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有心疼、有敬佩、也有無奈，
唯獨沒有我以為的忌憚和厭惡。
我的心猛然一顫，從小到大，看慣了太多蔑視我的目光。
除了阿姊，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這麼純粹的善意。
半晌後，孟國公上前拍了拍我的肩。
「留在我的麾下，先從小兵做起，你可願意？」
我點點頭，隨後拱手朝他正式的行了一禮。
「遲暮遵命！」
「讓她跟著我不行嗎？」
身後的孟隨嘟囔著。
「再加二十！」
說完，孟國公再也沒有理孟隨，他走過來伸手扶起我。
「我這孫兒自小就失去了雙親，在這軍營中長大有些沒規矩，你莫介意！」
「雖說他看著不靠譜，
但這武功和兵法倒還是能看，你若願意，也可找他切磋切磋！」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我認為最好看的笑容。
「多謝將軍，阿暮求之不得！」
至此，我留在了邊境，入了孟家軍。
5
三年的時光，讓我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孟家軍。
也看到了一個很不一樣的南國。
南國的邊境叫綏城，這裡地處荒涼，天氣嚴寒，不管是動物還是農作物都很難存活。
除了大涼外，周邊與一些小國邊境相連接，時不時就會發生一些戰亂。
周邊的百姓衣不蔽體、食不果腹。
我曾親眼看見他們吃土、啃樹枝，甚至有的人易子而食。
這一切都顛覆了我從小到大所有的認知。
我曾以為，我經歷過這世上最嚴苛的苦難。
明明是出生尊貴的嫡公主，卻能被人隨意打罵。
明明是渴望得到父母關懷的孩子，卻無人慶幸我的出生。
明明也想成為燦若繁星的明珠，卻要像個男子一般受盡皮肉之苦後成為一道見不得光影子。
我能想到最大的苦難大概就是上一世我與阿姊的結局了。
可世間疾苦，總能多的超越人的想象。
親身經歷後，我才知曉為何孟家軍會如此受盡百姓愛戴。
孟家軍守城之餘總是會幫這裡的百姓牧羊修理圈舍，幹些農活。
更讓人離奇的是，他們中有些人竟還會經商。
無論是街邊擺個做些小玩意兒的流動小攤亦或是開一家具有地方特色的酒樓，都能見到孟家軍的身影。
而我也終於理解了孟國公為何會說孟隨離經叛道，目無規矩了。
他明明是孟家軍的下一任掌權者，新晉的孟小將軍。
卻將自己所有的軍功落於他人頭上，轉身將自己變為南國貴族最為不屑的商戶。
難怪父皇收到的消息都是孟家幼子不武愛經商，無懼。
除了幫助孟國公守住孟家軍之餘，孟隨將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改善綏城之上。
他去過很多地方，問過許多過路的商人。
他自掏腰包在綏城開酒樓、辦養殖場、創特色街市。
讓本地的百姓都能憑勞動吃飯，也能用這些地方特色留住外來的客商。
另外，他親自去了周邊的小城，打開了互通貿易的商路。
他是真心想幫這些百姓有所依、有處去。
一開始，我也很不解，總是問他。
「孟隨，你做這些都是為了什麼？
」
他總是笑著敲下我的頭。
「笨蛋阿暮，做生意當然是為了掙錢啊！」
我捂著腦袋抬手就要抽回去時，就見到他瞬間落寞下來的神情。
「大概，也是為了對得起我這姓吧！」
是了，孟家滿門忠烈，幾代人都戰S沙場，護了南國百姓百年。
忠君護百姓成了他們刻在骨子裡的意識。
我突然想起上一世他的結局，萬箭穿心，戰S沙場。
南國的落敗，就是從孟家的衰敗開始。
這個鮮衣怒馬的少年，用他短暫的一生，真正守護了一方百姓。
可真正的執政者呢？
他們的眼中似乎隻看的到宰人生S的王權。
我見過父皇他們議政，每次地方上有災情，那些大臣都會向父皇提議，請阿姊出來祈福。
每到這個時候，父皇就會讓人投入大量的銀錢舉辦祈福宴，
再讓阿姊當著眾人的面向上天祈福，
事後他們還要舉辦盛大的宴會，慶祝祈福成功。
似乎誰都沒想過要將這些銀錢投入到救災之中。
若前方災情有所緩解，就是他們祈福的功勞。
可若是災情更加嚴重，他們又會惶恐的覺得是神明對他們的供奉不滿意。
阿姊就會在父皇的勒令下被送入神廟，祈福贖罪！
荒謬至極！
想到這裡，我的心髒又開始隱隱作痛，這幾月的藥還未送來。
我知道，這是父皇給予我的懲罰。
怪我拒絕安排平南侯世子和丞相嫡次子入軍的請求。
我捂著胸口喘著粗氣，心中的鬱氣逐漸加劇。
那幾個隻知吃喝嫖賭的浪蕩子，
是父皇故意安排來衝散孟家的軍功的！
愚蠢又自大，難怪上一世南國要亡在他的手上。
看著面前眼神燦若繁星的孟隨和質樸的百姓們，我突然有了個荒唐的想法。
就是不知道，此時的阿姊如何了！
6
這三年，為了避免引起父皇的猜疑，我並未主動與阿姊聯系。
也許是雙生子的心有靈犀，阿姊派人送來了信。
沉靜內斂的男人面無表情地將信箋遞給我後立刻站在了一旁。
我接過信打開一看，心猛然一跳。
阿姊果然了解我！
上一世我就清楚的知道，以阿姊的才能從不應該局限於做個漂亮精致的傀儡。
她就該是那振翅高飛的鳳凰
這一世，我並未跟在她的身邊，可她依舊知我所想。
信中她主動與我挑明身份，言明她已知邊境狀況。
並已偷偷安排人為我們送來了七千石糧草、十萬套棉衣還有兵器。
我收回信看向一邊的男人。
「長公主可好？」
提起阿姊，面前的男人眼中閃過一絲柔和。
「長公主一切安好，京中上至陛下，下至百姓都很信仰她！」
「遲將軍，公主讓我告訴您，做您想做的，萬事有她！」
信仰？阿姊用了信仰？
我眼中劃過一絲意外，這世，阿姊似乎也不一樣了。
我向前走了兩步，試探的問道。
「宮中可有人桎梏於她？」
男人微微搖搖頭。
「宮中一切大小事宜，皆由長公主做主！」
我挑了挑眉，嗤笑出聲。
「你倒是什麼都說！」
男人面不改色：「長公主說了，遲將軍有任何疑問，都要照實回答！」
「你是長公主身邊的暗衛？」
男人點點頭，朝我躬身行禮。
「屬下越笙，見過遲將軍！」
能讓他知曉一切來給我送信，並且安排糧草事宜。
阿姊，一定很信任他！
我將早已準備好的信遞給他。
「煩勞親自交到長公主手上！」
「屬下領命！」
越笙彎腰接過信後立刻轉身離開。
「阿暮，要變天了！」
孟隨從我身後的幕布中走了出來。
我沒有回頭，隻是攥緊了手中的信。
「孟隨，你還有後悔的機會！」
早在兩年前我就與孟家坦白了我的身份和目的。
我所圖的，繞不過孟家！
孟隨走上前，與我並肩而立。
「阿暮，孟隨願帶領孟家軍為你開疆拓土，終生不悔！」
一股酸澀感油然而生，我的眼眶逐漸開始泛紅。
「孟隨，孟家百年忠名，你真的不怕嗎？」
孟隨輕輕攬過我，安撫似的拍了拍我的背。
「阿爺說了，孟家忠的從來都是百姓！一切以百姓為先。」
「更何況，我效忠的也是皇室血脈，不是嗎？」
我低下頭，心中有些愧疚。
那個剛正不阿的老人，在知道我的身世經歷後，從未用異樣的眼神看過我。
在軍營裡，他親自教我武藝兵法。
私下裡，也會像尋常的祖父對孫女一般給我買零嘴和好看的衣服。
他會在我打完仗後偷偷給我備上一碗熱騰騰的羊肉湯，
會在我受傷時心疼的為我上藥。
他就像一個真正的祖父一般給予了我從未感受過的愛。
眼淚不可控制的滑落，臉上突然出現的溫觸感讓我瞬間抬起頭。
孟隨心疼的為我擦掉眼淚，隨後像變戲法一般從身後端出一碗湯面。
「笨蛋阿暮，別哭啦！」
「看我給你準備了什麼？長壽面，這可是我親手做的哦！」
「吃了這面，我們小公主以後做什麼都會心想事成！」
我愣愣的接過那碗面，伸出一隻手捂住胸口。
似乎有什麼東西從心口處生根發芽，肆意瘋長。
原來被愛真的會再次生出血肉！
「孟隨，你沒有機會後悔了！」
7
為了避免上一世南國大敗，阿姊被送去和親的下場。
我早早的就與孟隨一起囤了糧，藏在綏洲城內。
有了糧草，我們才有希望在戰場之上壓住大涼。
這一點倒是和阿姊不謀而合。
這幾年，大涼不斷地在邊關發起挑釁，試圖擊破綏洲邊境。
我帶兵與他們交戰了多次，發現他們並不戀戰，似乎隻為挑釁！
離前世那場大戰越近，我的心就越慌。
果然，我再一次收到了父皇的密信。
父皇在信中命我找機會讓孟隨S在戰場上，趁機奪了孟家的兵權。
我回信道，邊關戰事吃緊，大涼虎視眈眈，若軍中無可用主將，又當如何？
他毫不猶豫地回信道。
「S孟隨，奪兵權，不惜一切代價！」
與之而來的，是三顆解藥。
他說，
事成之後，他會將真正的解藥給我。
否則，三月之內，我必毒發身亡！
原來隻剩半年了啊？
看來不能等了！
我攥著手裡的藥，心中有了決定。
三日後，綏洲城塵淵谷內。
孟隨率兵巡邏時發現了想要從山谷中穿梭過去的大涼軍隊！
苦戰兩日後，主將孟隨墜入懸崖，生S不明。
我帶人在懸崖底下苦苦尋找七日後，隻找到了他從不離身的玉佩和幾片帶血的衣袍。
孟國公像是瞬間老了好幾歲一般，他佝偻著身子慢慢接過我手中紅色的血衣。
「這臭小子，讓他上別穿的這麼花裡胡哨的，就是不聽話，這還讓我怎麼知道他傷的重不重，流的血多不多啊，傷口疼不疼啊！」
整個軍營內一片哀寂，隻剩下孟國公難以壓抑的痛哭聲。
我有些不忍，伸出手想說些什麼，最終還是沉默著別過臉。
我還有太多重要的事情要做，現在絕對不能功虧一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