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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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你幹點活你就找他,今天拜神他還有的忙呢,讓他多睡會兒。」


所謂拜神,就是磕頭敬酒燒紙,是專屬於男人的「累活」。


 


至於女人們,就做些喂豬喂雞劈柴做飯之類的「雜活」。


 


從十歲起,每年除夕劈柴,是專屬於我的工作。


 


我默不作聲地拎起斧頭。


 


「咔嚓」一聲,柴火從中間應聲而裂。


 


狠狠劈了五根柴火後,心中的鬱氣才散了一點點。


 


正待我劈第六根時,突然有人從背後抱住我,男人聲音滑膩:


 


「親~愛~的~」


 


我心中一凜,斧頭順勢轉個方向朝後一甩。


 


猝不及防之下,來人一個踉跄後退,跌倒在地,他吐掉嘴裡的煙頭,朝我大吼:


 


「別、別激動,是我啊!」


 


黝黑的皮膚、小眼睛、皮衣皮鞋花褲子……


 


我上下打量了一下,

斧頭倏地壓在他的胸口:


 


「你是誰?」


 


耍流氓耍到我頭上來了?


 


他眼睛轉了一下,而後恍然大悟般開口:


 


「哥真人跟照片差別很大嗎?嘿嘿,你也別怪我,那都是手機自帶的美顏,我真人是不是更有男子氣概。


 


「你真人也比照片漂亮很多,這把老子真是賺到了,嘿嘿……」


 


「我問你,你是誰?」我打斷他的自說自話。


 


「輝哥!」我弟風風火火從屋裡衝了出來,「姐,你幹嘛呢,快把斧頭從哥身上拿開!」


 


7


 


我媽拉著我小聲叨叨:


 


「過了年,你虛歲就該 30 了,是老姑娘了。連個對象都沒影兒哪行呢,媽就想著,咱就在村裡找知根知底的。


 


「這李輝啊,是十裡八村掙錢的一把好手,

人家今年才 40,年少有為。


 


「他家的果子據說都賣給美國人呢。人家不嫌棄你年紀大,就看中你長得好腦子聰明,以後生出的孩子也聰明。


 


「他說了,婚後你當家,到時候別說 3 層小樓了,你就算想蓋 30 層,都是一句話的事……」


 


我打斷我媽的碎碎念:


 


「40 歲,果園老板,姓李,我沒記錯的話,他就是村裡那個五年離了四次的家暴男,派出所常客?」


 


她一愣,而後拍著我的手:


 


「那都是別人嫉妒他能掙錢,亂傳的謠言。他正兒八經隻擺過一次酒,另外那三次雖然領了證但都沒擺酒,祖宗不認的。


 


「真要說,那也隻能叫分手,不能算離婚。


 


「誰家過日子沒個磕磕碰碰,怎麼就上升到家暴哩。


 


「再說,

要是他真那樣,美國人還能買他果子?電視上都說了,美國人最煩家暴男了……」


 


她笑眯眯地解釋著,陽光透過土房子的窗戶,爬上她的眼角,在那留下一道道細小的紋路。


 


光影中,有什麼東西咔嚓一聲,碎了。


 


我抬手擦了擦眼睛,奇怪,怎麼會沒有眼淚呢。


 


按理來說,此刻我應該傷心痛哭才對呀。


 


良久,我聽見自己堅定清晰的聲音:


 


「媽媽,知道了。


 


「我跟他不合適。」


 


「你這孩子,才見一面怎麼就知道不合適,好歹跟人出去吃個飯聊一聊。他願意給 50 萬彩禮咧,這十裡八村,隻有我姑娘值這個價!」


 


她像隻驕傲的大公雞般昂著頭,因為太過激動,嘴角還洇滿了細密的泡沫,在陽光下閃著光。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平靜地說:


 


「我說了,我跟他不合適。」


 


許是從未見過我如此疾聲厲色的一面,她瑟縮了,眼底竟隱隱有絲恐慌。


 


我拂開她的手,轉身走出房間。


 


8


 


堂屋內,張顯宗和李輝相談甚歡。


 


見我出來,李輝倏地起身,他笑得粗狂:


 


「丫兒,跟嬸子聊完了?咱可以去鎮上了嗎?今年的跨年活動可熱鬧了。


 


「嬸兒,今晚大丫能跟我在鎮上過夜嗎?我都安排好了。」


 


說著說著他竟猥瑣地咽了口水。


 


我媽尷尬地看了我一眼,點頭答應,而後借口喂豬跑了出去。


 


張顯宗很興奮,嘴裡叨叨著:「出發出發,我搭你。」


 


我微微有些驚訝,張顯宗一直是驕傲著的,

鮮少有這般卑微的姿態,他看向李輝的眼神中,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迎著李輝灼灼的目光,我淡定開口:


 


「我媽跟我說了。


 


「對不起,李哥,咱倆不合適。」


 


他的臉唰地一下,垮了下來。


 


我平靜地注視著他。


 


良久,他搖頭笑了下,從兜裡掏出根煙點著,狠狠吸了幾口。


 


濃重的煙味讓我忍不住咳了幾聲,我有點嫌棄地後退幾步。


 


他蹺著腿,旁若無人地吐著煙圈:


 


「說吧,要多少錢你才肯,1000?5000?10000?」


 


我愣怔了。


 


反應過來後,我面色漲紅,渾身發抖:


 


「你!」


 


「你什麼你,弟兄們可都知道咱倆談了,這會都在鎮上等著見你這個研究生嫂子呢。


 


「你這會兒甩臉子拿架子,不就是要錢嗎?行行行,我有的是錢,十幾萬都花了,還差這點?


 


「你趕緊開價,今天是除夕,別讓人久等。」


 


李輝不耐煩地看著我。


 


張顯宗很著急:


 


「姐,你趕緊換衣服,就當是隨便逛逛。」


 


電光石火之間,我突然想起昨晚無意間看到的短信。


 


冷不丁地,我打了個激靈:


 


「我和你,談了?」


 


李輝翻了個白眼,掏出手機一頓操作:「別磨嘰了,5000 行了吧。」


 


「支付寶到賬 5000 元。」


 


清脆的女聲響起。


 


我愣住了。


 


李輝也愣住了。


 


我倆齊齊看向張顯宗——響聲來自他的手機。


 


9


 


李輝最先反應過來,他一臉見怪不怪:


 


「切,沒想到你還是個扶弟魔?


 


「別緊張,我不介意,給小舅子花錢嘛,我也樂意。


 


「不過結婚後你可不能這樣了,要補貼家裡可以,但得我同意。」


 


張顯宗緊張得快哭了,他祈求地看著我:


 


「姐。」


 


「放心吧,她結婚後肯定不這樣,我保證。」我媽不知什麼時候又回到了堂屋。


 


她朝我微微點頭,眼裡滿是哀求。


 


我腦子一片空白。


 


張顯宗做的一切,她都知道!


 


她都知道!


 


「時候不早了,快走吧,你這身衣服也挺好看,我覺著就不用換了,實在不行到了鎮上我給你買新的。」李輝拽著我的胳膊往外走。


 


「媽!

」我定定地站著,輕輕叫著她。


 


她不敢看我,隻一味地說:


 


「去吧,玩得開心點。」


 


我難過地閉上了眼。


 


再次睜開時,我對李輝說:


 


「有件事我想你應該知道……」


 


「大丫!」我媽瞪圓雙眼,厲聲大喝,她將我拽進房間,低聲耳語,「你知不知道李輝翻起臉來多可怕,你想害S你弟嗎?」


 


「媽,這是詐騙,你懂不懂啊?」


 


「我不懂,你弟他年紀小不懂事,他沒壞心的,他隻想跟那群人玩摩託車,可人家不帶他玩。


 


「他愁得都吃不下飯,我這才想著說把你介紹給李輝,這樣他就是李輝小舅子,有面兒。


 


「你個S妮子,都怪你,要是你乖乖加了微信,你弟也不至於搞這招。


 


「就當媽求你了,

你先跟著李輝去耍耍,哪怕日後再隨便找個理由跟他分手也行,先把眼下這關瞞過去……」


 


「媽,我問你一個問題,你答得上我就跟他走。」


 


「啥問題啊非得這時候問,你說。」她催著我。


 


冬日的冷風呼嘯著穿堂而過。


 


光束間,塵土飛揚。


 


「我叫什麼名字?」我聲音輕柔。


 


可我媽卻臉色驟變,她絞著雙手,驚慌失措:


 


「招娣……」


 


我搖搖頭,打斷她:


 


「不是招娣,高考完我去改了名的,還是你陪著我去的,還說以後都用新名字叫我。」


 


「你等等,媽一定能想起來的……」


 


我每個月都會按時給她打生活費。


 


她有個腰疼腿疼感冒咳嗽,我都第一時間打款,生怕她舍不得錢,小病拖成大病。


 


逢年過節和她的生日,我也會打款。


 


從十八歲到二十八歲,十年,兩百六十五條轉賬記錄。


 


隻要她稍微留意,就能從打款明細裡看到我的名字。


 


可她毫不在意!


 


她毫不在意!


 


我跨出房門,我媽拖著我不放。


 


「搞什麼啊,磨磨嘰嘰的,有完沒完?」李輝不耐煩了。


 


我上前一步,搶過張顯宗的手機,扔給李輝:


 


「跟你談了一年的人,不是我,你自己看吧。」


 


張顯宗面色煞白,撲通一聲跪下了。


 


我媽捂著胸口,顫巍巍地跌坐在地:


 


「完了,完了,造孽啊……」


 


李輝:「……」


 


半小時後。


 


李輝一蹦三尺高,滿嘴生殖器官地問候了我們祖上十八代。


 


當他沙包大的拳頭要落到張顯宗臉上時,我媽忍不住了。


 


她說。


 


「現在談也來得及!大丫願意的!」


 


10


 


李輝面色一喜,目光灼灼地看著我。


 


我搖頭拒絕。


 


「我媽說的不算,李輝,我說過了,咱倆不合適。」我頓了頓,「我沒看上你。」


 


他面色漲紅,拳頭隨即落下。


 


「嗷!媽!好痛!」張顯宗痛哭出聲。


 


我媽心疼得落淚,她哽咽地看著我:


 


「大丫,你要逼S你弟弟嗎?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說著說著她邁著短腿就要往柱子上撞。


 


我站著沒動。


 


我賭她在裝模作樣。


 


一哭二鬧三上吊,從小到大,這手她玩得很溜。


 


可這次我錯了。


 


「咚」的一聲,她重重地撞了上去。


 


猩紅的血順著額頭往下淌。


 


「媽!」我慌了,衝過去扶住她。


 


她竟然真的願意為了張顯宗去S!


 


那我算什麼?


 


我算什麼呢?


 


她虛弱地看著我,不再說話。


 


卻比之前的叨逼叨更讓我心寒。


 


我忍著眼角的酸澀,看向李輝:


 


「張顯宗騙了你多少錢,你說個數,我賠。」


 


沒想到李輝啐了一口。


 


「喲,擱我這玩啥子苦情劇呢?老子缺那點錢?」說著說著他又踢了張顯宗一腳,「這小畜生騙了我,你呢,嘖,也看不上我,那就一拍兩散唄,還有啥好說的。


 


他話音一轉:


 


「這樣,你陪我一晚,這事就這麼算了,否則我就廢了這小畜生。」


 


我媽輕輕拉著我的手,眼裡的懇求如有實質。


 


張顯宗哎呀呀地喊疼:


 


「姐,我錯了,姐,救我……」


 


李輝已不耐煩地轉身出門,他回頭催我:


 


「愣著幹嘛,趕緊跟上呀,我弟兄們都在鎮上等著呢。」


 


我直起身,平靜地看著他:


 


「你報警吧。」


 


他惱羞成怒,唰地一下從腰間掏出個匕首:


 


「逗我呢?你當我輝哥這名頭是白叫的?我現在就廢了這小子。」


 


他瞪著我,衝向張顯宗。


 


11


 


我媽倒了,為了幫張顯宗擋刀。


 


李輝倒了,

是被我砸的。


 


我看著手裡五斤重的花瓶,感慨萬千,它本該在新房的飄窗上,插著滿滿的小刺菊的。


 


屋外警笛聲此起彼伏地響著。


 


低矮土房子沒有隱私,但好處就是吃瓜鄰居見狀不對及時報了警。


 


他們曾無數次開口要買這塊宅基地,要是出了事,就不吉利了。


 


救護人員把受傷的三人抬走後,隻聽「轟隆」一聲,房子應聲而倒。


 


我早就跟我媽說過,那根頂梁柱內裡已經被蟲蛀了,得及時更換。


 


她不聽,現在好了,被她那麼一撞,房子都倒了。


 


……


 


李輝因為故意傷人,被判了三年。


 


張顯宗因為詐騙罪,被判了五年。


 


消息傳來時,我媽正賴著不肯出院,用節食逼著我找人把張顯宗撈出來。


 


聽完消息後,她厥了過去。


 


再次醒來,她開口就是指責:


 


「都怪你!說了不回來非要回來!本來你弟都可以隨便找個理由跟李輝分手了。


 


「回來也就算了,你又不是沒談過朋友,就跟李輝睡一睡咋啦?要不是你S腦筋,事情能鬧這麼大?


 


「現在好了,你把咱張家的根送進去了,我該怎麼跟你爸你爺你奶交代啊,我的命好苦啊……」


 


她絮絮叨叨,滿身憤恨,厲聲詛咒:


 


「怎麼進去的就不是你呢!」


 


雖然已經失望透頂,但我想了想,還是問出口:


 


「劉桂枝,我十歲那年,你為了採果子給我做冰糖葫蘆而後流產傷了身子的事,是真的嗎?」


 


她愣了一下,一臉不滿:


 


「那還有假?

要是我能多生幾個,也就不用花點錢就看你臉色,更別說看著你把你唯一的弟弟弄進去。


 


「都怪你,打小你就克我……」


 


「這縣醫院有幾十年歷史了,那次,你也是在這做的手術吧?」


 


「什、什麼?」她臉色煞白。


 


我靜靜地削著蘋果。


 


病房內很安靜,隻有削皮的沙沙聲。


 


眼見一圈圈果皮連成一片,我滿意地點頭。


 


真好,沒斷呢。


 


我將削好的蘋果遞給她。


 


她不由自主地接住了。


 


「七個月,自主引產。」我不帶感情地陳述著,「之後你又懷了兩胎,稽留流產。」


 


「病歷裡寫得很清楚,並不是什麼傷了身子懷不了。


 


「要不是這次住院,醫生調出既往病史,

我都不知道,你竟然诓了我這麼多年。


 


「不是說從不說謊的嗎?」


 


「大、大丫,你、你聽我說。」劉桂枝語無倫次地打斷我。


 


我不理會,繼續說道:


 


「出院後,我給你找了個養老院,以後你就住那吧,我會按時續費。


 


「家裡那土房子也塌了,剛好不用花錢修了。」


 


我安撫她:


 


「放心吧,我看過了,養老院是個四層小樓,窗明幾淨的,你這輩子啊,也是住上樓房了。」


 


她慌了。


 


2


 


「好隻」「哦,那你去告吧。」我起身,走了幾步後扭頭提醒,「對了,你想起我的名字了嗎?被告人姓名那欄,可別寫錯哦。」


 


她號啕大哭。


 


張顯宗沒能堅持到出獄,他在獄中染上了肺炎。


 


臨S前留了四字遺書。


 


【媽,我恨你!】


 


劉桂枝知道後神情恍惚,在一個雨夜偷偷溜出養老院。


 


幾日後,她在土房子的廢墟裡被鄰居發現時,已經沒氣了。


 


左右房子的老太太知道後氣得中風了。


 


劉桂枝用她自己的方式,狠狠惡心了鄰居一把,也算是出了這輩子的惡氣。


 


辦完喪事後,我離開了。


 


12


 


十八歲那年,我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後就去改了名。


 


張向陽。


 


「招娣,這是啥子意思咧?」


 


「向陽而生的意思,記住了,以後別叫我招娣了。」


 


「哦,行。大丫,你說咱晚上吃啥?」


 


原來,很久以前,她就給過我答案了。


 


隻是我花了十年才明白。


 


好在,

也隻花了十年。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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