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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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和離書,我早託人擬好了。阿姐當時從宮裡帶來的嫁妝我隻拿一半,你差人清點好了,就籤了吧。”


 


我話音未落,隻見他愣怔在原地,臉上的喜色悉數褪盡。


 


半晌,徐淮源才有些反應過來,不可置信地扭頭看向我,開口道:“你什麼意思?”


 


“許氏願以正妻之位相讓,求夫君許我一封和離書。”我冷冷地勾著唇,扯起一抹冷笑譏諷道,“你聽不懂嗎?徐淮源,我累了,不想過了。”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徐淮源的神色陡然變得冷峻起來,眼眸浸滿怒色。


 


見我不語,他伸出手鉗制住我的臉,迫使我抬頭與他對視:


 


“許拂春,

你不過是個燕國的棄子,是與梁為質的求和貢物!”


 


“那些嫁妝我一分都不會給你!離開了侯府,你以為你還活得下去?”


 


這個幾乎被氣得發瘋的樣子,還真不像徐淮源一貫冷淡寡言的做派。


 


隻可惜,我已經不屑於多看一眼了。


 


我徑直走進房間,拿起兩個早已喚丫鬟收拾好的布包,推開廂房的門便跨步走了出去。


 


隻丟下一句:“那我就不要了。”


 


我嫁到侯府數年,沒什麼珠玉首飾,隻有幾件衣裳,收拾起來也簡單。


 


“好,好,許拂春你記住,你我今日算不得和離。”


 


他猛然起身甩袖掃落桌上的杯盞,落地應聲而碎。


 


旁邊侍奉的丫鬟使女嚇得直打哆嗦,

跪了一片。


 


“是我徐淮源,一紙休書休了你!”


 


走出春芳苑的大門,身後仍然斷斷續續地傳來徐淮源砸碎杯盞碗碟的聲音。


 


深秋的夜霜寒露重,可我一步也沒有回頭。


 


6


 


梁京遼闊,百姓安居,可沒有一盞燈火是我歸處。


 


夜幕低垂,風與細雪交織穿行在街際。


 


我獨行於空曠無人的橋上,衣衫單薄。


 


身上沒有帶什麼銀錢,我隻好打算在橋洞下將就一晚,待天一亮便去尋阿姐。


 


橋洞下避雪不避風,我蜷縮起身子,好感受體內細微的暖意。


 


可沒想到,竟有人盯上了我。


 


一陣急促而混亂的腳步聲,打破了雪夜的寂靜。


 


一個穿著黑色布袍的身影在昏暗中顯得格外顯眼,

他背著光走來看不清相貌,卻漸漸向我貼近。


 


“冬夜雪寒,姑娘可是沒有去處?”


 


我害怕得一時之間心跳如擂鼓。


 


手腳被凍得有些僵硬,我慢慢起身,貼著橋面往後退。


 


“躲什麼?”對面的人顯然沒了耐心,加快了步子向我走來,“跟了我,有吃有穿,起碼比凍S在這好吧?”


 


看著逐漸逼近的男人,我心中不禁湧起一陣無助與恐懼,眼淚也不禁湧了上來。


 


我摸著頭上的簪子迅速拔了出來,用尖頭那向對著他:


 


“你再靠近!大……大不了我就與你同歸於盡!”


 


男人嗤笑一聲,閃身往前一步一把拽住我手中的簪子,

一手扶上我的後腰:


 


“小娘子還挺潑辣!”


 


“她既不願意,你何苦相逼?”


 


正當絕望之際,一串清脆如鈴的嬌呵聲刺破了沉沉夜色,從身後傳來。


 


一位衣著豔麗的女子從陰影中疾步走了出來,挑著一雙桃花眼格外勾人心神。


 


男人扭頭見來人是個女子,索性肆意笑了起來:


 


“莫不是老天爺看我至今無子,給我一下送了兩個填房的!”


 


女子眉目間很是溫和,眼神中卻透露出不容小覷的凌厲:


 


“我是點翠樓的人,今夜要是出了什麼事,明日我管事媽媽報了官,天涯海角也要賠上你這顆腦袋!”


 


點翠樓在梁京的名頭很大,雖是勾欄煙花之地,

但又不比尋常。


 


其中多安插著宮中權貴私養的外妾,縱是一般地痞流氓不敢沾惹的。


 


那歹人幾乎是在見到女子亮出點翠樓玉牌的一瞬間,神色大變,臉上閃過一絲忌憚。


 


就這麼僵持了好一會,他終於松開我使勁向前一推,小聲罵了幾句,便轉身走了。


 


我重心不穩跌坐在地上,雙手撐著地,大口大口地喘氣。


 


女子連忙跑前將我扶起來,臉上的神色盡是擔憂:


 


“阿春姐姐,那人可有哪裡傷著你了?”


 


“你……是誰?”我看著這張完全陌生的臉龐,一時之間有些愣怔。


 


未曾想,她突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我託人給姐姐傳過信,

可都被侯府截了下來。”


 


“小女原是滁州縣令府上服侍的一個奴婢阿七,因打碎了茶盞差點丟了性命……是皇妃娘娘南巡時路過滁州救下了我。”


 


“娘娘仁慈寬厚,收留了我,還給阿七賜了好聽的名字,喚作小宛。”


 


聽聞阿姐的消息,我回過神來連忙伸手去扶她:


 


“你如何認得我?”


 


“娘娘的寢宮中有姐姐的畫像,我日日灑掃庭院內宮,自然認得姐姐。”


 


“那你,你為何會在此處?”我猶疑了一下,急切地抓上她的衣袖,“我阿姐呢?”


 


沈婉聞言隻是身子一顫,

跪伏在雪中。


 


厚厚的積雪融化成冰冷徹骨的水,濡湿她的衣袖裙擺。


 


“娘娘已經……不在了。”


 


我看著跪在雪地裡的女子,心髒倏地似乎被一隻手緊緊攥住,一下又一下扯得生疼。


 


眼淚頃刻模糊了視線,從臉頰滑落在厚厚的雪層上,砸出一個小小的坑。


 


“你說我阿姐,我、我阿姐,S了?”


 


沈婉抬頭看向我,淚水也早已布滿了臉頰:


 


“娘娘被發現時服了毒,口中流著黑血,身側還有遺書一封。”


 


“三皇子動了好大的怒,說娘娘遺書中盡是貴燕賤梁的謀逆之言,將她的屍首卷了草席扔在了東陽山的山坡上。奴婢將所有積蓄都給了宮裡管事的李嬤嬤,

才得以保全性命逃出來。”


 


雪落在我們身上,薄霜結了一層又一層。我冷得幾乎失去知覺,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在哭。


 


她的聲音染著哭腔,在清寂的夜裡格外悽冷又刺心:


 


“她在宮裡向來謹言慎行,定是有人害了她!”


 


“她還說等來年開春要為奴婢尋一門好親事,絕不可能自S,求姐姐為娘娘報仇……”


 


7


 


小宛在逃出宮門後身無分文,所幸能憑借姣好的外貌得以在點翠樓謀條生路。


 


她在點翠樓繼續沿用了阿姐賜給她的名字,取作沈婉,平日裡一邊做歌妓賺錢,一邊四處尋人打聽我的下落。


 


沈婉將我帶回了點翠樓,領著我走向那一片燈火闌珊的更深處。


 


所過之處皆是雕梁畫棟,笙歌悠然,輕紗曼舞,幕簾層層疊疊猶如幕幕仙境。


 


她帶著我到了她的住處。


 


我點了一盞油燈,將身上的汙髒衣袍換下。


 


一燈如豆,盈盈照著堆在桌角的一張古琴。


 


我思襯良久,拉了沈婉指著那把琴道:“這是你的嗎?”


 


琴身看起來雖然略有些舊,但那弦卻是新換的。


 


她將披風披在我肩頭,仔細地替我系好:“夜裡露重,姐姐仔細身子。”


沈婉的視線落在琴上,低頭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這琴是我的。先前在滁州作奴婢之前,我家原也是有些積產的小戶人家,那縣令新官上任拿沈家開了刀……抄家以前,我也學過琴。


 


見沈婉眼神落寞,我不由得也想起了母妃。


 


十二歲那年,母妃在皇後娘娘的生辰宴上一曲《別離書》,豔驚四座。


 


自那以後,我便纏著母親教我學琴。


 


她拗不過我,便託人從梧桐山給我買了一把上好的九曲琴。


 


我日日苦練,也得了一手不錯的琴技。


 


我默然片刻,隨即從懷裡摸出一直隨身帶著的翡翠玉镯交給沈婉:


 


“小宛,你明日去找管事媽媽,就說我有一手好琴技,想賺些銀子。”


 


“姐姐若是要銀子,我這裡已經攢了好些……”


 


“我不是要銀子,而是想聯系上大燕的眼線。”我神色淡然地看著她,

手卻偷偷藏進了寬大的衣袖裡,“如今我阿姐被S,我被侯府休棄,徐淮源不會就這麼放過我。”


 


見沈婉沒有說話,我繼續開口道:


 


“你是梁國人,若是怕被扣上通敵賣國的罪名想要就此脫身,我不怪你。你現在就可以從這扇門出去,自此以後你我山水不相逢,各走各的路。”


 


“可如若你想要告發我來換取榮華富貴,我也認命,你現在就捆了我去衙門報官吧。”


 


話雖如此,可在一個人獨行於這艱險的世道中,我隻能留存自己的信任以自保。


 


在等沈婉開口的時間裡,分秒都格外漫長。


 


我藏在袖中的手沁出一層薄薄的冷汗,卻還是悄悄握緊了鋒利尖銳的發簪。


 


如果她決心要告發我,我定然不會心慈手軟。


 


阿姐屍骨未寒,我還有未完成的使命……


 


半晌,她終於看向我,似是下定決心般有些艱澀地開了口:


 


“我的命是娘娘給的。從那日起,世上便再無滁州沈七,隻有沈婉。”


 


“娘娘是大燕人,沈婉便是大燕人。”


 


燭光裡,她的影子在牆上搖曳,生出幾分形單影隻的孤獨又絕決之感。


 


“沈婉此生早已無牽無掛,願為姐姐利刃,以報救命之恩。”


 


8


 


不久,點翠樓新來了一個技藝絕佳的琴女白月的消息,便在梁京的大街小巷裡傳開了。


 


白月在獻藝時蒙著面紗,一身素淨的月白長衫,墨發烏黑如綢,卻不綴珠翠。


 


梁京的達官顯貴向來要月得月,

萬花叢中過,偶爾一株素白也覺別有情致。


 


託著琴藝的福,我在點翠樓也有了一席立足之地。


 


“點翠樓琴女白月,為各位大人獻上一曲《隴江月》,願助大人酒興,獻醜了。”


 


我站在高臺上,衝下面行了禮,便坐到一旁的琴前,拂袖彈奏。


 


高臺之下人頭攢動,觥籌交錯。


 


杯盞搖曳之間,我好像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萬眾視線的聚集之處,徐淮源也看到了我。


 


他先是有些不敢相信似的揉了揉眼睛,隨後又站起身來看。


 


悅耳的弦音在指尖翻飛,我的視線越過他的臉,在人群中緩緩流連,最後定格在了一個焦點上。


 


雅座上坐著一個挺拔俊逸的男子。


 


那人一頭長發被藍色的發帶高高束起,

修長的指節端起酒杯,放在唇間抿了一口。


 


他抬頭直直地望向我,墨色的眼眸讓人有種深不可測之感。


 


我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幾分,曲子的節奏變得更加激昂起來。


 


那人找來服侍的小廝低聲耳語了幾句,不一會小廝就上了樓。


 


一曲畢,高樓滿座掌聲轟鳴,夾雜著滿盈醉意的叫好聲。


 


我退到了簾幕之後,衝早已等候多時的小廝點點頭。


 


他在前引路,帶著我到了五樓的琴室門口。


 


我推開了廂房的門走了進去,留了沈婉和幾個小廝在門口把守。


 


束著藍發帶的俊逸男人坐在廂房的木凳上輕輕搖著折扇,他一見我便收起扇子下跪行禮:“殿下受苦了。”


 


眼前人的模樣和少時稚嫩的臉龐重疊在一起,我的情緒有些激動地將他拉起來:


 


“裴子卿,

你怎麼會在點翠樓?”


 


“我隨大燕的商隊前來梁國打探今年的收成情況,恰巧隨同伴來點翠樓聽曲兒。”


 


這數日來,我日日在高臺上所奏的成名曲《隴江月》,是我在即將離家和親時母妃為我所作的曲子,隻盼能有機會傳入大燕人的耳中。


 


我與裴子卿自幼相識,他是裴丞相最得意的兒子,被寄予厚望地送到國子監進學。


 


小時候的裴子卿不喜詩文,隻好刀劍騎射。


 


裴家世代出朝廷文官,這下可把裴丞相氣得不輕,繳了他的馬鞭便要抽下去。


 


裴子卿也會看人下菜碟,見我是個好脾氣的,直直往我身後鑽:


 


“爹爹饒命,可別誤傷了殿下!”


 


如今在異國他鄉顛沛流離又見故人,百感交集湧上心頭,

一瞬間便紅了眼圈:


 


“我父皇和母妃可還安好?”


 


他略帶猶疑地開口:


 


“陛下和娘娘如今都很好,隻是我前些日子得了暗衛消息,長公主殿下在梁國已經……”


 


話音未落,門外便傳來一陣嘈雜的喧鬧聲。


 


“這位公子,你不能進去!我們姑娘在裡面招待貴客呢!”


 


“你再這麼不講理,我們便要動手了!”


 


隻聽得“砰”的一聲,廂房門被猛的一腳踹開。


 


徐淮源的臉上染著一層薄薄的怒意,尤其是在見到我身邊的裴子卿後更甚,壓著火氣向我走近了幾步。


 


“好久不見,

你真是越活越滋潤了。”


 


9


 


我擺了擺手,示意裴子卿和沈婉出去。


 


“今日出現在點翠樓,看來你對莫煙雨已經膩了。”


 


徐淮源眼中有暗流般的醋意在汩汩地湧動,上前一把扯過我的手腕:“他是誰?”


 


我連一個正眼也不願意賞給他,一把甩開他的手:“與你何幹?”


 


“阿春,我知道你心裡不甘。”徐淮源的周身縈繞著一股淡淡的酒氣,態度也軟了下來,“別跟我鬧脾氣了,好不好?”


 


我輕笑一聲,眸中冷意浮動:


 


“徐淮源,你是不是把我當作一條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狗?”


 


他的目光在我眉眼間流連,

眼中閃過一絲動搖:


 


“自從你走後,我每天夜裡都睡不著。阿春,我想你了。”


 


徐淮源的手從下巴緩緩撫上我的臉頰,然後停留在了那塊眼下胎記的位置。


 


“你說過要永遠陪著我的,你忘了嗎?”他醉意朦朧地附身貼上我,仿佛施舍般在我耳畔低聲誘哄道,“隻要你回來,你要什麼我給什麼,要我的命也可以。”


 


我漠然地對上他的視線,眼裡無悲無喜。


 


“我原以為你待我是真心,可你帶回來一個莫煙雨,任憑她對我百般折辱,甚至杖S了雯兒。”


 


“要什麼就給什麼嗎?”


 


我勾起唇,開心地笑了起來:


 


“那就要你的命來給雯兒賠罪吧。


 


香爐裡的香片已經燃盡,縷縷輕煙早就充盈了整個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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