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邀約齊君前來結盟的玄華，他的眼界心思隻在儲位之爭。
同齊君談判聯盟的父皇，他的眼界心思隻在消滅叛軍，保住南梁一隅。
而齊君，他想的從來就不是幫助南梁滅了北梁。
他隻要南梁和北梁可以繼續打就好了。
他不會讓北梁聯合澹州叛軍把南梁滅了，自然也不會讓南梁一路打到北梁京城，統一梁國全境。
18
這晚，陳默與澹州諸將通宵討論戰事，並未回房。
我獨自坐在房中，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
澹州已經困守十數日，按陳默所說，城破之日近在眼前。
城破之日，便該是我回歸南梁之時。
屆時，該如何處置陳默？
雖然我與陳默成婚時，
失去記憶，身份不明。
但婚姻已成，他已實實在在是我的夫君。
這樁婚事，還是我自己主動求來的。
他對我有救命之恩，臨危之時還想到將積蓄給我，送我出城，也有夫妻之義。
但是反叛亂國之罪，在我大梁律法中是十惡不赦之首，是一等重罪。
雖說起初被逼反是情有可原，但聯結北梁軍一路打到京城，這在父皇面前，卻是怎麼樣都說不過去的。
我忽然驚覺，今日與陳默的交談，竟使我萌生了救他的心意。
一時間，我思緒萬千，不知不覺，昏睡過去。
再次醒來，我是被驚醒的。
屋外人聲紛亂，驚叫跑動聲不絕於耳。
「砰」的一聲門被撞開，卻是一身戎裝的陳默。
「月娘！」他叫道，「城破了，
快走！」
我忙起身，披上外衣，正要說話，又有一人衝進房來，大喊一聲「反賊受S」，就揮劍砍來。
這聲音熟悉，卻是何瑛。
陳默舉劍格擋，還在一疊聲地喊道：「快走！不要管我！」
何瑛轉首看到站在一邊的我，一下愣住，冷不防被陳默一劍砍中手臂，手中劍「叮」的一聲落地。
陳默立刻準備跟上補劍，又來一人將他的劍挑開。
何瑛立刻回神，換手撿起地上的劍，與新進屋的小將二對一，制服了陳默。
他二人將陳默牢牢縛住，陳默兀自掙扎，口中還在喊：「我夫人一介女流，手無縛雞之力，你們若對我夫人無禮，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何瑛伸手扯碎幔帳塞入陳默口中，堵了他的嘴。
那剛來的小將對何瑛問了句「沒事吧」，
一轉頭看到了我，驚叫出聲：「皇姐！」
這人卻是玄華。
陳默已被壓制跪在地上，聽到這聲，抬頭看我。
一時間，屋中三個男人，六道視線，齊齊看向我。
此時一兵卒在門外待要進屋，見到屋中的詭異情形，不由止住了腳步，站在門外喊了一聲：「稟告將軍！除主將陳默外，其餘諸將均已生擒。」
「先收押叛將，安撫百姓。傳令下去，叛軍若降，罪減三等。」
玄華下令，居然有條有理。
看他個頭，似乎又長高了不少。
他頓了一頓，又補上一句：「你把門關上，不要讓闲雜人等進來！」
兵卒關上門。
屋內眾人又一齊看向我。
19
昨天想了半天都沒想好該如何行事，今天情形急轉，
是老天爺逼著我做決斷了。
我嘆了口氣，對陳默說道：「本宮，就是你口中那大肆操辦成人禮的昭華公主。」
陳默大張雙眼，臉現意外之色，口中「呼呼」有聲，被捆綁縛住的身體開始掙扎。
我又對玄華和何瑛說道：「他是陳默，澹州叛軍首領，也是我已經成婚的夫君。」
何瑛雙目血紅，握劍的手開始發抖。
玄華大吃一驚，眼神在我與何瑛陳默之間轉來轉去。
陳默聽到「夫君」二字，忽然不再掙扎。
「皇弟，」我對玄華說道，「陳默對我有救命之恩，夫妻之義。如今他已是敗軍之將，皇姐求你放他一條生路吧。」
玄華看看我，又看看何瑛，又看看陳默，眉頭糾結著，問道：「皇姐，你是真心實意嫁給他的麼？他沒有逼迫你？」
雖然當時失憶了，
但是我成婚時確實是真心實意的。
於是我點頭：「我是真心實意。」
何瑛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玄華看了何瑛一眼，說道：「皇姐是想把他帶回去做驸馬麼？且不說父皇母後是否會同意這門婚事，皇姐的驸馬犯下叛國重罪，皇姐以後，如何在父皇面前自處？」
他見我不答，繼續說道：「若是把他就地放了，皇姐你要回宮就會跟他夫妻分離，你不回宮難道要跟他去浪跡天涯麼？」
我不知道玄華這番問話是想說什麼，不由看向他：「你有話直說就是。」
「皇姐，」玄華肅容道，「當日你戰場失蹤，至今日也不過短短十數日。你與他的情誼比得過與何瑛十幾年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麼？何瑛你說放下就能放下，陳默怎麼就會放不下呢？」
玄華走近兩步，拉住了我的手，說道：「皇姐，
這十數日，這場婚事，你就當做了一場夢，夢醒了，忘了就是。」
他話音剛落，扯起我的手臂，反手一扭。
我好像被打到麻筋一樣，立刻半身酸麻，被他按住，動彈不得。
「何瑛，動手！」他大喊一聲。
何瑛手起劍落，陳默沒來得及吭一聲，就已人頭落地。
20
一切發生得太快，我來不及反應，隻見眼前紅光一片，陳默已經身首異處。
玄華見陳默已S，放開了我。
我此時才驚覺，我一直以為體弱多病、不擅弓馬的玄華，其實手勁不小。
他剛才與何瑛聯手制服陳默，還有出手制住我時，身手矯健，並不體弱。
「皇姐。」玄華出聲，打斷了我的思緒。
他低聲說：「澹州城你與陳默的事，就隻有我們三人知道。
我和阿瑛不會亂說的。」
隨後，他衝門外大聲說道：「皇姐不懼艱險，深入敵營，與本宮裡應外合，智取澹州城。現今賊首伏誅，皇姐當居首功！」
我看著地上陳默的屍體，隻覺頭又開始隱隱作痛，口中喃喃說道：「為何一定要S他……」
「為何……」我淚流滿面，看向何瑛。
何瑛被我目光所攝，後退一步，手中劍再次落在地上。
「為了你！」玄華冷聲說道。
我轉頭看他，見他也在看著我。
他說：「他不S，將會是你一生的汙點。」
從他進門，到制服陳默，下令安撫百姓，再攔住我，命令何瑛SS陳默，行事果斷冷靜，與我印象中的幼弱少年判若兩人。
我怔怔地看著他，
心中覺得陌生又欣慰。
玄華在陳默府中，尋到了我的鎧甲。
他端著那副鎧甲來到我面前的時候，我正看著陳默書房的行軍圖。
想到陳默生前音容笑貌，心中悲慟難言。
「玄華，」我問他，「你為何不放走我和陳默，和父皇說我已經陣亡了？這樣皇姐就不會再和你爭糖吃了。」
玄華正色說道：「皇姐，你曾經教育我說，不能損害國家的利益。
「可是皇姐，你是我姐，是大梁尊貴的公主，是寧願不擇婿也要出徵平叛的女將軍。
「但你卻嫁給了叛軍首腦！這件事，就是在損害皇族威望，損害軍心民心，損害國家穩定。」
我心中大震，驚訝地看著他，卻見他望著我，良久，忽然露出了笑容。
他拍了拍鎧甲，說道：「皇姐，你不僅是尊貴的公主，
也是勇武的將軍，你不屬於江湖。
「皇姐，我們一起回宮吧。父皇等著我們凱旋呢。」
21
後來，我才知道，在我戰場失蹤之後，父皇便派了玄華來尋我。
玄華一路急行軍，僅僅十日就來到澹州城外，和何瑛匯合，之後便對澹州城發起了猛攻。
陳默來不及將我送出城，便已城破。
玄華和何瑛才在澹州城裡找到了我。
回京路上，我與玄華說起了陳默的志向，以及他對父皇的評價。
玄華聽了，沉默半晌，然後說：「皇姐，他說得其實沒錯。父皇並不想北伐，齊君也不希望大梁統一強大。」
他轉了轉眼珠，忽然低聲說：「父皇子嗣不顯，諸多兄弟姐妹都體弱夭折，隻留下我們兩個。皇姐可知是為什麼？」
我一怔，
不自禁地問道：「卻是為什麼？」
玄華低聲說道：「從小，我就發現梁宮內有奸細。我一直小心翼翼，裝作體弱，才平安長大。」
「至於皇姐，」他話鋒一轉，「皇姐光芒萬丈，卻也得以平安長大，我想，有兩個原因。
「第一麼,齊國公主沒有繼承權，齊君因此放過了皇姐。
「第二麼,我覺得更可能的是，齊君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和我南梁聯盟,他起初選定的和親對象就是皇姐。」
原來一直以來，玄華都是在韜光養晦。
所以，邀請齊君前來南梁結盟，甚至提出和親的條件,都是出於試探。
而齊君應約而來,驗證了玄華的猜測——梁宮的細作們,來自齊國。
我突然發現，才十五歲的玄華，已不再是我印象裡的那個小小少年。
回京之後，玄華又恢復成那副嬌弱的少年之態,而何瑛也很快就隨戍邊軍駐守邊疆，離開了京城。
何瑛離開京城前,特意帶了夫人前來公主府拜訪。
總歸是要挑一個，得挑一個事少不作妖的。
「（在」許多年後,當何瑛和父親鎮國將軍一起戰S沙場時，這位文弱的夫人卻一肩挑起了家主之責,奉養婆婆，照顧滿門遺孤。
那時候,我才意識到何瑛成婚的意義。
他已經抱著必S的決心上戰場了，所以他娶回了妻子，把母親和全家託付給了她。
我回到父皇母後身邊，繼續回到了公主的身份。
一切好像又恢復到了先前的樣子。
但我卻知道,有什麼已經改變，再也回不到先前了。
我已經失去了和玄華相爭之心。
在玄華命何瑛S掉陳默時，
我便已經輸了。
陳默已S，他變成了永遠捏在玄華手中的我的把柄。
玄華在極短的時間內，做出了我糾結許久無法做出的決斷。
他堅毅果決，心性謀略遠超一般成人。
玄華比我更適合那個位子。
終於,在玄華成人禮的這天，父皇宣布冊立玄華為皇太子。
玄華選擇了陳太尉之女為妃,正式接受了冊封。
冊封禮後不久,父皇就一病不起，匆匆傳位給玄華。
「玄華,」我邊親手為他整理冕冠，邊說，「你不僅是南梁的皇帝，你也是整個大梁的皇帝。不要忘記北梁。」
玄華點了點頭,說道：「皇姐放心,朕一定會統一北梁。」
他慢慢登上九層高臺，接受眾臣跪拜。
而我，願意盡心盡力輔佐他。
輔佐我的弟弟。
玄華登基的那一刻，我忽然又明白了一件事。
玄華是我的弟弟,他斬S陳默或許有拿住我把柄的原因。
但更可能的是，他想保住我這個姐姐。
他在我無法做決斷的時候幫我做了決斷。
在內心裡，我是感激他的。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