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李玄雖然疼女兒,但肯定還是站在阿梨這邊的,隻好聲好氣道,“等歲歲長大了,爹爹送你一匹大馬,親自教你騎馬,咱們聽娘的話,不摸了好不好?”
話說完,便見阿梨不知何時撇開了眼,李玄一怔,想到剛才自己的話,想解釋一句,還未開口,阿梨倒是渾然無事轉了回來。
她垂著眉眼,也不去瞧父女倆,話卻是朝著李玄說的,“讓疾風進來吧,雜屋還算暖和,我去弄些舊褥子來。”
李玄忙應下,拉了疾風進來,帶著它進了雜物間,說是雜物間,但裡頭其實也收拾得很整齊。阿梨做事一貫是很有條理的,從前在府裡是,現在也是。
阿梨很快帶了褥子過來,這回沒帶歲歲過來,她雙手抱著褥子,騰不出手。
她將褥子遞給李玄,李玄比她高出不少,
很輕易便把褥子蓋到了疾風身上。馬習慣站著睡,尤其是疾風這種訓練過的馬,更是如此。李玄弄好了,便朝阿梨看去,想了想,還是主動開口,“方才我不是有意在歲歲面前那樣說的。”
他怕阿梨誤會自己,以為他會搶走歲歲。
阿梨卻隻是搖搖頭,輕聲道,“沒什麼,你本來就是歲歲的爹爹。”
李玄聽了這話,心裡有些歡喜,面上也不自覺流露出了些許。
阿梨看在眼裡,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她從未見過李玄這個樣子,做小伏低,連說話都是小心翼翼的。從前隻有自己在他面前這樣,此時見李玄這般,阿梨心裡卻也沒什麼快意。
如她所言,她從沒怨過李玄,李玄待她算是好的。
她沉默了會兒,輕輕抬起眼,望著院子裡白茫茫的積雪,輕聲地朝李玄道,“抱歉,方才我不該衝你發脾氣的。你找到章姑娘,讓秦二哥和章姑娘有情人終成眷屬,是好事。我方才不該遷怒於你,
其實你什麼都沒做錯。”“你從前總是說,我性子好,我規矩好,其實,我也不是那麼好的,我也是自私的,我沒念過書,沒那麼高尚,有時候也會生出很不好的念頭,也會朝你發脾氣。”阿梨慢慢說著,“其實我不是你喜歡的那個樣子的。我也不值得任何人喜歡,所以我沒有家人……”
李玄起初隻是聽著,心裡很心疼阿梨。
沒有人必須是無私的,人都有私心。
真正作惡的人,從不會因為自己作的惡,而心懷愧疚;反倒是沒有壞心思的純善之人,常常過於苛責自己,連一個不好的念頭,都未曾做點什麼,都會覺得自己壞到了極點,一遍遍在心裡折磨自己。
但直到聽到阿梨說,自己不值得任何人喜歡的時候,李玄才忍不住道,“你很好,你值得任何人喜歡。你衝我發脾氣,你什麼樣子,我都喜歡的。”
阿梨愣了一下,抿了抿唇,眼睛湿了一下,想說點什麼,最後什麼都沒說,
隻轉而提起了另一件事,道,“世子,你是歲歲的爹爹,我不會瞞著歲歲,也不會攔著你見她。你想什麼時候來看歲歲都行,我隻求你一件事,別把歲歲帶走,好不好?”李玄聞言,目光落在阿梨的臉上,他看到她眼裡的擔憂和期盼,那雙明潤湿潤的眸子,帶著點哀求的神色,可憐極了。
李玄心裡說不出的滋味,良久,頷首答應,語氣堅決,“我不會讓你們分開。我發誓,若我叫你們母女分離,便不得好死。”
阿梨終於徹底安了心。
第45章
阿梨自覺自己這一回,是徹底同李玄把話說開了。
在她心裡,李玄待她終歸是有幾分憐惜的,自己伺候他這幾年,除了死遁一事做得不妥當之外,從未叫他為難過。李玄又一貫是念舊情的人,再如何,也不會強逼她回府。
現在想想,那日蘇州初見時,她同李玄說了自己已經成親,求他放了自己,李玄不也當場便頷首應了。
隻是,
後來她同秦懷的假成親露了馬腳,又有歲歲在,李玄看出了端倪,才動用了些手段,應當也是不想侯府血脈流落在外,認他人為夫。如今她同李玄說開了,日後絕不阻攔他來看歲歲,李玄亦答應她,絕不會讓她們母女分離。
在阿梨心裡,李玄一貫是言出必行的性子,一番話說開,徹底安了心後,反倒有些愧疚起來。
她實在不該在李玄面前那般埋怨他,說到底,李玄也沒做錯什麼,他是歲歲的父親,想帶歲歲回府也是正常,雖用了些手段,卻沒害了誰,反而幫了秦二哥和章姑娘。
倒是她,大過年的,想得多了,便也矯情了些。
方才哭了一場,如今冷靜下來,阿梨的思緒也清晰了些。
她身處弱勢,沒必要也不該同李玄硬來,反正待開了年,自己便立了女戶了。
有了女戶,她便能光明正大地開書肆,再不怕旁人上門鬧事了。
至於李玄,他不可能一輩子待在蘇州,過不了幾個月,
大抵便要回京了,他想同歲歲親近,自己便也不必攔著。隻是幾個月而已,往後能見面的次數,少之又少了。
阿梨這般想,便再不攔著父女倆親近,她原本一個人也忙不大過來,好在歲歲是個乖的,隻要她在歲歲眼前,歲歲便從不鬧騰。
如今有李玄看著歲歲,阿梨倒是能騰出手,做些別的事。
爐子裡的炭又燒沒了,阿梨出去了一趟,弄了一簸箕回來。
她才進門,便見歲歲窩在李玄的懷裡,低著小腦袋,一臉認真玩個金镯子。
镯子看得眼生,金燦燦明晃晃一個,看上去精致又貴重,還掛著兩個鈴鐺,歲歲拿在手裡晃一晃,便發出叮叮當當的清脆聲響。
鈴鐺一響,歲歲便笑開了花,晃得更高興了。
李玄在一旁看著,也不攔她,更不說她,縱著她糟踐東西,時不時磕在床榻上,一砸就是一個印子。
阿梨看不過眼,走過去,從歲歲手裡接過來,給她戴在手腕上,輕聲道,“乖乖戴著,
不許鬧。”歲歲不樂意,委屈巴巴望著娘,烏溜溜的眼睛像是蒙了層霧氣,下一秒就要哭出聲一樣。
阿梨還未說什麼,李玄倒是忙哄起了歲歲,他不大會抱孩子,但態度倒是極為端正的,學得也快,抱起來輕輕哄。
歲歲原也是做做樣子,沒人哄倒也罷了,一有人哄,反而來勁了,抱著李玄的脖子,便開始哼哼唧唧地掉金豆子了。
她一哭,李玄哄得更認真了,父女倆一個哭,一個哄,反倒襯得阿梨是個惡人了。
她在一旁看了會兒,覺得有些好笑,哭笑不得走開了。
入了夜,歲歲便犯困了,打了個哈欠,便把镯子丟到一邊,沉沉睡去了。
阿梨放下賬本,轉頭便看見這一幕,小團子似的歲歲窩在李玄懷裡,小手還捉著他的衣襟,睡得又安寧又安心。
李玄原微微低著頭,滿腔柔情瞧著自家女兒,忽的又察覺到阿梨的視線,便抬起清冷眉眼,同她對視上了。
安靜的屋子裡,
兩人對視了一瞬,倒也還算和氣。阿梨想了想,主動走過去,輕輕將歲歲緊緊握著李玄衣襟的手拿開了,邊輕聲道,“您別抱著她了,等會兒手該酸了,叫她自己睡吧。”
李玄頷首,順從松開了手,由著阿梨抱走了歲歲。
然後便在一旁瞧著,見阿梨將歲歲放到搖床裡,又蓋了柔軟的被褥,動作細致又溫柔。
這幅畫面自是溫情的,李玄看得都舍不得挪開眼睛,隻是那搖床實在簡陋了些,配不上小歲歲,還是該叫府裡人,提前準備些孩子用的物件。
還有主母的物件。
也不能少。
從前阿梨留下的東西,他雖都留著,一樣都沒少,但到底不合身份了,都該重新準備了。
李玄在心裡細細想著,全然沒瞧見,阿梨安頓好歲歲後,朝他投來了為難的神色。
天都黑了……
該請李玄走了吧?
阿梨糾結捏著帕子,又覺得不大好張嘴,大過年的,家家戶戶都團圓著,她朝外趕人,
會不會不大好?更何況,李玄才剛剛大方答應,把歲歲留給她,沒幾個時辰,自己便要趕他,是不是有點過河拆橋的意思?
阿梨糾結了會兒,試探著開口問,“這些日子,您都住在哪裡?”
李玄何等聰明的人,一聽阿梨這話,便明白過來了,隻裝作沒聽出的意思,回阿梨,道,“江州。陛下遣我來江州辦案,一時半會兒還走不了。”
阿梨一聽,更進退兩難了,蘇州到江州,騎馬都要半日,她不問還好,隻當做不知道,這一問,更不好開口了。
大過年的,客棧也不開門吧……
她心裡糾結,面上便也不自覺露出了幾分為難,微微垂著眉眼,微黃的燭光照在她的面上,一張芙蓉面上,眉心微蹙,薄薄的唇抿著,仿佛為難得很。
李玄自然不舍得為難她,正要主動開口,說自己另去尋個住處。
卻不想,阿梨先他一步開了口,隻見她輕輕抿著唇,語氣溫和,輕聲地道,“我這兒還有個房間,
您若不嫌棄,便將就歇一晚吧。”阿梨當初收拾院子的時候,已經知道自己肚子裡有個小歲歲了,便多留了個房間,想著等歲歲略大一些,便該自己睡了。
當時想得長遠,隻是還不等歲歲長大,先趕上了李玄這一出。
李玄原都打算走了,此時忽的聽阿梨肯留他,自然覺得欣喜,一口答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