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一印象不錯,阿梨卻也沒急著點頭,隻道,“先生先試幾日,若你我都覺得合適,再籤聘書,可好?”
梁慎行自然點頭應下,約好第二日上工,便一拱手,出了書肆了。
拐過幾條街,稱了幾兩肉,又買了些菜,梁慎行走近一個破落院子,理了理身上的深色長衫,才輕輕推門進去。
屋裡榻上歇著的老婦聽見開門的聲音,忙睜了眼,費勁要坐起來,沙啞粗糙的聲音問,“二郎,怎的回來了?”
梁慎行將肉菜放在桌上,去扶母親坐起來,邊道,“先生告病,便放我們歸家了。”
梁母這才放心點頭,去握兒子的手,她是常做繡活的,指尖厚厚的繭。她殷切道,“你好好念書,別惦記娘。娘在家裡好好的,什麼都不缺,
你姐姐幾日便來看我一回,我好著呢。”梁慎行俱點頭應下,道,“兒子曉得。”
梁母又殷殷囑咐了一番,無非便是叫他不要為了家裡的事,誤了科舉之類的話。
梁慎行一一應下,梁母便趕他去書房溫書了。
等兒子一走,梁母面上的笑,便落了下來,嘆了口氣。
她的二郎,學問本事,樣樣都好,隻唯獨一樣,運勢太差。縣試府試,場場都是頭名,那時候誰不羨慕他們梁家。
那時候二郎才幾歲,便有好些人家要上門,同他們結親。門檻都差點被踩破。
後來,二郎他爹病沒了,好不容易熬了三年,還以為要熬出頭了,結果婆母又沒了,一拖就是六年。
從前人人贊她兒子是神童,出了這事後,人人都來笑她,說她兒子沒這個運道,還有那等子惡毒婦人嚼舌根,說下一個死的就是她。
梁母咬緊牙根,她才不會死,她就是熬,也要熬過五月的院試!她非但不死,還要看著二郎當大官,
娶賢惠媳婦兒,她還要帶孫子呢!就讓那些子沒見識的婦人嚼舌根去吧!
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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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
蘇追騎在馬上,看了眼西北大營的將領,朝他們擺擺手,淡聲道,“不必送,我這便走了。”
西北是邊疆,外族常年侵擾,鮮少太平,蘇追自經武舉入行伍起,便一直在西北鎮守,這些年南徵北戰,雖然也會去別處,但多半時間,都在西北。
除了原來的鎮遠侯厲大將軍,這些年,就屬蘇追在西北的時間最久了。
他這回,是被陛下召回的。
其實,倒也不算是召回,隻是換個地方,進京當官,還升了一級。
蘇追這些年堅持留在西北,除了當年拐走妹妹的那些人,是逃到西北這一緣由外,自也有些自己的私心。
隻是,如今父親年歲頗大,身為人子,他的確該回京了。
“末將恭送將軍!”
蘇追一擺手,告別舊部下,最後看了眼漫天黃沙的大西北,策馬走遠。
回京吧。
找了這麼多年,
蘇追有時候都在懷疑,妹妹還在不在。小妹被搶走的時候,才兩歲,如今都過去十五年了,若是還活著,應當也到了說親的年紀了。
第51章
翌日,梁慎行便來了書肆。
其實書肆缺賬房很久了,從前都是阿梨自己頂著,如今她更多把精力,放在如何擴大書肆的客流上,兩邊都顧著,便有些力有不逮了。
梁慎行來了後,阿梨很是輕松了不少。
他不是個死讀書的,算盤使得極好,來了沒幾日,便把這幾個月的賬冊,都理明白了。
阿梨看了後,隻覺得一目了然得多了,便頷首道,“先生這賬冊做得極好,若是覺得月銀合適,我們今日便籤了聘書,先生覺得如何?”
梁慎行正微微垂著眼,聞言也不驚訝,隻道,“還有一事要同掌櫃言明,因我還要念書,怕是不能整日待在書肆。”
阿梨聽了,並沒驚訝。略一思忖,便也點了頭,道,“先生既是擔的賬房的活,每日做完便夠了,
無需時時守在鋪子裡。”兩人說罷,便籤了聘書。
書肆便有了正式的賬房先生。
又過了幾日,阿梨原想去衙門問問女戶的事情,卻不想,衙門的人倒是來了。
來的是個一身皂衣的衙役,面上毫無跋扈神色,進門便客客氣氣伙計,“你家掌櫃何在?”
那伙計看見官差,嚇得不輕,面色發白,結結巴巴,答不上話。
梁慎行便走上前,從容同那衙役說話,“官差大人略坐一會兒,我家掌櫃在後頭,片刻便出來了。”
衙役沒半點脾氣,難得的十分好說話,俱客客氣氣應下,隻是並不入座,還站在門檻內幾步等著。
阿梨原在後院,聽伙計說有官差上門,很快便出來了,見梁慎行在同那衙役說話,心裡便先一松。
劉嫂和小伙計到底都是小老百姓,平日裡招呼客人還行,但真遇上什麼事,還是不大頂用。梁慎行卻不同,他雖家貧,卻氣度從容,說話做事都十分穩妥。
有他在書肆,
倒叫阿梨省了不少事。這筆月銀倒是沒白出。
阿梨也隻是一想,很快便走上前,朝那衙役屈膝,客氣有禮道,“民婦見過官差大人,大人可是有什麼吩咐?”
那衙役十分客氣,“吩咐不敢。隻是奉命前來送樣東西的。”
阿梨眨眨眼,一時沒想出,官府能送什麼東西過來,直到見那衙役從袖中取出一份憑證模樣的物件,阿梨才猛地想起來,莫不是自己立女戶的事情,終於有了結果。
算算日子,比她想象的更快些了些。
原本她想著,趕上過年和正月,興許沒那樣快,指不定還要拖一個月呢。
卻沒想到,來的這樣快。
阿梨心中驚喜,雙手接過女戶憑證,便聽那衙役道,“此憑證一式兩份,交由夫人一份,衙門留存一份,夫人收好,莫丟了。”
阿梨忙應下,謝那衙役,“多謝官差大人提點。”又要取銀子,給衙役,當辛苦費。
那官差居然不肯收,一個勁兒推辭了,
很快便擺手告辭了。直到衙役走出門去,阿梨摸著那憑證,才切切實實感覺到,自己真的在蘇州安家了。立了女戶,她的書肆和財產,便是受官府保護的。
若再有上回書肆前主人上門鬧事那等事情,她便可大大方方去報官。
當然,能不去衙門,自然還不是不去衙門的好,但她至少不怵了。
阿梨輕輕摸了摸那憑證,放進袖子裡收好,抿唇露出個歡喜的笑容。
梁慎行站在一側,他原本是怕阿梨一個女子,被那衙役欺負了去,故而站在一邊,不說做什麼,至少他一個大男人,真有什麼事,也能頂一頂。卻見阿梨言談舉止,既面面俱到,又不卑不亢,面對著高大衙役,也沒落了下風,不說其他,心裡便先有了幾分欣賞和敬佩。
這與男女之情無關,純粹是對她自食其力、獨當一面的欣賞。
送走那衙役後,他下意識朝回看了一眼,見了阿梨那個笑,卻有些怔愣在那裡了。
他一貫知道,
掌櫃模樣生得好,但出於守禮的緣故,除了第一次見面,他很少去直視掌櫃的臉。這一回,卻是不經意入了他的眼。
她神色清澈明亮,明潤的眸子,猶如一汪泉,唇邊帶笑,歡喜之意,溢於言表。雖隻穿著樸素的青色袄子,渾身上下卻有一種別致的氣質。
梁慎行下意識想找個詞來形容,腦海中冒出的第一個詞,便是半枝蓮。
蘇州隨處可見的花,水田邊、溪溝旁、湿潤的屋檐下、水井邊……四處可見半枝蓮的身影。開花時極美,生命力亦十分頑強,隻要有水的地方,便能生長,且還能入藥,功效頗多。
梁慎行胡思亂想了一堆,待回過神來,便見阿梨笑吟吟看著他,忙輕垂視線,不再胡亂打量。
阿梨卻不知他想了什麼,客客氣氣謝過他,語氣誠懇感激。
方才梁慎行的維護,她自然也看得出,雖說沒真的出事,但阿梨卻不能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還是記他這份好的。
梁慎行微微撇開視線,
鎮定道,“掌櫃客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