瞬間變得極為沉鬱。


 


我輕輕抬手,碰到他捏緊的拳峰上。


 


他瞬間就要避開。


 


我在他躲開之前說:「別躲。」


 


陳肆望僵硬地站在原處。


 


我看見我附在他手背上的手漸漸變得透明。


 


像是要從這個世界剝離的透明。


 


「看來我沒猜錯。」我笑著抬眼看向陳肆望:「這就是你躲我的真正原因。」


 


「什麼?」陳肆望的臉色有瞬間蒼白。


 


他望著我,艱難出聲。


 


「你都知道了嗎?」我問陳肆望。


 


他並沒有問我具體知道什麼了。


 


迎著他審視的眼神。


 


我說:「我懂事的時候,就知道了。」


 


我點點他,以玩笑般的口吻說:「知道你以後會被別人搶走,所以我才天天要你跟我確定關系。」


 


「你最好還是少碰我。」陳肆望說。


 


我將臉湊過去,問他:「為什麼?因為碰到你,我就會消失嗎?」


 


陳肆望像是陡然卸了力,他甚至緩緩蹲了下去。


 


他用雙手蒙住自己的臉,

聲音悶悶從他手底下傳出來。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我蹲坐在他旁邊,隔著些距離。


 


並沒有碰到他。


 


「你生日那天晚上。」我說:「你打架的時候,我想衝過去幫忙,然後我看見我的身體變透明了。」


 


那時的某個瞬間,我甚至以為是雨水的緣故。


 


我用力搓了搓自己的手臂。


 


然後發現,掌心與臂彎觸感都在緩緩消失。


 


我將下巴搭在我的膝蓋上,說:「我像是要被橡皮擦擦掉一樣,從這個世界消失掉。」


 


「或許是我不能在那個時候出現,奪了屬於許芮的風光。」


 


「也像是現在,」我將手輕輕搭到陳肆望手上。


 


我們眼睜睜地看著我的手褪去顏色,變得透明,連邊界都不分明了:「我不能觸碰你,

不能觸碰屬於許芮的男人。」


 


陳肆望迅速抽開了手,我的手緩緩復原。


 


我看著遠處,長長地嘆了口氣。


 


「你知道嗎?」我問身邊的陳肆望:「我懂事的時候,就知道我自己的定義是惡毒女配角。」


 


陳肆望望著我。


 


他的眼瞳格外黑,眼裡就隻有我一個人。


 


「所以我怎麼能搶女主的人呢?」


 


陳肆望看了我很久,才終於淡淡出聲:「有種無名的牽引,在我跟你約定未來的那晚出現了。」


 


他向後仰頭,像是疲憊地靠在樹上。


 


「那牽引警告我和許芮靠近,警告我滿足許芮的所有要求,甚至警告我遠離你。」


 


他說:「我不聽話的效果很顯著,那就是你會消失。」


 


所以啊所以。


 


我的靠近,

我想將陳肆望從許芮身邊帶走,是為救他。


 


而陳肆望對我的遠離,卻也是不願讓我消失。


 


我愛他,所以靠近他。


 


他愛我,所以要拼盡所有遠離我。


 


16


 


「我想了許多種方法,查了許多資料。」


 


陳肆望說:「但在靠近你時你陡然變得透明的身體,讓我的所有努力變得尤為可笑。」


 


他轉頭望著我。


 


那目光是不加掩飾的繾綣和留戀。


 


「如果我的靠近,是你的消失為代價……」陳肆望說:「那我寧願你永遠離我遠遠的,起碼,你還好好地活著,起碼你還在。」


 


我跟陳肆望是擺在棋盤上固定的棋子。


 


我們生來就被限制在那一隅棋格上。


 


掙不開,逃不掉。


 


「有一次,我甚至想要S了許芮。」陳肆望說。


 


他的語調冰冷,甚至讓人膽寒。


 


「她的出現是一切的起源,那讓她消失就好了。」


 


他平靜地說出了這樣讓人生畏的話。


 


我咽咽幹澀的喉嚨,望著他幾近不能言語。


 


陳肆望輕飄飄勾唇一笑,他又說:「放心,我不會,S人償命。」


 


陳肆望說:「得不償失。」


 


他笑起來,尤其嘲諷:「過幾年,我還要跟她結婚呢。」


 


覺醒意識的陳肆望也成了麻木走劇情的提線木偶。


 


陳肆望嘴角的笑讓我陌生。


 


他再不是以往那個肆意灑脫的少年。


 


原來,這就是陳肆望的另一條路。


 


天命何其捉弄人。


 


就算擺在棋盤最中央的陳肆望,

也得順應安排走。


 


他總會因為各種原因遭受重創和磨難。


 


這是他的命格注定。


 


我往前一撲,很緊地抱住了陳肆望。


 


他下意識要推開我。


 


「好久沒抱你了,」我說:「在我徹底消失前,再松開我吧。」


 


陳肆望先是愣了愣,然後他緩緩收緊手臂。


 


他徹底將我抱住,並且越來越緊,像是要把我箍緊他的身體裡。


 


身體的知覺在緩緩消失。


 


陳肆望在我耳邊問我:「出國是真的嗎?」


 


我笑笑:「戀愛是假的,是為了把你逼急。」


 


「但出國是真的。」


 


陳肆望埋在我肩頸裡,他的呼吸噴灑在我頸間:「真的走嗎?」


 


我說是真的。


 


他頓了頓:「那我想你了,

怎麼辦?」


 


手腳的輪廓在消失,我卻閉眼靠在他懷裡。


 


「與其這樣擔驚受怕天天怕自己消失,」我說:「不如我走得遠遠的,離你跟許芮遠遠的。」


 


陳肆望的擁抱更加用力。


 


我說:「我每一年,都會給你寫信的。」


 


在我的臉變得透明之前,陳肆望終於緩緩松開了我。


 


我們從夕陽西下坐到圓月高懸,我的身體才再次恢復如初。


 


「會痛嗎?」


 


陳肆望看著我問。


 


我搖頭:「沒什麼感覺,輕飄飄的。」


 


「什麼時候走?」陳肆望問我。


 


「下個月吧。」我說:「早點過去辦入學。」


 


陳肆望又看了我很久。


 


像是要把我寸寸縷縷刻進心底。


 


目光相觸,已經是我們能觸碰的最近距離。


 


但就算隻是這樣,我的身體邊緣仍處在時隱時現的危險中。


 


那夜的最後,我讓陳肆望先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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