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說，這是我家，這房子，一直以來都是我爸媽便宜租給你們家的。」
她的笑容消失一半：「別放屁！再胡說八道……」
「我沒胡說八道！勞斯萊斯也是我家的，司機也不是我小叔，是我爸爸的私人助理。你的手機都是我小叔用剩的，你媽媽一定偽裝成新的給你了。後面還有個坑，是我砸的。」
趙思思立馬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細細查看一番。
她回頭，急切地質問自己的爸媽。
「她在撒謊，是不是？她在撒謊！」
李阿姨貓著腰上前想要握住她的手：「思思啊，都怪爸爸媽媽沒本事……」
趙思思甩開她，順手在她媽媽臉上抓下一道血痕。
「撒謊！你們都撒謊騙我！你們統統嫉妒我！
嫉妒我長得漂亮，嫉妒我從小就是千金大小姐！」
「真的嗎？」媽媽上前一步，冷冷地開了口。
「你真的對你自己小時候的生活，一點印象也沒有了嗎？那時候，露露過著小公主一般的生活，而你，來我家裡玩，總會跟她搶東西，還把她的裙子撕壞。有一次，你生氣她有一個漂亮的洋娃娃，於是你用你爸爸的打火機，一把就把洋娃娃的頭發燒光了。不是露露替你求情，你知道你要賠多少錢嗎？你知道一個限量款的洋娃娃值多少錢嗎？你知道我找了多久，才給我的女兒找到那個洋娃娃的嗎？」
啊，媽媽好激動。
我嚴重懷疑她自己喜歡那個洋娃娃。
趙思思端起肩膀，仿佛很害怕。
她在害怕什麼？
害怕忽然回憶起來的那些零星的幼時記憶？
害怕自己從天上掉入地下？
害怕被她嘲諷的人，終究蓋過她一頭？
11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她搖著頭，慢慢挪到李阿姨身邊。
她瘋狂地搖著李阿姨的肩膀：「說啊！你告訴我，這些都是假的！你這個S女人，騙子！」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落在她面頰上。
「夠了！你媽媽病了！」
趙叔叔眼底盡是無奈與心酸。
「你從小就要過小公主的生活，我們滿足不了你，你就罵我們不是你爸媽，是窮鬼，是廢物。我和你媽媽隻能出此下策，偽裝這麼多年，希望將你培養得大方得體，知書達理。可是我看透了，你骨子裡根本不是那塊料！即便我們真的非常有錢，你也是個下流貨！隻會對人頤指氣使，你骨子裡一點貴氣都沒有，你根本不配做體面人！
」
趙思思被打得冷靜了下來。
她憤怒地盯著我。
仿佛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思思，」李阿姨顫抖著上前，「好好學習，好好努力，你的條件不錯的，以後一定會過得很好。」
趙思思無動於衷。
鬧歸鬧，日子還要過。
她眯著眼，看向李阿姨：「所以你和爸爸很窮？」
李阿姨垂下頭：「對不起，是我們沒有本事。」
我不懂。
為什麼趙思思一定要做有錢人。
她還那麼年輕，這個世界遼闊又豐滿。
有那麼多有趣的事我們可以去做。
有那麼多壯美的風景我們可以去欣賞。
有那麼多熱烈活潑的人我們可以去結交。
這些都不需要花很多錢呀！
那些花高價買來的衣服和包包帶來的快樂，到底能維持多久？
轉瞬即逝的快樂，留下漫長無盡的空虛。
媽媽這些天，總是跟我嘮叨。
穿久了，發現真絲很難伺候，不知道到底誰是主人。
還是棉麻好，又便宜，又舒服。
可不是麼，我的生活就像是棉麻，光線照射進來，享受著大自然的饋贈。
而趙思思向往的生活，像極了嬌嫩的真絲。
要花盡心思，好好地養護。
疲倦又毫無意義。
12
她不肯搬出那個房間。
媽媽看了看我，我聳了聳肩膀。
無所謂呀，給我一個好點的臺燈，我在哪裡學習都一樣。
「那我們去三樓吧，那裡都是你小時候的東西，
還有好多我和爸爸的物品。」
媽媽拉起我的手，往樓上走。
趙思思也跟了上來。
媽媽拿出一串鑰匙，打開了三樓的幾個房間。
第一個房間，裡面擺滿了各種各樣的奧特曼和怪獸。
「啊！我的寶貝！」我高興地衝了進去。
趙思思在我身後翻了個白眼：「切，破爛一大堆。」
第二個房間，裡面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書籍。
我和爸爸在裡面挨個撫摸，時不時地翻開一本來看。
「高考後有事做了，我要把這些都看完。」我笑著看向爸爸。
爸爸彈了下我的腦門：「我就說你像我，你媽一直不肯承認。」
趙思思不屑地嘆了口氣：「嘖，我以為有什麼了不起的東西呢。」
第三個房間，裡面擺滿了媽媽的珠寶首飾，
名牌包包，昂貴的衣服。
媽媽拿起一串我不認識的項鏈，擺弄半天。
「多好看呀，可是擺在這裡，真的浪費。」
她扭過臉，將這串項鏈遞到李阿姨手裡。
「小文，謝謝你這麼多年跟我做好朋友，你的陪伴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回憶。這項鏈送給你，你可以戴著，也可以賣掉，足夠你治病的了。」
李阿姨的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熱辣辣地滾落一地。
她連連點頭。
我瞟過趙思思，她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眼中無限貪婪。
媽媽催促著大家出去。
趙思思不肯動。
她緩緩地搖著頭：「這些都應該是我的，你們不配。都應該是我的！」
李阿姨拽著她，良久，才把她拉了出來。
她惡狠狠地瞪著李阿姨。
「你這個廢物，你為什麼沒有這麼多珠寶首飾？你還騙我說三樓鎖S了，裡面都是老人的雜物。原來是你沒本事！」
李阿姨好像很痛。
不知道是不是近來疾病發作導致的。
她慢慢地搖了搖頭。
趙叔叔怒目圓瞪：「思思，你媽媽身體病得很厲害，你難道不擔心自己沒有媽媽嗎？現在有什麼比你媽媽養身體更重要的？」
「呸！她S她活該！關我屁事！」說罷，她竟然一把就將李阿姨推下了樓梯。
嘴巴裡還不停地問：「你有沒有B險？S了賠不賠錢？」
幾個人手忙腳亂拽住李阿姨，還好沒有幾級臺階。
不然李阿姨真的容易出事。
「畜生！」趙叔叔回手又甩了她一耳光。
13
趙思思氣得躲進房間不肯出來。
叫她吃飯也不應聲。
隻能隨她去。
那天晚上，我看書到很晚。
但是我給陸宴修打了個電話。
我認認真真地把我的解題思路給他講了一遍。
「嗯，」電話中，他不知道該如何感謝我，「謝謝，果然比我的思路更簡潔。」
「殊途同歸，能解出來就好。」
「林夏露。」
「嗯？」
「你有沒有想要的東西？文具？練習冊？書包？衣服？我家……嗯……還不錯……我存了不少錢，我……」
我撲哧就笑了。
「陸宴修，你都不看新聞嗎？本地新聞不是播了嗎？我爸爸蠻有錢的，
這次洪水，他捐了不少。」
「啊？哦，實在對不起，實在冒犯。」
「嗯，不過我還是挺相中你的……」
忽然，我聽見房門外發出窸窸窣窣的響聲。
「相中什麼？」電話那頭，陸宴修急切地問。
「沒什麼，改天再說，拜拜！」
我掛斷電話，小心翼翼地跑到門口，把耳朵緊緊貼在門上。
可那聲音似有似無，轉瞬即逝。
學晚了，幻聽了？
我揉了揉眼，一頭栽倒在床上，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天早上，媽媽推開我的房門。
她眉頭緊鎖：「你說，思思這孩子，還有救嗎？」
我睡眼蒙眬地看著她：「什麼有救沒救？」
媽媽揉著我的頭發跟我說：「昨天晚上，
她偷走了我送給你李阿姨的項鏈，又偷走了我很多珠寶首飾。離家出走了。」
啊？
我一個激靈坐了起來。
「媽媽不知道要不要報警，她已經是成年人了，一旦立案，就是重罪。」
媽媽絞著手指，十分為難。
「媽媽，無傷大雅的事，我覺得可以不必太在意，人活一個胸襟。但是，我們不應該縱容犯罪。」
媽媽點了點頭。
可是還沒等我們報警，趙叔叔就親自撥打了 110。
14
警察很快就把趙思思給抓了回來。
媽媽不想追究，可趙叔叔堅決不同意。
「我有話想問問我的女兒。」
他坐到趙思思身邊：「思思，你知道你媽媽重病需要錢，你把這項鏈拿走了，想沒想過她怎麼辦？
」
趙思思翻了個大白眼。
「關我屁事？是我要你們生下我的？你們沒錢，為什麼要把我這種女孩子生下來？既然生下來了,就應該給我錦衣玉食，給不了,你們就拿命換！」
我的心冷了一大截。
趙叔叔的心，也冷了一大截。
他站起身：「警察同志，把她抓起來吧,關進去。」
趙思思抡起拳頭就要打趙叔叔：「你敢！」
趙叔叔回過頭去,與她四目相對。
「是我和你媽媽慣壞了你,就讓我重新教育教育你。讓你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由於數額巨大,趙思思被判入獄五年。
李阿姨住院治療。
趙叔叔被爸爸安排進了我家公司。
我和陸宴修都考進了夢中學府。
大學畢業那年，
趙思思出獄了。
而李阿姨的身體恢復得也非常不錯，剛出生一年的小女兒已經會走路了。
爸爸把我們曾經的房子修繕完好，免費給他們住。
趙叔叔希望小女兒像我一樣,好好學習,以後靠自己，活出自己的人生。
我站在門口的槐樹下,槐花灑落一地。
這就是古人口中的玉樹臨風,秀美多姿。
多美好啊,有那麼一點,像陸宴修。
我想到畢業前，他對我說的話：「要麼做我女朋友，要麼繼續跟我鬥。國外見，林夏露！」
我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幾年不見，你還是這麼難看。」
我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一抬頭,正巧與趙思思四目相對。
「你……」
「出來了」這三個字,
生生被我吞了回去。
「嘖，這一地黏糊糊的花，髒S了！」
她嫌棄地蹭了蹭鞋底。
「我要走了,去國外。」她笑著對我說。
「啊？」我有點驚訝。
「啊什麼啊？像我這種大美人,老天爺是不會辜負我的。我在裡面遇到了大老板,出來就要帶我走了。有錢著呢，你家，恐怕比不了。」
我垂下頭,看著被她蹍爛的槐花，有點心疼。
「哦，挺好的,祝你幸福。」
「嫉妒吧？你是不是嫉妒了？」
她的聲音漸行漸遠。
幾年後,我再回國，去探望了趙叔叔和李阿姨。
李阿姨說，趙思思那一走,就音信全無了。
他們曾經接到過一個自稱綁匪的電話,要他們轉六十萬，否則就撕票。
李阿姨淡淡地回了一句：「撕票吧。
」
自那以後,趙思思就人間蒸發了。
他們的小女兒三歲了,滿屋子瘋跑。
手中捏著一個奧特曼,不停地喊叫著：「相信光！我相信光！」
每天穿著漂亮的公主裙，高昂起脖子，瞧不起鄰居所有人。
「??」「阿姨，小妹妹叫什麼名字？」
「她叫趙小露。」
門外傳來陸宴修的叫喊聲：「老婆，我把車停到別的地方去,你等等我。這邊槐花太多，都是樹膠。」
他的聲音和小露的叫喊聲交疊在一起。
近在咫尺。
就像幸福，一直都環繞在我身邊。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