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輕笑了聲:「錯?堂姐哪裡有錯,你不過比我更得人喜歡罷了。」
我讓翠知將人打發走,卻沒想到她竟半路逃了。
等我聽到風聲時,林芳芷已經被送了過來。
張總管面色不好看:「皇上讓雜家把人送過來,下回可莫要迷路了。」
我神色一凜,忙道歉:
「有勞張總管,我這就將人送出去。」
「芳嫔素來聰明,想必也該知道皇上的心思。」
我點頭,又讓翠知塞了好些銀兩才將人送走。
張總管才走出去,林芳芷猛地衝過來。
「好啊,我說怎麼好端端進宮,原來皇上這般儒雅風流。
「你該不會早就算計好的吧,到底用的什麼手段?」
我深吸口氣,蓄了力氣直接給了她個巴掌。
整個房裡的人都跪在地上,
大氣不敢出。
入宮以來,我頭一回發火。
當然,也是我的態度。
此時正發生的事情早晚要傳到皇上耳中,我得讓他知道,林芳芷不是我送過去的。
「你敢打我?林芳華,你就不怕我把你與顧林婚約的事情捅出去嗎?」
「愚蠢!」
我揮手直接讓人押著她出去。
這次,直接送到宮門口才放手。
可我沒料想,皇上當晚沒去言妃的皓月宮,反而來了我這裡。
他坐著沒有要走的意思,我也不敢懈怠,隻硬著頭皮作陪。
「聽聞你前陣子去了冷宮,見了言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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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他是何用意,我謹慎著承認。
皇上目光掃過我腹部,隻停頓片刻,卻讓我後背驚起一陣冷汗。
慌忙跪在地上。
寬大的手掌出現在視線內,頭頂傳來聲音。
「怎的?朕還能吃了你不成?」
「皇上……」
「去看看她也好,朕感激你還來不及呢。」
他似玩笑的話,讓我松了口氣。
「放心吧,孩子會好好生下的。」
我手腳頓時麻木,跌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此時,皇上已經離開。
也是了,他聰明睿智,如何看不懂我這點小把戲。
看懂了也好。
自那以後,皇上再沒來過我宮裡。
甚至連後宮都來得少。
第二年春闱,薛敬之被皇上欽點狀元郎。
自此,薛家揚眉吐氣,薛公子更是風頭無兩。
堂姐林芳芷又是蹉跎一年,
眼見著成了大姑娘,婚配之事卻還未有著落。
宮裡有了我的吩咐,她連宮門都進不來。
母親和父親明面上的平和都無法維持,幹脆搬到佛堂去住,隻每個月定期給我遞話。
從懺悔到思念,時不時提到我肚中胎兒,又關心在宮中吃食。
剛開始我還看看,後來便懶得再看。
再後來,便是母親去世喪葬,皇上特許我回家。
兩年恍如隔世,如今再看林家門楣,心情卻無比平靜。
「你母親,臨S前都在叨念你,沒想到你如此狠心。」
父親沉著臉,滿是怨氣。
他老了,眼神變得渾濁,臉上爬滿皺紋。
我平靜地看了他一眼:「堂姐的婚事還未定下麼?」
父親臉色當即變得痛苦不堪,又頗為幽怨地看向我,
仿佛一切都是我的過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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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是她先前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但你們好歹有自小長大的情分,你竟如此自私。
「你母親便是被你逼S的,沒料想啊,我竟生了這麼個狼心狗肺的女兒。」
我笑出淚來。
「小時我不懂為何父親更偏愛堂姐,以為是我不夠好。
「後來我才知道,不管做得多好,總比不過的。」
「你本就不如她好!」
他奮力打斷我的話,怒目而視。
我低垂了眉眼,輕輕道:
「是啊,就如同母親也不如伯娘好。」
他身體猛地顫了顫,不敢相信地看向我,沒料想我遠在後宮也知道內宅之事。
事到如今還試圖用孝道壓迫我、綁架我,甚至不惜將母親的S怪在我頭上。
「是嗎?
」
我平靜發問,他嘴巴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來。
像是打敗仗的公雞,瞬間沒了精氣神。
「父親書房的畫像,是我告訴母親的。」
「你怎敢?」
父親瞬間激動起來,兩年來的折磨讓他生不如S。
可我本就是故意讓他們圈在小小的宅院裡,相互磋磨。
至S方休!
前世我與顧林婚禮前夕,意外撞見堂姐從父親書房出來。
等我再去時,便在門縫見到父親將伯娘的畫像拿出來,震驚讓我無法思考。
還來不及想太多,便在第二日的婚宴上命喪當場。
堂姐為何能進去婚宴?便是父親帶她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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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得再看一看林府,我去了我原先住的地方。
裡面竟不見絲毫破敗。
「娘娘,夫人吩咐每日都要有人打掃清理,這院子與您離開時一樣。」
奴僕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說著,言語中都是希冀。
我笑了笑:「下去吧。」
不一樣的。
那琉璃花瓶在十二歲時被堂姐看上,母親讓人拿了送去給她了。
還有雕花梨木的梳妝盒,也在十三歲時,因堂姐一句話,被母親給了她。
還有床上的帷幔、桌上的香爐,甚至木梳……
曾經這裡的東西一件件被拿走,都是用舊物件頂替,或者沒了便沒了。
如今一樣樣的東西重新回來,卻總覺得不順眼。
總覺得它們本不該屬於這裡。
「芳華……」
側頭看去,
顧林失魂落魄地站在不遠處。
分明才兩年時光,他怎麼仿佛老了十歲?
忽然想起來,兩年前得知林芳芷真實意圖的顧林,迫不及待與門當戶對的千金訂婚約,不過半年便娶進門。
可對方急著嫁人也有隱情。
那女子常年在莊子裡,性格尖酸潑辣。
偏偏她父親是新晉將軍,雖是草莽出身,但也是朝中新貴,又愛女得緊,不讓女兒受半點委屈。
導致這兩年的顧家雞飛狗跳,顧母更是好幾次被氣暈。
為更好掌控女婿,顧林的老丈人在朝中刻意打壓,他也沒了前世的官場順意。
「你果真在這裡。」
顧林松了口氣般,眼底帶著希冀。
「還記得上元佳節,我給你送了花燈,便是掛在這棵樹上。」
隨著他手指的方向,
我也看了過去。
「是啊,我喜歡的兔子花燈給了堂姐,你送我的是一隻蓮花的。」
他神色一僵,臉上閃過不自然。
「你……過得好嗎?」
「很好。」
我不想與他多言,卻被他擋住去路。
「當初的事情是我對不住你,可我們多年情誼,你也不必如此冷漠吧。
「更何況,我也是被人蒙騙,不知實情。」
我忽然想笑,怎麼一個個都覺得自己無辜得很,都口口聲聲的情誼。
我怎不知我與他們之間有何情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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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之間是何情誼?
「若說兒時婚約,那也是過去的事情,顧大人若真為我好,便不該出現在這裡。」
我冷笑了聲,又道:
「顧大人目光追隨的從來都是林芳芷,
此時與我說情誼,未免虛假了些。」
顧林面色一寸寸白下去,紅了眼眶。
前世婚宴上,分明是林芳芷拿刀捅向我,他卻隻看到林芳芷快要摔倒,將她攬入懷中。
如此深情,此時又在我面前談情誼,當真可笑。
「或者,顧大人希望本宮為你賜婚,成全你們二人?」
顧林當即惶恐行禮:「不敢勞煩娘娘。」
後宅有個夫人已經夠他忙活的,若是再來個林芳芷,怕是顧家會更艱難。
可我啊,就喜歡成人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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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家中堂姐年歲漸長,如今母親又不在了,後宅也沒人操持,當真是……」
言妃來看我時,我順嘴提了句。
她眼底閃過意味深長的笑來。
「你是看上了哪家?
」
「我還未進宮時,她便與顧大人互生情愫,隻如今顧大人有了發妻,不如……賜個妾吧。」
「呵……我還當什麼呢,不過是妾室,又不是抬為平妻,本宮答應下了。」
「母妃……」
小皇子跑得滿頭大汗地進門,撲通一聲摔倒在地上。
噘了噘嘴正要哭,言妃已經快一步過去將人抱起來。
這娃立即攬著她胳膊吧唧一下,逗得眾人哈哈大笑。
宮中皇子公主都少,這般年紀的又隻他一個,各宮妃嫔都喜歡得緊。
就連任何人都不見的皇後宮中,也被他不知何時摸了進去。
這娃,不像我。
他能得眾人喜歡,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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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芳芷在一次宴請上被指給顧林當貴妾。
皇上都在的場合,父親隻能硬著頭皮答應下來。
顧林隔著遙遠的人群看向我,沉痛又悲傷。
我若無其事端起酒杯喝了口。
辛辣,不好喝。
宴請後,林芳芷被一頂轎子抬入顧家。
本就善妒的顧家夫人在後宅處處針對她,沒過半月,林芳芷便大病了一場。
不久後,言妃勸皇上廣納後宮,為皇家開枝散葉,惹得皇上不快。
他卻到了我宮裡。
彼時我正與小皇子擁著薄毯看書,童聲入耳清脆。
他站在門外,眉眼都染了幾分柔和。
「皇上……」
我倉皇失措,忙跪在地上。
他笑著進門,與小皇子打鬧了會兒,便讓人抱下去。
與皇上幾乎兩年沒這樣近距離相處了,
突感陌生。
「朕隻是路過,進來看看。」
我忙添茶,又讓翠知準備他喜歡的點心。
「我與她也曾有個孩子,若是還活著,如今就能教錦兒讀書了。」
說著,他又嘆了口氣。
「都過去了。」
自顧自地說著,自顧自地傷懷了一陣。
臨走時,他回頭看我。
「朕知你並不是心甘情願進宮,但你也無須如此謹慎,過去的荒唐事,不會再發生了。」
回去後,他就升了我的位分。
同時,言妃也成了言貴妃。
停歇好幾年的選秀,重新被提上日程。
S氣沉沉的後宮,很快就要被注入新鮮的血液,處處都是生機。
我正協助言貴妃忙選秀之事時,聽到林芳芷病S在顧家後宅的消息。
父親在顧家大鬧了一場,被人推倒在地,從此瘋瘋癲癲。
言貴妃讓我回去看看。
可到了家中,我又覺得茫然。
上回,我已經與這裡默默做了告別,再次回來不知該用何種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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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妃娘娘!」
薛敬之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側,拱了拱手。
見我看去,他忙解釋:
「聽聞林伯父重病,薛家有位交好的郎中,特意帶來看看。」
我點頭道謝。
又道:「恭喜薛大人。」
前陣子,薛敬之成親了。
對方是名門貴女,出了名的溫婉。
當然,薛敬之如今也是朝中四品中書侍郎,未來無可估量,配得上。
「那日,多謝娘娘提點。」
我搖了搖頭。
舉手之勞,同為被厭棄之人的惺惺相惜罷了。
「府上之事有勞大人了,隻是大人公務繁忙,日後不敢再叨擾。」
薛敬之愣了愣,似乎明白過來什麼,點頭告退。
「芳華,你為何要這樣對我?」
「(足」府中奴僕走的走,逃的逃,零星幾個老人見著我一臉膽怯。
隻因父親坐在門口石階上,頭發凌亂,衣衫破敗。
「娘娘,實在是大人他不肯洗漱,老奴們也是沒辦法。」
我抬手讓他們下去,到父親身邊的位置坐下。
他側頭看過來,似乎不認識了般。
「芳華?我的小芳華,你怎麼這麼大了?」
小芳華……很陌生的稱呼了。
我幾乎忘了,父親也曾對我溫柔過。
隻是那段時間太短,不足夠支撐我後來漫長的昏暗。
我並未說話,他又兀自搖頭。
「不是,你不是我的芳華,她才不會如此冷漠。」
我內心無比平靜,過往一切仿佛煙消雲散了般,沒了恨,也沒了怨。
回宮後,我讓翠知安排人照顧他,保他富貴平安。
再沒回去看過。
聽說他經常滿院子找我,又時不時問母親的去向。
直到一個平常的午後,我夢見小時候堂姐被接回家中,夢裡的父親沒有松開我的手。
醒過來時翠知告訴我他去了。
「昨夜掉入水池裡,發現的時候已經沒了動靜。」
「嗯,你去操辦了吧。」
我沒回去,也沒披麻戴孝。
就當我S在前世的十六歲,
與顧林的婚宴上。
不過好在,這一世我有了新的血脈,他調皮搗蛋,但也懂事貼心。
後宮進了新人,新一輪的鬥爭開始,我卻隻是作壁上觀的那個。
反倒是皇上來得也多了些,時不時與我說起他的白月光,我隻靜靜聽著。
日子慢慢過去,我活到八十歲,被封為太妃。
我的兒子成了王爺,娶妻生子,一生順遂,沒什麼太大風浪。
足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